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十六章 一生只是梦游身(下)

棺材大小的密室里严丝合缝躺着一个老人,月隐将烛台递到他面前,看清老人眼睛紧闭着,果然又睡着了。他的肩膀上放着一个小酒壶,酒液洇透了半个胸膛。

“师父。”

老人毫无反应,她俯身测了测鼻息,极细极弱,气若游丝,头发下面还压着一块快被血浸透的方巾。

“我给你准备了一座大柏山下亭台楼阁厅堂轩廊样样齐备的大庄园,配了三十个仆役伺候你的饮食起居,如果你就这样在这暗无天日还翻不过身的格子里死了,未免太福薄命浅了些。”

“你又想趁我睡着的时候呛我…咳咳…”

老人缓缓掀开眼皮,艰难地撑着墙面坐起来,还想站起来,但腿脚麻了,怎么也使不上劲,月隐只好拉了他一把。她清楚他身上有多少伤病,如今一副松松垮垮的骨架撑起这么一副病体残躯,他走不了太远了。

“我早就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否则也不会在望树诈死,然后拼着最后一口气过来看看你。”

“只是需要一个徒弟为你收尸吧。不用那么麻烦,我从来都用的醉时眠。”

“要是真的能在大醉时长眠,大概就是最幸福的死法了吧…咳咳…我还要继续在这个棺材里躲多久?束手束脚的,睡着不舒服。”

“谁让你不打招呼就跑过来的?只能等我给你寻找住处了,还费了我不少心思。”月隐扮了个鬼脸,“我不知道吴彻风有没有发现你的行踪,如果发现了,肯定会把你算进牵制我的一环,找个机会杀掉你。这小格子睡着不舒服,但也只有这个小格子是整个回岚山最安全的地方了。”

“既然目的是牵制你,又要杀我,那就说明,杀了我能打击你。哈哈,我果真有这么重的分量。”

“就算没有分量,有时候我也要表演的。”月隐叹了口气,“她套过我的话,我讲了个半真半假的故事,说曾经有个师父带我走进了永汶堂。我尽量表现得很看重那段回忆,就像我在许麾面前表现得无比深爱着我那失散的女儿。”

老人的神色有些落寞,松开了月隐的手,锤了锤膝盖,自己走起路来。他也没有接过月隐递来的醒酒茶,只是迷迷瞪瞪地走到了窗前,看着窗外飞过来又飞过去的小鸟。

“这就不爱听了?人越老越像个小孩子,真是难缠。好吧,当然还是有一个添头的分量了。”月隐又搬了一张舒服的躺椅过来,搀扶着他坐下。“毕竟我们经历过…”

“你恨我吗?”

月隐愣了愣,然后恍然大悟,无奈地笑了笑。“原来你在意的是这个。到底是老了,居然会问出这么卑微的话来。”

她将干净的热毛巾递过去让他擦擦脏兮兮的脸。“都说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现在你应该处在这辈子最善良的时刻,而我即将迎来人生中最煎熬的十天了。”

老人把毛巾盖在自己脸上,没有说话。

“我不恨你。”

老人垂下的手指微微抖了抖。月隐见他不动,只好屈尊帮他擦了擦脸。

“就算要恨,恨什么呢?恨我长成了一个满手鲜血的刺客?或许当初我应该拒绝你然后跑掉,找到一个山中空置的小屋子,无师自通一些生存技能,就这样长成一个平平淡淡的猎户?或许如果你没来,在另一个时空,救下我的人本应该是一个风流倜傥的公子哥,风风光光把我娶回家,我从此成为说一不二的当家主母?”

月隐“扑哧”一下笑出声来:“这倒真是个不错的幻想。”

“但是这些毕竟都没有发生,不是么?”收好毛巾,月隐绕到屏风后面,窸窸窣窣不知道在翻找什么,“你了解我,我从来不会去想另外的可能。当初救下我的人是一个刺客,于是我就长成一个刺客,三十多年过去了,时至今日,我从来没有后悔我做出的任何一个选择。”

她抱着一叠干净的衣服从屏风后绕出来,开始帮他把同样脏兮兮的外衣换下来。这老家伙的品味依旧不差,偷的是她屋子里最贵的桃竹酒喝。

“因为每一个选择都是我遵从本心的决定。我本性就是个杀人胚子,我随你行动,不单是因为你是师父,而是你我志同道合,我同样认为那些无恶不作之人就该落得惨死的下场。很多时候我看着他们的眼睛,我想,他们的父亲、妻子、孩子分明是个该死的坏人,他们为什么要为坏人的死亡而哭泣呢?我想不明白这些没用的情感,我始终坚信自己的行为是在除恶扬善伸张正义。”

“就像我觉得和旋允启相遇是我这一生栽的最大跟头,可是回到二十四年前、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遇到他的时候,我还是会重蹈那个覆辙,因为那不是身不由己的意外,而是水到渠成的选择。”月隐最后给他理好衣襟,“所以啊,师父,刺客只是月隐人生的一个开始,但不是过程,更不会是结局。如果只是因为被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刺客领走就怀恨在心,师父,未免也太看重你自己了。”

