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一日,清晨。
怀铭躺在床上,望着窗外婆娑的树影。他觉得自己应该睡觉,这几天从携手同游到惊慌失措,他一直是舟车劳顿连轴转的状态,虽然不至于吃不消,但一下子闲下来之后倦怠还是翻涌而来了。
但他睡不着,就这么清醒了整夜。
渡口桥头的树在白苹渠上吹来的北风中左摇右晃,莫名其妙大风的天气,门缝中渗进来呜呜的噪声。那些历历在目的画面就这样在脑海心头一页页翻开了,连带着复杂的深邃的、连自己也控制不住的情感一同翻涌而来。
两天前的那个夜晚,园游会,他在人流中跌跌撞撞地挤着。虚长二十余年,他见过的最壮观的场面也不过是北疆的五派会典,还真没体验过在摩肩继踵的人群中挤得七荤八素的感觉。
唯独那只素白的手从始至终紧紧抓着他的袖子,让他不至于在流动的光河中迷失方向。
镜花吟游鱼一般在缝隙里穿过,很快又从人群中冒出一个头来,手里提着两盏小竹灯和几根能够放烟花的纸棒,纸棒上画着繁复的花纹和简笔的小老虎。
“师兄,这个给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吗,我们一起赢回来!”
那时的怀铭还在断断续续回忆着画舫上发生的一切,一切又串联起颂一过往未曾宣之于口的万语千言,他有些愣愣地盯着花吟东张西望的身影。月白色的长裙随着脚步起落,有时她猛一转身,裙摆旋在一起,就像一朵绽放在光河中的重瓣铃兰。
“就那个手绳吧,很漂亮,你…”
“好呀,我本来也打算去斗诗,我负责赢,如果输了,你就替我罚酒,嘿嘿!”
花吟忽然嘿嘿笑了一下,怀铭又愣住了,他从未见她这么开心过,心无旁骛的,轻盈甚至于肆意的,透过纱巾,露出一双弯弯笑着的眼睛。
他本来想说那个手绳很漂亮花吟戴上肯定很好看,可是她已经蹦蹦跳跳跑到花园中央的柳琴溪畔去了,席地而坐,举起酒杯,就这么和那些自负饱读诗书的文人斗起诗来。
花吟知道怀铭喜欢和余尘偷偷喝酒,群成院置办的也都是凤尾花酿、谷兰酒等封滩特产的佳酿,输赢不论,怀铭肯定乐得品鉴两杯。于是那短短一个时辰就在镜花吟的歪头沉思与朗声长吟与拍手叫好中溜走了,她果然如愿赢下了那一根嵌着深碧色香冰珠的手绳,可是拿到奖品之后,她居然系到了怀铭的手腕上。
“师兄如果嫌烦,随时解下来就好,但是穿得由我来穿上。”她的指尖极凉,相较而言那枚珠子甚至都带着些许暖意,“好啦,时候不早了,去吃顿宵夜吗?这附近有一家还算不错的茶楼,铁莲糯米鸡可是招牌。”
于是就有了在那之后,和杨凛相遇的一切。
现在,躺在白苹渠岸,枕着仿佛无尽的风声,再去回想那场平生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的夜游,他能回忆起来的,居然只有花吟在席间的笑声与叹息。那大概也是花吟最后的笑与叹息声,就在那个月隐招亲、人人大概都很开心的夜晚,她就这样从回岚消失得无影无踪,音信全无。
怀铭知道自己是个很直愣愣慢半拍的人,但并不傻,冷静了一天之后,他早已觉察到了有什么自己不愿意承认的事情绕在其中,甚至连余桐都另有打算。
他赶来灵湖本是按计划和余桐见面,结果连一句正经话也没说上。法会二十日傍晚结束,封滩郡守飨宴,余桐必须赴约,临走前说自己还是要回山一趟,亲自带领参加友谊赛的小弟子去往故仙。他们会搭乘会典前最后一班登云船,在此期间,这边的事就交给怀铭和余尘了。
怀铭告诉了他花吟失踪的事情,余桐到底是知道点什么,远远说了句“没事的,放宽心”,就这么被一群人拥着走了。
于是怀铭又横渡灵湖来到了东岸,住进了水边的客栈歇脚。有一道长桥伸进白苹深处,他就坐在江边推演自己的重重心事。偶尔有夜钓或者淘衣服的住客从身前身后经过,直到夜深人静甚至飞鸟都散尽的时候,有一只手搭上了自己的肩膀。
是刚刚抵达白苹码头的余尘。
他没想到余尘居然亲自赶来了,调查如果有什么进展,飞鸽传书就可以讲清。可是余尘摇摇头,将一封信亲自递到了自己手中。
于是他知道了那些令人难以置信的故事。
翻开那封草书之后他才后知后觉那天晚上真的暗藏了很多玄机,一些无关紧要的模糊细节开始变得分外鲜明。譬如花吟下船后就戴上了纱巾,譬如吴家仆役们看向花吟的神色都有些异常——毕竟“冷溪”借名画正式出现在世人面前不过一年,遮面后游客基本认不出这就是八仙之一,但吴家的仆役们是能分清谁是自家小姐的。
