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一前一后走进了伙房。现在刚过交班的时候，大家有的在偷偷打盹有的在忙上一班的烂摊子，沉默着重复着添柴、鼓风等枯燥的工作，不会也不敢去管月隐领着什么人走了进来。
月隐在两个酒缸边停下。
“公子似乎想找我，因为冷溪，或者说镜花吟，前几个时辰刚刚失踪了，是么？这里可以放心说，他们都听不到我们说话。”
余尘这才发现这里的人两侧的耳朵都被割掉了。他们当中有一个“指挥”，会用他们看得懂的手势或者写字交代需要做的事情。
而月隐居然已经猜到了自己的来意，甚至还猜透了自己心中的疑虑——镜花吟，果然就是迢鸾八仙中的冷溪。他将残缺的《迢鸾八仙图》递了过去，又言简意赅复述了他知道的些许事情，月隐轻轻抚摸着粗粝的纸面，许久，极淡极淡叹了口气：
“不是失踪，只是选择暂时离开了。两日后，有一班登云船会载着流醉舞班去往故仙，去船上找她吧，她将会表演最近流行的乐舞《伏龙舞》，唱的是古龙双杰肆虐天下时，一对平凡夫妇合力抗敌的故事。”
又是良久的沉默，月隐神色变了数变，无尽的倦怠背后屡屡闪过几分无助和惊惶，最后像是自言自语地喃喃：
“人这辈子总该学着接受别人离开，公子猜到她的另一层身份之后，就该明白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出走了。只是有时候并不愿意承认，毕竟这样的故事，对她自己和身边在意的人都是一种残忍。”
月隐摇了摇头，换了个轻快点的语气：“最近事情繁杂，思虑太重，总是会失态自言自语，望公子莫怪。公子若再没有别的事，还请自行离开吧。这里有一条直接通向天字号房间的独立楼梯，平时能方便小二及时把热菜送到贵客桌前，公子可以从这里直接上去，免了重回大堂被粗人坏了心情。”
可是余尘没有动。
“晚辈斗胆，还有很多不明白的事情想请教长老。”
“我明白，但既然令尊无意将你拖进这个烂摊子，我更没有资格把你牵扯进来。”
“家父已经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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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尘不知道月隐眼中的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他觉得心里乱糟糟的。
同时想的事情太多，有些头疼，可是却又有一根分明的线牵着他的思绪，引着他沿着一条看不见的路向前、向前。他想起还在灵湖的时候，有一天晚上，余桐前脚刚送走了还有要事在身的封滩郡守，几个不知愁的后辈后脚就聚在一起，拆开了郡守送来的熟食特产。
余尘带的头，旋凝拆得最欢，怀铭花吟坚持到余桐回来也没有动筷。
“真是一群不知愁的孩子。”余桐指了指余尘的鼻子，余尘抬起头，发现老爹罕见的露出了一丝无助和惊惶的神色，虽然转瞬就隐去了，但余尘心里一下子不舒服起来。
那天晚上他们围在一起说了很久的话，怀铭和余桐翻着几本古籍探讨五派会典上怎么应对云山营弟子。云山营归隐后与世隔绝五百年，这期间的五派会典实为四派会典，关于云山营的资料本就不多，而且绝大多数都是布满传奇色彩的屠龙演义，他们只能沿着从上古流传下来的“驭兽”能力分析下去，揣摩云山营大弟子郦苍到时候会不会召唤狼群攻击怀铭。
“五派会典本就是表演，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小打小闹，不用那么紧张啦。”旋凝抽出了一根比她的脸还长的笋尖，嘎吱嘎吱嚼着，不咸不淡瞥了余桐一眼，大概是在责备余桐太能施压。
然后继续抽出第二根递给了怀铭。
两个人一起嘎吱嘎吱嚼着脆笋，余桐拍了拍怀铭的肩膀，把话题拐到了封滩之行上。算算时间，五派会典定在八月三十日，时间还早，怀铭不如趁这个机会去周围玩一圈散散心，八月二十日回到灵湖就行，他们一起给法会收尾。
