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十五章 一生只是梦游身(上)

“二十多年前,吴砀从夏蔚赶来投奔主家,所为的不仅仅是吴氏船行家业。他承了云山营刀青大长老的密令,来推进一个筹划了百年的图谋。”

余尘的后脊窜起一股寒意。

“他们图的是帝王之位,这个最简单也是最经典的愿望。吴砀夺权吴梓,逼死吴长晖,世人只会视作精彩纷呈的宅斗,不会细想,也没有手段打探背后更深的阴谋,更不会注意到有一个被吴砀藏在府中很多年的养女,吴祈风。”

“三年前,吴祈风第一次获准离开吴府,拜入了颂一,后来又被培养成为迢鸾的一员,这些行动全部都在吴家的控制之下。看公子的反应,她应该没有跟你透露过太多故事吧。”

余尘僵硬地点了点头。后背的寒意还没有消退,他并没有想到一个在史书中一鸣惊人而后偏安一隅不再插手俗事的门派,居然不动声色间布下了这样一张足以左右时局的大网。

他们隐居夏蔚时的理由甚至是要替世人看守巨龙风樯,直到那一场漫长的死亡结束、风樯绝不会再对世人造成威胁之后,他们才愿意走出小镇接受世人的礼赞。

很不幸的是,他和身边的人似乎都被牵涉进了这张大网之中。而他的师妹,就是其中一枚棋子。

“我们回去吧。我来到回岚山之后第一个推平的营寨就是这边的密雨寨,故地重游,还有些感怀。花吟没有拒绝巨鹰的邀请,这是她的选择,虽然…”

她突然正色,面向余尘,极为郑重地敛衽而拜。

“我并不想尊重她的选择。方才我说公子可以去登云船找她,但我真正想说的,是希望公子能去登云船,与花吟一见。”

“不劳长老挂念,晚辈本来也是一定会去的。长老有什么话要转达给师妹吗?”

沉默了片刻,月隐还是泄气似的笑了笑,挥了挥手:“该说的话早已说尽了吧。只是公子,如果在登云船上听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消息,请一如既往相信你自己的判断。在外的时间有点长,该回去了。”

月弈安排好镖局后就跟了过来,三人一同返回前山。绕过高岩,静室重新出现在三人眼中,月隐想到了什么,看向余尘:

“我想到的事情差不多都说完了,公子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嗯。长老知道杨凛的行踪吗?”

“果然。公子休息的静室,就是杨凛的房间吧?可惜我不知道他的去向。他既然不在这里,想来是去了吴府。”

“还是跟他们有关?”余尘几乎倒吸一口凉气。云山营到底养了什么怪物出来,当大家回过神来时,幕后之人的势力已经渗透到了方方面面,甚至囊括了最不可能掺和进来的杨凛…

“八月十八日,吴家管事交来一封付托书,找一个叫林阳的人去府上捕蛇。我当时并未多想,直到吴老爷找到我之后,我才知道那天夜里同时在场的,正是杨凛。”月隐的神色并不好看,“吴家早就知道杨凛来到回岚的消息,他们的眼线遍布整个封滩。”

“捕蛇?”

“或许只是个幌子罢了。真正的毒蛇,分明是那三个想要将吴老爷置于死地的恶人。吴老爷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将江湖上传言的天下第一人请来了自己身边,他不知道杨凛背后的故事,只是觉得颂一培养出来的大弟子,哪怕没有办法破开这个死局,也一定会站在对的那一边。”

“…后来呢?”余尘已经隐隐听出来月隐的意思了。

“有人想要杀他,本可以救他的人并没有救他。后来的事吴老爷也记不清了,他只是跪在我的身前,说他早该想到的,这三条毒蛇早就把他锁在了深宅之中,吴砀精于萃毒,吴抟风谋划一切,吴彻风则根据哥哥的指示行动,他们既然没有阻止吴老爷向回岚山求援,就说明,他们早就料到那个人不会伸出援手。”

这些话她是望着月弈说的,她不敢去看余尘的表情。

“对不起,或许我不该扫你的兴,你来这里…”

“或许是,他们有什么办法控制住那个想要伸出援手的人。”

月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我信任他。”顿了顿,尽管心情糟透了,余尘还是努力扯了个微笑出来,“毕竟我的识人能力还是不差的,总不至于连自己喜欢的人都看走眼。”

月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月隐微愣,然后反应过来,笑着微微摇了摇头:“原来如此,是我冒犯了。毕竟处在草木皆兵的环境中,我先入为主也只会下一些悲观的判断。那该我改口了,他既然不在这里,想来是被吴家的人带走了。”

“我会去找他。”余尘点了点头,“离开回岚之后,我先去吴府探一下虚实,但不会耽搁太久,最晚下午就启程前往帆江。对,家父好像提起过,这次松染长老特意准备了登云船船票,怀铭应该也会在那条船上…”

他苦笑一下:“阴差阳错,没想到又聚到了一起。”

“好,那一切就有劳公子了。这条小路是上山大道的岔路,花吟就是从这条路走到密雨寨的,避开了常人的视线。公子也从这里下山吧,不要直接与我同行。弈,你去房间里取来陈公子的行装,送到山下去,再回来找我。”

“遵命。”

月隐嘴角勾起一抹轻笑,一闪而过,然后与余尘作别:“我所知的这些内情大多来自于令尊,大约是八年前?令尊突然接触到了某个巨大的秘密,小心翼翼问我知不知道什么内情。那时的我依旧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别说内情不内情,直接让令尊接纳了我作为第一位盟友,这才有了后来的故事。没想到时移世易,而今我年纪大了,顾虑多了,畏缩不前的时候,竟然能得一个机缘与公子长谈,倒有点传承的意味。”