譬如她随仆役去领那根手绳花的时间似乎长了些,不知道吴祈风和叔父吴梓相见,会有哪些关于未卜前途的话题…
其实去留春庄探亲,或许也是假的吧。生在留春庄长在吴家,她如果真的还和留春庄的双亲留有联系,事情真的会发展成现在的样子吗…至于拜入颂一,背后又是否有吴家费的哪些思量……
其实一切都有迹可循,只是必须有人来点破迷津。可惜当内情不得不在面前摊开的时候,怀铭才发现自己什么也想不明白。
他盯着房梁,只觉得自己原来什么也想不明白。
——————
与此同时,余尘正在怀铭隔壁的房间里呼呼大睡。
离开回岚山之后,他先是去了群成院,可惜那里只有家丁们在收拾残局,并没有吴抟风或者杨凛的身影。
他又来到了梅润大街的吴府宅门前,吴老爷已死的消息秘不发丧,吴梓逃往苍京,吴梓妻女毫无消息,吴砀一派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整个吴府死气沉沉门庭寥落,他转了一圈也毫无线索。
这期间他还留意了一下旋凝的下落,虽然这位来去自如的祖宗好像已经超脱时局之外了,但如果能抓到她,总会安心一些。
当然,音讯全无。
于是他只能去附近的茶楼写了封信,把自己的所见所闻大略记述了一遍,不再耽搁时间,直接去驿站牵了匹快马就踏上了去往白苹码头的旅途,一个时辰前刚刚抵达。凭松染赠送的船票可以在指定客栈住店一夜,他很轻易就找到了静夜沉思的怀铭,把这封信一塞就推门进屋洗漱睡下了。
哦…说到“吴梓逃往苍京”,这应该是他听到的唯一的好消息。本来想一并写给怀铭,但关于回岚山中的见闻就已经写了几页了,其他事情三言两语也说不完,想了想还是决定等见面了之后再细谈。
吴家逼死吴老爷,肯定也不会放过这个旧日实权家主,因此余尘在茶楼听到帘布对面的茶客高谈阔论起“吴梓”这个名字的时候,自然竖起了耳朵。茶客并不知道宅斗的细节,余尘听来了核心部分,再跟月隐描述的内情拼凑出了个大概:
十九日戌时,吴梓还在群成院替“身体抱恙不便见客”的吴老爷宴请封滩名士,推杯换盏把酒言欢,直至亥时离席,开始了蓄谋已久的逃亡。
具体怎么离开的谁也不知道,总之一个时辰后他出现在了四时海的凌波码头,潜入了一艘竹东船行载满丝绸的货船,就这样顺风顺水北上苍京。
吴氏船行原本的航线大多往返于苍京,但吴砀夺权后,开始集中开发对故仙的旅游航线和对望树的贸易航线,导致在苍京发家的竹东船行势头起来了。此番吴梓北逃,短时间内吴家还真无法抽调人手去围堵,估计只能认下这次失误。
夜寒江静,远山衔斗,余尘翻了个身,在梦中暗诟这又是一个睡不踏实的刮风夜晚。
从他到回岚开始就有不断的意外出现,镜花吟失踪,吴家复杂纠葛,迢鸾八仙,一地鸡毛,甚至都抓不到余桐问个明白…
最意外的是,他一直没追上杨凛。
杨凛的影子总在他前方不远处,他无数次觉得自己就能看清他的背影,可是一不留神就要和一切擦肩而过。事态很出乎他的意料,那个谶语一样的梦隔三差五就要回到他的梦中,今夜他甚至被梦魇住了,旋凝顶着一张笑嘻嘻的脸,不客气地说出了一句冷冰冰的断言:
“肯定是有人从中作梗啦,阻挠你们见面,总不可能是因为你们之间没有缘分吧。”
他甚至不安到借旋凝之口抒发了对自己和杨凛之间有缘无缘的质问,也不知道该不该遥遥跟她道个歉。醒来居然二十一日午时了,怀铭坐在他的房间里研究着什么书,没有吵醒他。
于是难兄难弟交换了一下情报,商定了一下计划,打点了一下行装,就这么没精打采地登上了仿佛命定的一条大船。
——————
余尘做噩梦的同时,铁莲河畔的酒楼里,吴抟风正带着妹妹和杨凛玩起了麻雀儿牌。
“早就说三个人玩不起来了,杨公子一看又是不会玩牌的人,怪没意思的。”吴彻风吐了吐舌头,把手中的牌都推在了桌子上。
“变一下规则就好了。少一个人就有少一个人的玩法。”
“哥哥总是这样安慰自己。”吴彻风听懂了哥哥话里有话,嘻嘻笑了一下,“哥哥,这次让吴梓跑了真的没关系吗?他到处说自己多么多么想去望树安家,也偷偷在望树购置了田宅,结果就这么躲开我们的眼线坐上了竹东的船,跑到了苍京去。居然就这样被猖狂的废物摆了一道,想想总是生气,烦死了。”
