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十八章 到得再相逢(上)

八月二十一日,亥时。

余尘和怀铭一同踏上了登云船的甲板。

灵湖东岸距离四时海百水港约有百里,平时航船都会从湖口码头起航,先驶入白苹渠,东行约十里后向北转入万帆河,顺流而下直至入海。登云船在湖口、白苹渠转万帆河的河口都设有码头,眼下枯水期白苹渠水深不够,大船只能停在白苹码头处,分派出一些小船去接约定好的船客。

登云船,吴氏四时船行得意心血之作,长三十丈宽约八丈的大家伙。船体共三层,最下一层用来装载货物,中间一层为客舱,根据船票等级划分了不同舱室,二人拿到的是松染掌门赠票,住在其中的雅间,无论面积还是装潢都比普通舱室要强得多。

整条船最核心的部分就是位于甲板之上的戏楼“四香阁”了,登云船船客大多为官爷权贵,出游会请堂会班唱戏助兴,四香阁就是最热闹的地方。眼下五派会典在即,为了迎合会典主题,船主特意雇了回岚地界知名舞班“流醉”,将于二十二日夜晚登台,为这一程尊贵的船客献上叹为观止的《伏龙舞》。

现在是登船时间,二十一日亥子之交,大船将会正式起锚。余尘趴在栏杆上出神,静夜静风,水天浩荡,诸山历历,灵湖周围的湖光山色尽收眼底,封滩到底是自古以来的洞天福地,从来名不虚传。

怀铭上船之后先绕了一圈,没发现明显可疑的地方,不过四香阁里灯火照彻了半片海面,还有隐约的歌声传来。流醉舞班似乎准备通宵排演,镜花吟想来应该也在那里。

“等起航之后船客都睡下了,我想个办法潜入四香阁。”怀铭走到余尘身侧,学着他倚在栏杆上。

余尘不是在吹风——当然他也很需要凉飕飕的晚风来清醒一下意识——他在盯着甲板上有没有可疑人员。现在的吴家家主是吴砀了,他的独子吴抟风在船行内外有着巨大的话语权,如果吴抟风也在这条船上,极有可能会在某个角落现身。

除此之外,他要想办法摸进吴抟风的舱室。

于是二人也有了各自的目标,约定好瞄准时机分头行动。子时一刻,大船起锚,载着一船各怀心事的船客从白苹码头出发,渡过万帆,缓缓向广阔无边的四时海,开始了为期一天一夜的远航……

——————

八月二十二日,中午。

登云船劈开广阔无边的海面。今天是个雨天,海上的雨天居然不会令人心烦。

镜花吟坐在窗边,无意间回想起了自己唯一一次去海边的场景。那时吴灵许——吴梓的独女——蹲在沙滩上抓小螃蟹,她站在一块有点高但离海面挺远的礁石上,静静望着那一片星子凝成的大海。

海天连成一个巨大的光球,星辰牵引成线,绘出从洪荒巨兽到世间万象的图画,延伸到无穷远的尽头,直到消失在花吟搭起眼棚也看不到的地方。

无穷远的地方有什么呢?那肯定是比故仙岛更远的地方。哥哥说大海都是连在一起的,她面前的是四时海,往北是蚨舟海,夏天皇帝避暑就会去蚨舟海沿岸的行宫;往南是湍流海,顾名思义那里的大海很深很可怕,渔民经常能看到平静无波的海面上突然出现巨大的旋涡又突然消失,至今也没有横穿湍流海的航线被开发出来;而在这片大地西部的琅玕海则是封滩人都不了解的领域,那边的海岸都是极高极险峻的断崖,并没有太多人类活动的踪迹。

还有一片海…她忽然想起了话本里讲到过的寂海。准确说那不是一片单独的海,而是琅玕海和蚨舟海在兼明域极北交汇的那一方水域,那片海水都是黑色的,却极为清澈,清得仿佛能看见最深处沉睡的千千万万的亡魂与神灵。

她有时候会想象北地的那片寂海到底是什么样子。话本里说,这片大地就是一叶漂浮在大海上的孤舟,所有的活水都暗通寂海;人死后,灵魂会在三日内找到有活水的地方,沉入人们看不见的水底,化成一簇白色的火苗静静向北流去。那些火苗没有温度,并不耀眼却也不会熄灭,只是寂寂燃烧着,像是遗落在深水中的已经褪色的旧纸片。

它们会在寂海遇见观世的神灵,神灵执笔轻轻落下一滴墨点,于是万物魂归,被收拢书页之间。日复日,年复年,北地的狂风永不停歇,又会将最深处的灵魂翻洗到海面,层层叠叠推至岸边,勾勒出的海浪形状又是无尽绵延的火焰。

那个时候她想的是自己会死吗,死亡又是什么样子的呢?她很想问灵许,这个姐姐看起来懂得世界上所有的知识。可是这样的话灵许听到会伤心的,哥哥总是这样告诉自己不要跟别人说伤心事,不要让别人因为自己的事情难过,于是她就静静看着这光轮一寸一寸地转,最终什么也没有讲。

她跳下石头,学着姐姐在沙滩上画着丑丑的画,又向着大海招手,又蹦又跳,让水花飞溅在脚背上。这一带是天然深水港,沙滩只有小小一块,不过沙粒细细软软的,每到天热的时候总会挤满小孩子,大家一起堆城堡或者抓小蟹子。

后来灵许姐姐还是看出了她好像有什么心事。灵许生来就是大大咧咧大姐头的性子,吴梓不想管也管不了她,所以她很多时候并不理解这个乖巧的妹妹为什么不买喜欢的东西,为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呢?喜欢的东西就应该买回来呀!

