第10章 第十章 别来不寄一行书(下)

“谷兰”房间虚掩着门,余尘缓步踏了进去。

有人失踪了,当然应该报官,但数百年前盈建帝曾规定五大门派在籍弟子在一定范围内不受官府管辖,祖宗之法沿袭至今,倒也没怎么变过,人丢了这种事情基本默认门派自行处置。

盈建帝在位时期一心求仙问道,一度将枫山掌门奉若神明,但了枫不给凡人面子,婉拒了一切邀请,盈建帝又转向凌鸿访道求仙,在凌鸿掌门的运作下,给予了门中弟子极大限度的自由,那也是几大门派最风头无两备受尊崇的时代。

后来时移世易,除了了枫之外再也没出过什么成了仙的天才,寻仙成了噱头,热潮逐渐褪去,还是颂一首先发声宣扬成仙不过虚妄的幻想,世人应当脚踏实地好好生活。

位子传到余桐这一代,余桐更是努力推动颂一世俗化改革的第一人,时不时开放招生并鼓励弟子修习结束后下山;他说留在山上终此一生也只有极个别人能够悟透内心世界的哲学,但悟透了也只是悟透了而已,只是本人与本心达成的和解,是纸上谈兵,不曾与真正的世界有任何关联;故纸堆里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或许深刻,但一定不够鲜活,只有下山入世之后才能真正而彻底懂得生命与生活的含义。

余尘继续察看着。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和茶香,简单的陈设,并没有什么引人注目的痕迹。

借着大亮的天光,余尘尽量仔细翻找了每个角落,没发现任何机关暗道和信物。

除了桌上那幅未装裱的画。

是一幅画的残缺一角,纸面已经揉得不成样子了,几块水痕还污了画中人面。画上是三个女人和八个名字,余尘不认得这是何方佳丽,只细细去看还算清楚的花名:

黄玉奴,天卉,卜小萍,雨菱,仇之,映儿,罗茵茵,冷溪。

好熟悉的名字…对了,是迢鸾八仙!手中的这幅画应是临摹的大名鼎鼎的《迢鸾八仙图》。

中盈封滩烟花之所遍地,其中最有名的当属中盈迢鸾堂,以八位才貌双全、各怀绝艺的艺伎为头牌。作为迢鸾堂的摇钱树,八仙自然不是想见就能见到的,平民百姓大多只能被拦在帘幕外远远听上一曲,只有世家公子达官贵人才有对酌对弈的机会。

也是因此,一些不为人所知但总供人想象的秘事就以难登大雅之堂的拟话本的形式流传起来,成了人们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谈资。

余尘就是这样知道八仙的芳名的——有一次收拾藏书阁时,他意外发现了哪个山头的弟子不小心把造谣卜小萍和中盈郡丞家的小少爷的《春风遗恨》落在了藏书阁里,遣词造句不堪入目,读来令人瞠目结舌。小弟子着急忙慌回来取,正好撞见了余尘,还以为余尘也是这般好色之徒,真诚分享了不少心得体会……

至于《迢鸾八仙图》,则是封滩某位大才子倾家荡产流连迢鸾堂多次后挥毫力作,今年年初画成,摹本很快就传遍了封滩和中盈一带,所以在回岚山发现摹本一角并不稀奇。

但是这么突兀铺陈在桌上反而显得有点刻意,镜花吟不告而别之前,或许还曾坐在桌边对着一幅画沉思吗?

余尘又把纸摊平看去,本来是一个完整的场景,可惜被撕去了大半,只剩下柳下旋舞的黄玉奴、摆了个动作明显在学习的冷溪,和操琴伴奏的雨菱。黄玉奴曾是封滩知名戏班舞阳班的闺门旦,后流落至迢鸾,因才华横溢、尤擅软舞《白蘋花》和琵琶,成了迢鸾的花魁。

冷溪最初并非迢鸾一员,只是黄玉奴的私交,但才子某日意外撞见黄玉奴耐心教授冷溪《繁红》的舞步,前者气度出众顾盼生姿,后者楚楚动人恬静温婉,此情此景实在过于美好,才子静静听完冷溪唱完那曲《繁红》,回家后就一厢情愿将冷溪藏进了画中。