“松染好面子，自己做东的五派会典自然不会亏待各方来客，所以斥重金包揽了登云船往返船票。想不到这辈子我也能沾上松掌门的光，怀铭，到时候你就搭最近一班登云船先去故仙，见见世面！”
余桐颇为得意地挥着手中的船票，旋凝嚷着她也要去，镜花吟低着头翻看着封滩的地图，低声和怀铭说着话，一切都过于岁月静好，以至于余尘回忆起来的时候，一缕笑意还不自觉地浮在了嘴角。
可是后来发生了什么呢？旋凝困了，怀铭花吟也前后离开，蜡烛熄下去了，在一片昏暗的静谧中，余尘和余桐对面而坐。他头一次听到他用那样沉重的语气跟自己说话，那声音好像从胸口憋出来的，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你是颂一的少掌门，有些事情，早晚都要担起来。总有人说我偏心杨凛，纵容杨凛杀你夺位，话虽可笑，可是有时候我真的想过，如果由杨凛或者怀铭或者什么人来当这个掌门，对你而言，是不是反而好一些。”
“不好。”
“哦？”
“我从小吃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长成现在这个样子，突然说苦都白吃了准备去做个闲人吧，我才不干。早说不搞世袭了，我也好早早另谋出路，乐得逍遥自在，现在赶我走我也不走了。”
“权力同时也是责任，你能担得起这个位置的分量吗？”
“又开始唠叨了。我早就说啦，我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也没有什么执念，可以活成任何样子，也可以扮演好每一个身份。”
“真是狂妄自大的人。”余桐忽然笑了，他睁开眼睛的那一刹那烛火彻底熄灭，余尘只看到了他眼底深深的倦怠，很多很多年，他都没有露出过那样的表情。
很多很多年…上一次他疲惫地靠在那一株并没有开花的枯枝旁，茫茫大雪把尚且年轻的余桐雕成了白发苍苍的白胡子老头。余尘拿了个笤帚给他扫去了雪絮，他睁开眼睛的时候，那满溢的哀怜时至今日余尘仍不愿回想。
“从今天起，我不再限制你的行动，你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做任何想做的事情。但是十一月，你的生辰日，必须回到颂一。”
不知道余桐为什么突然想通了，也许早就想通了，只是他那个优柔寡断的性子导致一直纠结一直拖延，直到那个晚上突然无征兆地抖搂了出来。
但余尘愿意听到这样的承诺。于是四天后他做了那个梦，于是他选择了去自己想去的地方，见自己想见的人。
这中间他想了一些事情但并没有想明白很多事情，他从来都是做了再说的人，所以直接动身，并且在准备动身的那一刻，就做好了迎接一切好事坏事的准备。
“动身离开灵湖的时候，家父已经做出了妥协。在此之前他甚至阻拦我去参加五派会典，可是后来不得不承认，我并不是什么可控的人。现在我既然稀里糊涂半只脚踏进了这个巨大的阴谋里，也不介意继续走下去。您信任我为颂一少掌门，我也信任您作为永济盟盟主，希望可以助长老一臂之力。”
月隐愣了愣，“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真是风水轮流转，现在居然变成余桐的儿子主动来当我的盟友了。好！我也该改改自作多情的毛病，不要总是下意识要当个孤胆英雄与那些坏人为敌，明明有很多盟友就在身边等我伸出手去。公子有什么想问的，尽管说吧，我尽量回答。”
“多谢长老。长老既然知道花吟失踪的事，可否告知更多细节？比如…”
“为什么是冷溪，为什么是登云船？”她心领神会，“公子请随我来。”
二人刚从伙房的后门出来，迎面撞上了月弈。月隐随手拍了拍他衣摆上的灰尘：“结束了？这次可顺着你的心意了？”
“回长老，按月弈心意，对长老不敬者应当废掉双手双脚，永远不得再入回岚山。但长老教育月弈宽容，最后只废掉了闹事者的一条胳膊。”