“当我第一次发现你这么喜欢呛人的时候,就应该把你逐出师门。”沉默片刻,老人哼哼两声,把月隐推开,自己站了起来。

换了新衣服之后他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老农了,月隐还给他搭了一个粗麻布缝制的兜子,里面装了一些米面和小鸡饲料。

“这身打扮,应该不是要护送我去有三十个仆役的私家园林吧。”

“趁今天吴彻风分身乏术,无暇顾及这边,月弈和钱镖头会带你去大柏山下的一个农庄,我买了一个带院子的小房子,还给你安排了一个小童,他会帮你喂鸡。希望等这一场混乱的闹剧结束之后,你我还有重逢的那天。”

“我还以为你会留我跟吴彻风会一会,让我活动活动筋骨。”

“不要低估这个女孩。虽然还是个小孩子,但言行举止没有任何露馅的地方,一边扮演忠心耿耿的侍卫月澈,一边尽可能监视我、收集情报给哥哥传递消息,是个很强劲的对手。月弈回来了,没什么情况的话,就出发吧。”

月弈向老人见礼,但不知道该称呼什么。月隐歪了歪头:

“叫他盟主吧,永济盟盟主陌玉。师父不在意这些名分,但是给他个名分哄一哄,他也会很开心。”

“后辈月弈,见过盟主。”

“山下可有什么情况?”

“听到消息,凌晨吴氏船行和竹东船行的船工打起来了,说是竹东有一艘货船从凌波码头违规起航,但不知道具体情况。”

“那就是了。”月隐舒了一口气,“吴梓乘船逃往了苍京。这对吴家而言算不上太大的失误,但总归会分散他们的精力。你和钱镖头万要小心行动。走吧。”

她最后给老人扣上了一顶大斗笠,现在他看起来倒像是枫山山顶那位真人不露相的老祖了枫了。老人站直了身子,脚步稳稳的,向着门口走去。

“火落。”

他缓缓驻足。月隐已经转回身去收拾东西了,身形微微一颤。

好多年…好多年,不曾有人叫过自己的真名了。

“记住你刚才说的话,不要后悔,也永远不要愧疚。你们既然已经卷入了这场阴谋之中,所有的愧疚都是递给云山营的尖刀。”

老人猛然睁大了眼睛,只那一瞬间,曾经那个做任何事都不容置喙、永远不会向任何人低头的师父似乎回来了,虽然只有一瞬间他眼中的精光就再度暗沉下去。

月隐不自觉就回忆起了那个初遇时的雨夜,那个雨夜她无处可躲,只能眼睁睁看着猛兽尖利的獠牙在雨水中泛起的寒光,一边用早就刮出血痕的双臂紧紧攀住那一根摇摇欲坠的树枝。那一刻背负长剑的陌生人忽然就出现在了猛兽的身后,于是剑风伴随着咆哮声落地,陌生人走到树下,摘下了斗笠,抬头,静静地望着她。

后来师父说他这辈子走到哪里都是俯视别人,能让他抬头仰视的,月隐是第一个。月隐还不服气说不就是因为他个子高、永汶堂绝大多数人都比他矮吗,这也能拿出来显摆说道。

后来她发现师父果真就这样伴着他与生俱来的傲气走完了一生,直到再见时,直到今天,他变成了行动不便需要弯着腰走路的老头子,眉目时不时低垂着,像是要睡着了。

“我知道你心存死志,或者说,不得不做出权衡的时候,你会觉得死亡也是种不错的逃避和解脱。”

月隐低下头去。太多隐秘的心思她没有跟余尘讲,但在师父面前不必不用装成大人。

师父说得没错,她从不后悔,是因为后悔毫无意义,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她能做的只有不断向前。这并不代表她的每一个决定都完美无缺,只是她还算幸运,一些并不明智甚至荒唐的选择最后导向了一条还不算太差的路,跌跌撞撞二十余年走来,命运居然没有从她这里夺走任何东西。

于是等回过神来时,她恍然发现自己已经背负着罪责和遗憾蹒跚至此了。至此,在即将接踵而至的考验到来之时,死亡倒像是一种莫名其妙的救赎。

她说给吴老爷的话,本就是说给自己的。

“你在暗处布局多年,如果最后多救了几个人却把自己搭进去了,这个大费周章的局还有什么意义?我不管你到底要做什么,那些或许都很重要,或许都不重要,但你必须活下去,尘埃落定之后,来大柏山见我。”

“好,我答应你。”

“怎么样,是不是觉得为师神机妙算?虽然你啥也不告诉我,但我就是能猜出来你心里怎么想的。”

月隐无奈地点点头。

“而你还是不了解我,哈哈。”他抽动着眼角努力做了个鬼脸,“我从来都不在乎你恨不恨我,刚才只是示弱逗逗你。我将你从虎口救下,我将毕生所学尽数传授给你,我只允许你的刀尖沾上罪有应得的恶人的血,我在堂主和其他长老面前周旋求情为你和月辞脱罪,我对得起你对一个师父的全部期待,也从未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产生怀疑。”

过了很久很久,他发现自己笑不动了,闭上了眼睛。

“我只是有点老了。”

这句话声音太轻,像是风送过来的叹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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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六章 一生只是梦游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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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梦小春山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