后来《八仙图》风靡封滩,冷溪也名噪一时,好事者四处打听冷溪的身份无果,冷溪也只偶尔出现在迢鸾,掩在帘幕后清唱几曲淳南小调,或者为映儿唱和,或者为茵茵伴舞,不再示人,这幅画也就成了绝笔。

现在,余尘眼前这幅画中,黄玉奴的身形已经被水洇了,看水渍大概是滴落的眼泪,冷溪则偏头望着黄玉奴的背影,满眼近乎含情脉脉的倾慕,极为生动传神。

余尘忽然想到了那句“似觉琼枝玉树相倚,暖日明霞光烂”,在看客眼中是“水盼兰情,总平生稀见”,而在那时那刻的冷溪眼中,大概无暇顾及旁人的目光,只想和前辈共沐暖日春风。

余尘心中暗叹的同时,又觉得容貌有些熟悉…

不对…

这容貌确实有些熟悉…

镜花吟。

他觉得自己疯了。

可是无心的联想和画中的人面近乎完美重叠,他瞬间发觉这分明就是镜花吟。图中勾勒出的样貌身形已经抓得极准,拿捏的神情余尘虽然没见过——他甚至没怎么见镜花吟笑过,但凭借直觉,他觉得镜花吟笑起来就应该是画中的模样……

如果在其他情景中他大概会觉得自己疯了,可是现在花吟离奇失踪又留下了这幅画,形神如此相似,他惊疑之余,先按下一个坏的推算,接受了同门师妹兼冷溪姑娘的双重身份。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低估了山外世界的复杂性——甚至山中的事情他又真的了解多少呢?独当一面的大人们、潜在的同伴们和未来的敌人们,似乎都把自己看作可有可无的孩子,而他好像确实是除了盲目的乐观自信和满腔孤勇之外一无所有的孩子。

他们对真正的大事讳莫如深,这让余尘觉得有点难过。

收好这一角残画,他打算直接去找月隐,这座山上知道的最多也最能信任的人恐怕只有盟主了。

山上的散客们似乎多了一些,两个提着大砍刀的壮汉正在向小二讨烧酒喝,也不知道说起了什么,忽然就嚷起来了,一时吸引走了大堂所有人的目光。

“你少来,我知道的内幕比你多多了,月隐当年怒劫天牢轰动朝野,那罪臣芦苇犯的可是大不义之罪啊,是十恶不赦要砍头的啊!你觉得这么大一个案子,会因为月隐闯进天牢留下一滩血两封书,就能昭雪了?圣上的面子往哪搁啊!而且月隐闹出这么大动静最后还全身而退了,大摇大摆就成了这回岚山的新主人!你要说背后没点什么隐情,我是不信的。”

“天天隐情隐情,你倒是说啊!”

“说出来是要砍头的!”

“你也知道自己出言不逊?刚才说的那些已经够死一个来回了!”

壮汉怒目圆睁。他确实喝了点酒,又在月隐的地盘上,有点上头,没忍住就倒出来了不少东西。醉醺醺抬眼一看周围人都盯着自己——当然胆小的已经主动回避了,有些话题还是不要掺和为妙——心里又是一股邪火冒出来,一抡砍刀,摆出一副谁敢把今天这一切说出去就先砍谁的架势。

这段暗指皇帝陛下和月隐有所交集的隐情,余尘还是第一次听说,主流的传言一直都是月隐和罪臣芦苇有染。当年芦苇擢升为封滩淳南地界界令,又娶了新妻,风光无限之际迎来了当头一棒,朝中政敌构陷其用肮脏手段谋杀了政绩颇丰、深得淳南百姓敬重的江晃江界令,这才夺得了这个鲜血淋漓的官位。

而当年旋允启正是新皇登基三把火,一边清算先帝旧臣、扶植自己亲信,一边外出巡游看看掌中的大好河山,刚在烟花三月南下封滩游山玩水,一听自己提拔的重臣居然如此心狠手辣不仁不义,草草就将其投入了天牢。

而当年的“月隐”在望树算是个颇有分量的名号,出身于令人闻风丧胆的刺客组织“永汶堂”。关于永汶堂的信息寥寥,无人知道其起于何时、所在何处、弟子几人,只知道他们行事高调,望树鼎鼎有名的几桩大案背后都有永汶堂刺客的身影。