吴彻风突然收回笑容,踢了桌脚一下。
“他不该登上那条船的。他发现我们在北城门布下的眼线,所以没有走陆路,选择了乘船。但他如果从路上逃走逃进中盈,我们短时间内反而真的奈何不了他。”吴抟风笑着摸了摸妹妹的头发,“还记得我说的吗,我的计划不会出现任何漏洞,如果出现了漏洞,原因只有一个…”
他偏头看向杨凛,始终微笑着:
“我不在意。”
吴彻风好像想起了什么,又咯咯笑起来:“哥哥你也是这么跟老爷说的吧?老爷子当时吓得不轻呢。”
吴抟风默然不语。他确实是这么跟吴长晖说的,就在杨凛出现在吴府的那个夜晚,就在杨凛的面前,吴彻风离开后,他搀扶起那个毒发后跪倒在地的老人,平静地注视着那一双已经万念俱灰只剩无尽悔意的眼睛:
“在你还能苟活的最后几天里,想尽一切办法去救你的孩子们吧,你那即将一无所有的儿子,你那远在深宫杳无音信的女儿,还有毫无自保能力的孙女,哦,还有那个看起来很疼爱的养孙女。用你那很快就会瞎掉的眼睛和残废的双腿,把这些消息告诉他们吧,告诉他们快逃,快逃…”
话声渐落,尾音变成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中绕梁的呢喃,他没有看到那一刻杨凛的神色。
吴砀已经离开了,庭院内早就没了灯光,只有远远的挂在门前的两盏纸灯笼飘摇的光影。他缓步来到杨凛面前,向着这个自己闯进来的年轻人伸出手:
“久仰久仰。”
这是他对杨凛说的第二句话。
不对,不是这四个字。杨凛忽然觉得头有些疼。
循着吴彻风的话头,他同样回忆起了那个并不愿意再去回想的夜晚,那个夜晚他只是为了一条小蛇踏进了一座仿佛蒙尘已久的大宅院,却遭逢了此生最大的变故。
“都怪妹妹下手没轻没重,下次一定好好管教她。我送公子前去歇息吧,那条小蛇本就是我的宠物,没什么可大惊小怪,可惜爷爷最终还是没有领会我的意思。”
那时的吴抟风轻叹一声,也不知是在为什么遗憾。他随意揽过他那已经被汗浸透的肩膀,信步从吴老爷身前走过,纸灯笼在二人头顶投下溶溶的光影,他们穿过一道又一道回廊。
“就到这里。”神志最后清晰的时候,杨凛拦住了吴抟风。
“明白公子的意思了。”吴抟风并不生气,反而心领神会笑了笑,“日后公子若有意,可以在二十日来群成院找我。”
这是什么意思呢?他昏头昏脑住进了一家客栈,回到回岚山后就收到了那封付托书。最终他还是承了吴抟风的意,作为他的护卫,即将随他一同前往故仙岛。
这应该是那一夜最完整的故事了。吴彻风脱身时洒下的毒雾分明干扰了他的记忆,在群成院栾树下回忆的时候,东拼西凑还总是觉得少了些什么,现在这应该是那一夜最完整的故事了。
杨凛的心缓慢沉下去,同桌的兄妹俩还在聊着闲话。
“老爷还是嗅觉太不灵敏,岁数大了也昏了头,明明五派会典就要开始了,我们肯定要行动了呀,但他还是要按时举办那个文人集会,舞文弄墨发发牢骚,也不知道在风花雪月些什么。现在那些文人应该都吓破胆了,哥哥有考虑怎么处理他们吗?”
“随他们去。”吴抟风撑着下巴复盘着牌局,“如果有人主动来问,可以收买下来写两篇折子戏,再送给迢鸾编排。虽然被吴梓摆了一道,但我心底里倒还敬佩这位叔父,写他的故事,不必给他太多难堪。”
“好啦好啦,那就给吴梓留个面子,把他写成好人喽。那老爷子的戏就该乱写了。”吴彻风打了个哈欠,切了一片瓜吃起来,“哥哥还有什么话交代给我吗?你们要去故仙了,我留在封滩总觉得没意思。”
她忽然想到什么,猛一拍手,腰间的还魂断念刀清亮亮擦响一声:“吴梓的失误算在我头上,戴罪立功,不如,我去把月隐的师父杀了吧。”
没等吴抟风同意与否,她已经起身离开了客房。杨凛目送这个蹦蹦跳跳的丫头离去,眯了眯眼睛。
他想起来了一些不太对劲的事情。
那天夜里,吴抟风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退后”,第二句话是…
“好久不见。”
在此之前,他们似乎曾经相逢。
感谢阅读与收藏~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7章 第十七章 江乡夜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