“祝公子一切顺利,希望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都还为时未晚。我们还会在五派会典再见的。”

——————

月隐叮嘱守门的帮众守好整个彤湖四楼,不允许除了月弈之外的其他任何人进入,自己则擎了一支明烛,拨开了书柜背后的暗格,照亮了那一方嵌在夹层里的小小空间。

刺客的地盘里,怎么也少不了机关和暗道的。当年月隐高调宣布加入回岚山,初期有几个自不量力的家伙过来找她复仇,月隐就把大家关在一起,给自己设计密室。

最终她采用了一个本职就是木工的人的设计图,在本应该严丝合缝靠着墙的书柜后面留下了一块狭长的方格,用来存放最贵重的资料;又在本就是地下酒窖的地下又挖出了一个简陋的地下室,此处已经接近地下暗河了,索性继续挖通直接开辟了一条逃生暗道。

事成之后月隐给了木工一个允诺可以留他一条性命,而其他没有做出什么贡献的人则会被废掉双目双耳或者舌头。

木工却摇了摇头,说她在撒谎,一定会死的人是他自己,而其他妄图偷袭月隐的人反而可能活命。

“您向来不计较寻仇者的来去,但您绝不会留下一个知道密室和暗道的存在的人。”

最后的结果是月隐留下了这个聪明的木工,木工替她保守了一辈子的秘密。几年前木工实在是思念故乡,月隐便放了他回去,留下了他的儿子跟在身边,也就是月弈。

告别时,月隐忽然发现她忘了木工当年为什么来刺杀自己了。

望树落溪山地界曾经有个喜欢强抢民女、霸凌农户的乡绅,师父将他的恶行整理成了十八条罪状,令月隐趁夜色潜入乡绅的宅邸,结束这条轻如鸿毛却又恶贯满盈的性命。

离开时,一个不知道为什么露天睡在廊下的木工醒了,四目相对,月隐惊讶地发现这个人眼中居然没有半分惊惧,只是平静地看向了一片死寂的屋中,然后向月隐说了句“快走”。

“当时我差点以为任务要失败了,毕竟你一旦大喊一声,我还真不一定能应付得来。”月隐坐在桥头,送木工离开,听着木工替她回忆那段不起眼的往事。

后来乡绅的女儿托唯一的目击者去找到刺客,杀死他,为爹爹报仇。木工点点头,他对老爷说不上爱恨,虽然他在这片四四方方的天地中看过很多悲惨的事情,但是这些悲惨的事情和他并无关联。

在这里他能吃到还算不错的三餐,有一个躺下能伸直了腿的铺盖,每个月的例钱还够买一壶烧酒喝,于是他觉得乡绅还算不错,会尊他一声“老爷”。

于是从那天起他就过上了风餐露宿居无定所的生活。只凭一双雨幕中四目相对的眼睛就想找到一个身手矫健的刺客吗?他甚至不知道那人是男是女。但他还是开始了几乎可以称作游历望树的生活,小姐最初还会给他一些银两作为补偿,后来搬离了故居也没有了下落。

幸好他本就没有什么执念和追求,这件事就是他唯一的执念和追求。

后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木工都以为这就是他未来全部的人生了的时候,一个消息从封滩传来:

永汶堂刺客月隐,加入了回岚山刺客盟。

他开始了新的旅途。他花了些时间翻越那座大山,中途遇到过豺狼虎豹,靠着从不离身的锯子凿子锤子侥幸脱险;也曾因为路引问题遭到盘问,混进路过的商队中才顺利蒙混过关。最后他站在月隐面前时,月隐已经成为了刺客盟盟主,正在勘选双塔酒楼的场地。

他拿着一把小刀妄图接近那个浑然无觉的女人,于是就有了在那之后的故事。

“我对老爷没有什么情分,但是他管了我小半生的饭吃,所以我答应了小姐会为他找到杀手。”

“你应该很清楚,别说杀了我,你连近身都做不到。既然没有情分,为什么还要徒劳走这一遭呢?你甚至没有什么求生的**,也不在乎我是否会杀了你。”

“我这一生无牵无挂,本就没有什么**。”

月隐笑了笑,木工发现她的脸微微红了,随即有泪光从眼中一闪而过。月隐向他挥了挥手,“你比我更适合做刺客,因为无牵无挂,只一顿饭,一张床,一壶酒,就可以是义无反顾的理由。我不会杀了你,你留下来,继续为我做事。”

“盟主就不怕我把秘密…”

“我晚上给你加餐,如何?”

于是木工就这样替她保守了一辈子的秘密。后来月隐送他返回望树,坐在渡口,再度提起来这段往事,她有些感慨自己居然就那样再度轻信了一个陌生人,明明才在上一个陌生人身上吃了此生最大的亏,真是完全没有任何长进。

而现在呢?自己再度相信了不陌生但也绝对称不上熟悉的余尘。

可是除了自己,这世上其他所有人本就都是陌生人。

她摇了摇头。她心里很清楚的,就算时光退回到人生中的某时某刻,她依旧会因为一个眼神,一个微笑,一次长谈,一次心软,而重复自己坚定的选择。

毕竟在很多很多年前,她即将踽踽独行于人世间的时候,就是被第一个陌生人拦在了那条蜿蜒崎岖的山路上。

“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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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梦小春山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