和一般的刺客组织不同,永汶堂并没有什么原则和底线,唯一在意的只有收入囊中的钱。只要雇主给出了令堂主满意的价格,无论目标是否清白无辜、是否为达官贵胄,五日之内,当杀尽杀,从未失手。

历任堂主普遍要价极高,平头百姓自然是付不起的,所以刺客杀来杀去,刀下倒没有多少平民性命,基本都是死不瞑目的乡贤和死有余辜的豪绅。永汶堂并没有什么善恶观念,时而助恶为虐,时而惩奸除恶,望树百姓对其的感情一直颇为复杂。

二十多年前,“月隐”开始在望树各个地界执行任务,杀过几个地痞流氓,留下“永汶堂月隐”血字便拂袖而去。她的出现带出来一个新的讯息:这些流氓平日就欺负欺负门前门后的老弱妇孺,这等小事按理说闹不到永汶堂那里去,难道说堂主突然决定主动惩恶扬善了?

几天后,喜欢聚在街头巷尾闲聊的老人们就探出了消息,原来是堂主换人了,新来的堂主远比前辈们贪财,受不了之前一年不开张、开张吃一年的形式,愿意接受更低的价格,只求更多的委托,连分派在望树各个地界的线人都多了几位。

在这之后望树短暂兴起了大报私仇的风气——当然很快就被官府压了下去。期间月隐出现过几次,但依旧来去无影无踪。直到芦苇入狱,没有任何粉饰伪装的月隐第一次出现在了天牢之上月影之下,消息几天后就被宫里好信儿的碎嘴子传了出来,世人这才发现原来那只是个眉眼间带着几分稚气的小姑娘。

月隐说她和芦苇并不认识也毫无瓜葛,她只是承了师父的委托,作为一个惩恶扬善、铲除奸佞的刺客,来为芦苇洗清冤屈,只不过这一次她面对的奸佞是皇帝本人。她并没有真的替芦苇杀了政敌或者弑君,留下了足够翻案的证据便拂衣而去。

后来旋允启真的赦免了芦苇,不过不能指望皇帝明面道歉,将芦苇贬至望树永望夏地界做了个驿丞,后来风头过去了渐渐擢升至如今的饶河卫卫长,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至于月隐,皇帝没有继续追究罪行已是奇闻,她按理说应该改头换面逃至兼明或者夏蔚、远离望树封滩等仇家众多的地方,可是消停一段时间之后,她突然出现在了回岚山,成为了当时刺客盟的长老。

刺客通常情况下不怎么受欢迎,但刺客盟可不一般,当地百姓都知道他们和官府有很深的联系;官府制不住盘踞在山头的马贼,就默许了这么一批武艺高强的侠士驻守山头,刺的都是官府刺不完的人,不会跟普通百姓有什么恩怨。

起了这么个招摇的名字也无所谓,毕竟仇家只有马贼,而马贼全都死了,官家的人来接头,还得夸两句刺客盟这个名字真气派。

封滩东岸海运发展起来之后刺客盟日渐式微,但武艺高强的侠士依旧是武艺高强的侠士,月隐加入进来一下子收获了不少盟友,甚至很快就成了新永济盟盟主,因此妄图寻仇的人还真奈何不了她。

真是一段轰轰烈烈的往事啊…余尘把思绪拉回来,却看见场中已经剑拔弩张要打起来了。壮汉暴喝一声,友人直接甩了他一个巴掌:

“我说,这月隐早年和不知道哪个野男人生了个野种,随手抛弃了不管不顾,现在又想攀凌鸿长老的高枝,你听明白了…”

“闭嘴!”

余尘心觉不妙,这对月隐的评价可谓饱含恶意,而另一方明显想替月隐辩护,两人重兵器在手,这可是要闹出人命的是非。堂间霎时乱成一团,一个熟悉的影子悄然出现在了混乱四散的客人中。

是月弈。

与此同时,身后无人注意的角落里,一个熟悉的声音徐徐传来:

“不用担心,小打小闹罢了。”

月隐一身白衣素裳,向余尘微微点了点头,对这类闹剧像是早已见惯不惊。余尘也望着她,他很想直接走过去但未免太过招摇,只好一直望着她。

幸好月隐猜出了他有话要说,使了个眼色后转身离开了。停了几个瞬息,余尘默不作声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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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梦小春山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