“好。今后这样的闹事只会愈发频繁，不用在意什么影响了，随便你做什么都可以。”她又转向余尘解释道，“在一个以刺客帮派立足的山头起居，多少要冒点杀人见血的风险。我不限制武器进入酒楼，也不在意那些流言蜚语，只是挺想看看他们能使出什么招式，又会编出什么新鲜的瞎话来。”
月隐向月弈使了个眼色：“弈，去让镖局封锁通往后山的全部通路，就说校场操练，禁止闲杂人等进入后山。陈公子，请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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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前往的方向居然是余尘小憩的静室。一整排静室都静悄悄的，现在日头升起来，余尘得以看清遍地杂草丛生，依稀可辨些许行人足迹。
一股奇异的香味从身侧悄然拂过，余尘下意识抽了抽鼻子。这香味像是加了蜜的酒，但既不香醇也不辛辣，反倒混合了几种不常见的花香，略微腻人。他偏头看去，味道是从一间静室里传来的，凌晨从这里经过时他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公子也闻到了吧，要不要进去看看？这里也会有公子想知道的故事。”
月隐轻推开虚掩的木门，掀开垂帘进入偏房。这间屋子比杨凛那间大一些，看陈设并没有什么奇怪之处，只是那股异香让他在觉得这可能是哪位侠女的静室的同时，又觉得这里分明不曾有过丝毫人气。
她在床边坐了下来，拍拍床沿，示意余尘坐到身边来，又伸出手去，指着地面勾勒出一个形状。薄灰被扰动的气流荡起来，在日光的映照下四散飘舞。
“你的脚下，安息着一位刚刚离世的老人。不是在地底下，就在这里。”
“有一种剧毒可以销蚀人形，将尸骨溶为一滩清水。你看，这才不过一两个时辰，就只能看到最后一点水痕了。公子闻到的香味就是‘醉时眠’溶蚀尸骨时散发出来的，大概一刻钟后就会彻底消散。”
余尘对用毒可谓一窍不通，毕竟毒师和鬼师、卜师等同属下九流，余桐断不会允许他接触这些邪门歪道的。但是要说不好奇也是假的，余尘曾在颂一藏书阁里翻到一本《昏夜卜毒集》残卷，刚偷偷看了两眼就被余桐抓了个正着，导致至今仍有不小的残念。
“醉时眠无色，味香，只消往死者口中撒入一点粉末，一刻钟内便会化为尸水。”月隐继续讲道，“可惜我并非毒师，不知导致吴老爷身死的毒药是为何物。”
月隐居然不通毒理？这倒是有些出乎余尘的意料，在他的刻板印象里，月隐这般高人应是通晓全部暗器、用毒、卜筮之事的。再者说，只有那些食不果腹走投无路的穷苦之人，才会选择去干这些行当，为了保命也会多学一些生存技能。
“很惊讶吗？”月隐笑笑，“我出身贫寒流落街头，被师父捡了去做了个刺客。师父明明是整个望树最厉害的人，连堂主都要看师父的脸色行事，却只教我短刀，从始至终只教我用一柄短刀杀人，其他什么都不让我碰，也不让我多想。后来……”
“很好奇吗？”月隐戛然而止，歪了歪头，然后像个小孩子一样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就说这些。这些往事我本想带进棺材里的，但是年纪大了，又开始希望有人能来听听我的故事。我全都卖给一位说书先生了，想听的话，就去世风院买吧。”
月隐想扮个鬼脸，大概觉得和自己气度不符，又收了回去，倏忽正色。
“来讲正事吧。方才我已经提到了，身死静室中的吴老爷，就是封滩四大世家之一的吴家的老家主，吴长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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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一章 万事从来风过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