她给妹妹买了很多小礼物,可是她还是看不透妹妹到底喜欢什么。

“你是不是不开心呀?”灵许索性问了出来,“如果你觉得海边不好玩,就跟我讲哦,我带你去想去的地方!”

记忆之外,镜花吟无声地笑了。她很久没有从久远的小事开始回忆了,经历的事情多了之后她很害怕陷进自己的情绪里。

她离开窗边,打了个哈欠,目光移到桌上散乱的纸页,那是《伏龙舞》的台本。五百年前,巨龙风樯、逝水肆虐人间,兼明书生苏琥痛失爱妻,立志为民除害,苦练神弓。一日,苏琥梦中与亡妻夏惜儿寂海重逢,漫天仙灵轻歌曼舞送惜儿重归人间,夫妇得以团聚,合力将逝水困于南方湍流海,令其永生永世不得接近岸边,又于空潭之上连发三箭射落风樯,彻底终结劫难。

这就是《伏龙舞》的背景故事了,因为惜儿还魂是最精彩的部分,也被称作《生死魂游舞》。

今夜采用的是黄玉奴和天卉新编的版本,融合了一些戏曲程式,增加了不少唱词,群舞的编排也区分了层次,突出了主角惜儿的核心位置,让二人跨越生死的重逢反而有一种命中注定的轻盈感。

“《伏龙行》好看就好看在苏琥从始至终都相信惜儿会回来,异兽都可以突然出现在人间,为什么人就不能打破生死轮回?苏琥眼中的重逢本来就该是轻盈的,她一定会回来,他知道她一定会回来,所谓浩浩荡荡万千仙灵不过是梦中一阵风就会吹散的影子,他等待的只是梦醒后惜儿再次叩响房门的那一刻,就像之前重复过无数次的清晨与夜晚。”天卉是这样解释的。

但这样的改编对主舞的要求高出了很多,愿起兼明、寂海重逢、三箭封喉三段会更换不同的主舞,前两位分别是迢鸾八仙中的茵茵和流醉舞班的头牌程芹,皆非等闲之辈。

第三位则是相对面生但唱曲一绝、负责挑大梁的歌伎冷溪,由整个吴氏船行的主人吴抟风选定。虽然名义上的老板是吴砀,但这对父子同心,喊吴砀还是吴抟风作主子其实并没有什么差别,论真正管事的,从头至尾确实是这个深不可测的年轻人掌控着一切。

于是作为吴抟风的妹妹和今晚的惜儿,镜花吟得以拥有一间单独的舱室休息,不用和其他舞者呆在后台的隔间里。

婆婆敲了敲门,送来午饭,她应了一声,说自己整理好衣装之后就吃点东西休息一下,通宵排练到现在,她必须抓紧午后的时间小睡片刻保持状态了。

婆婆退了出去。她随意堆了堆桌上的杂物,端起碗筷,忽然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劲。

有人进过这个房间。

这间屋子本来是堆放道具的,安排给自己之后把有用的东西都清了出去,加上她也叮嘱过四香阁的杂役不得随便出入,按理说不可能再有人来过。其实有人来过也无所谓,在吴府她又有什么资格要求别人不得进入自己的房间呢?

只是这一次,她离开前,把一个不想被任何人发现的东西夹在了废纸堆里。

是一封作废了的遗书。

准确说是“一沓”遗书,或者一沓“日记”,她断断续续写了很久很久,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写给谁看,不知不觉间就变成了只属于她自己的日记。在断断续续斟酌这封不知道该留给谁的信的几个月里,她犹豫过很多个瞬间,想通了很多事,最终在昨日彻底做出了自己最后的选择。

她本决定就在今夜把所有的一切都烧掉,可现在,这封遗书突兀露出了一角。

不需要她怀疑是不是自己刚才不小心碰到了,遗书上硕大一滴新鲜的泪痕,绝非由她留下,却正好落在她写下的最后一字,她写下但未写完的最后一字,为她封笔。

镜花吟轻轻放下筷子,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屏息凝神,绕着舱室缓缓转了一圈。这间屋子本就不大,大柜子大箱子也都一眼看得尽,除了她自己,并无旁人。

但她很容易就发现了那个人来去的踪迹。他并没有刻意隐藏。

——————

与此同时,怀铭站在暗道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不知道自己是否该叩响那扇暗门。

在白苹河畔客栈里,余尘睡觉的时候,他研究的就是关于船舶构造的专业书籍。作为中原人他对船可是完全不了解,遑论这种规格的庞然大物,研究了半天算是粗略了解了个大概,上船之后不至于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余尘还连声赞叹,按照他自己以往的性子,有什么需求,悄悄扣下一个杂役扒了他的衣服换上然后行动就好了,遇到盘问就随机应变,不太会提前做这么充分的准备;不过现在他也谨慎了很多,要向怀铭师兄学习这份远见。

大船起航后,凌晨时分,在发现四香阁正门有人把守、门内灯火通明无所遁形的时候,怀铭根据事先储备的知识顺利绕到了船尾,打算摸出一道后门溜进去。

甲板之下的货舱里只有值夜的杂役,光线也晦暗,怀铭轻易就转了个七七八八,碰壁几次之后,还算顺利地发现了一条暗道。

严格来讲这并不是“暗”道,是一条运送货物比较便捷的光明磊落的通道,不过似乎废弃了,看起来潦草些。沿着暗道果真来到了一个舱室的后门处,这里应该是四香阁存放道具的地方,大型道具从四香阁正门运送比较困难,效率不高,因此设计了一条直接连通登云船底层货舱的通道。

他等了片刻、确认屋中没人之后,小心破开了门栓。他从未这么蹑手蹑脚过,还觉得浑身不自在。

起初他并没有太在意这个看不出什么门道的小屋子,小转了两圈就凑到了门口,想探一探后台的究竟。可是他看到了桌上随意铺展开的纸页,此情此景他一下子就想到了余尘在双塔酒楼注意到的残画,不免多留心了一眼。

就这样,他翻完了这些介绍各种歌舞技巧的书册,发现了夹在其中的遗书。

说是遗书,断断续续写就的,倒像是日记。涂涂改改很多,花吟的习惯是用两条粗一点的竖线划掉错字,怀铭之前经常见到她订正药典,所以一眼就迅速认了出来。

“如果有人翻到这封遗书,我应该已经随着地水去往了寂海。我的死亡源于夏蔚吴氏精研的毒药‘浊流生’,至今无解,我自己摸索调配了一些拖延死期的药剂,侥幸活到了今天。”

“我是一个胆子很小的人,从那个环境中成长起来,我只有多活一天算一天的本能。什么去跟吴府挣个鱼死网破不死不休啊,什么用一把利剑把吴砀和吴抟风钉死在墙上啊,甚至是彻底揭露他们的阴谋让那些恶念大白于天下啊…那些妄想离我太远了,我太累了,支撑不了那么多想法和行动,大多数时候我想的只是怎么才能在那座宅子中活下去。我害怕惯了,只要他看着我,只要他在我身边一刻,我就没有任何勇气去忤逆他。”

纸被撕了一半,这段戛然而止。

……

“…梦到灵许姐姐了,不知道她在苍京可好,她有时候会给爷爷写信,我看不到,只能收到她寄来的礼物。我很喜欢那一面镜子,如果我能有一块小小的衣冠冢,我想把那面镜子和月牙一起埋在泥土里。”

月牙是花吟最常穿也最喜欢的白裙子。

“还是想和灵许姐姐说话…拜入颂一虽然只是她一时兴起的提议,但若不是那个机会,我短暂的人生绝不会与吴府之外的世界有任何交集。可惜三年还是太短了,我只能不断安慰自己已经足够幸运。”

“我自知自己毫无天分,就算有,毒药已经深入骨髓,我又能挥剑到几时几刻呢?我应该算是个不学无术的弟子,课业和武功从来没有什么长进……”

“到底怎么开口跟怀铭告别呢?我想不到任何合适的理由离开颂一…好像掌门又要去法会了,这次是灵湖,如果能找个借口跟着掌门下山…”

“第一次坐了画舫。我只听灵许姐姐讲起过,她想带我去玩,但那个时候我还不敢去人多的地方。”

“那家龙须酥一点也不好吃,我根本没有好好逛过吴府之外的封滩,只听爷爷提起过,结果买错了。怀铭还吃得起劲,估计是不好驳我的面子…”

很明显想到哪里写到哪里的零零碎碎的话,某天想起来了就记上一段。他慢慢翻着,大概拼凑出了花吟已经走过的这十八年人生,可是还原出的苦乐可能还不及她真实情绪的万分之一。

最重要的是…毒是什么?

他看完了所有的信,听到正门有走动和交流的声音。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也不知道怎么离开了这个房间,甚至忘记了把自己落下的那滴眼泪擦干。

离开之后他又去别的地方转了转,但总是会分出大半的心思去回想那些在眼前反复闪回的字迹。最后他再次回到了门前,此时此刻,他才发现相较于颂一二弟子,自己更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

他想要很多个回答。

如果还为时未晚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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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梦小春山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