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十四章 万事从来风过耳(下)

“万事从来风过耳,一生只是梦游身。”

温暖和煦的艳阳天,回岚山上,日光洒落进一尺见方的小屋内,最后一道水痕还在述说着卯时发生的生离死别。

“花吟离开的时候,我就在这里,和吴长晖对面而坐。”月隐喃喃道来,“两天前,八月十八日,他浑身狼狈从吴府蹒跚而来。他自知体内剧毒无解,不出五日定会毒发身亡,本不想走这一遭,但思来想去总觉得有愧于我,还是拼着最后一口气来向我谢罪。我当时说,这世上毒药终有解药,无解的只是人心。”

“可惜啊,我本答应带他去望树求医,结果他心存死志,竟如此坚定。”月隐望向余尘,“死亡可以是一种逃避,一种解脱,可是余尘,你会觉得,死亡也是一种救赎吗?”

她的目光头一次这般灼灼且恳切,像是在等待余尘给出一个合她心意的回答。可是余尘如何知道她的答案?况且他从来也学不会撒谎。

他沉默片刻,微微摇了摇头。

月隐似乎怔了怔,然后释然笑道:

“这个理念,与公子来此的原因有关吗?”

余尘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看来也是个不小的事情,希望没有耽搁公子最开始的正事。说起来还没有问过,令尊近来可好?”

余尘本想回答“好得不得了”,可是一想到这一连串错综复杂的事,又不敢武断地说一切如常了。他只答了句“能吃能睡,身体还算健康”。

“哈哈哈,他一直是这个样子。”月隐笑道,“我加入回岚之后,也曾游走四方拓充人脉,同令尊也算是聊得来的友人,只是后来打理回岚山耗费心神,交流会面少了很多。你肯定不记得了,抓周的时候我还去围观了,令尊准备了很多稀奇古怪的小玩意,我们这些客人也要随礼。我准备的是一把利落的小刀,名唤‘云深无雁影’,那可是伴随着我走了七八年的利器。不过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你看都不看那些奇珍异宝,直接拿走了最远的一朵白羽花。”

听到“白羽花”,余尘一个激灵。近在昨日,他就是被一片白羽点醒了大梦酣然。

“令尊当时可是捶胸顿足啊,在我们习武之人眼中,花其实不算是个好的意象,会想到什么风流才子、浪荡佳人——毕竟令尊当时可不信任你会长成‘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洁身自好的人——我只转述,希望没有冒犯公子——后来换了两次位置,你还是两次摘得那不起眼的白羽花。最后令尊只得解释为花香诱人,你若长成为调香师,也算有一门技艺傍身。”月隐聊得开心起来,“我当时还安慰令尊,白羽素馨,花期春夏,你一定会长成那般善良、纯朴、正直之人。不过令尊应该隐瞒了这件事,公子知道吗?”

余尘苦笑着摇摇头。若不是今日得见月隐,他可能这辈子也别想听到这些记忆之前的故事了。

“之后一别经年,再见已是四年前的五派会典,我和令尊叙了杯茶,我还夸你已经长成俊俏的公子哥了。”月隐说到兴起处,似乎想拍拍余尘的肩膀,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手尚未伸过去就又缩了回来,再次收敛了神色,“好了好了,又扯远了,公子可知吴长晖此人?”

余尘点了点头——他好像不是在点头就是在摇头,在重重未知面前自己居然成了沉默寡言的人了。

“勤学苦练之余也必须通晓世事,家父从未懈怠这方面的培养。”他讪讪答道。

吴家作为封滩四大世家之一,祖上曾出过权倾朝野的重臣和深得盈建帝宠爱的皇妃,一时风光无限;二百年前,皇都爆发宫师之乱,波及吴家,吴家内部又闹起了分家,家主的亲弟弟携亲眷远赴夏蔚,抽走了不少重要的人脉和资源,给本家造成了不小的打击;幸好那一代本家家主从政从商头脑都比较灵光,及时将重心转移到了商贸上,历时百余年,终于成就了如今本家最大的基业——吴氏四时船行,几乎垄断了封滩沿海船业,同时还拥有两座能建造‘万帆归航多宝楼船’的四时造船厂,根基在封滩轻易无法撼动。

这些历史余尘基本都知道,当年那场并不光彩的分家之争早就写进地方志里了。

“分家的一支迁往了夏蔚央心界,本家则继续留在封滩悦河。时至今日,本家的吴老爷退居幕后,在府上休养,船行由独子吴梓全权管理,此外还有独女吴恒,就是刚刚册封的端静妃。”余尘讲到。

“非也。吴氏船行的大权,现在已经交到吴砀手中了。吴砀并非吴老爷所生,而是来自夏蔚分家的一员,是分家现任家主吴棣下的庶出次子。”

余尘一下子竖起了耳朵,这些他就不知道了。他第一次接触到吴家家族史的时候还很兴奋,甚至一边研读一边画着家谱,本以为会看到一张纷繁复杂曲里拐弯的关系网,毕竟世家不都喜欢嫡出庶出吵来吵去打个不停……可是实际的关系图简单得令他咋舌,所见多是独子独女孤零零占据一个圆点就这么走完了一生。

与之相对的,吴家的商业版图又大得令他咋舌,他一到看不懂的地方就跳过,最后除了穷奢极欲的巨型楼船登云船,别的什么也没记下来。

“二十六年前,吴砀从夏蔚千里迢迢赶来封滩,控诉吴棣下如何横眉冷眼如何欺侮打压,他无计可施,想要投奔本家,吴长晖心软答应了下来。次年,吴砀长子吴抟风出生;十八年前,吴砀女儿吴彻风出生,他们一家也就在封滩彻底安顿下来。”

“吴老爷本就是心善之人,亦是重情之人,发妻死后再未续弦,在封滩也传得一段佳话。可惜对一生积德行善之人,上天却从无慧眼。”

“有人想要杀他。吴砀并非诚心加入本家,而是带着吴棣下的命令来的。潜伏二十余年,渐渐获得吴长晖的信任,从吴梓手中争得吴氏船行,估计也威胁过宫中的吴妃不可出手掺和本家的纷争。他的目的,就是彻底摧毁封滩本家,从此世上仅有夏蔚吴家一脉。吴老爷早就被下了毒,十七日发作,找到我时已经双目失明。我同师父借来些舒缓的药物帮他服下,本想就这样断断续续地拖着、直到找到最终的解药,可是…”

月隐垂下头去,余桐惊讶地发现她居然哭了。刺客不是无心无情之人吗,为何会为一个必死——或者说生还希望渺茫的陌生老人哭泣?

“有人没有救他。万事从来风过耳,一生只是梦游身,这是他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就在这里。”

月隐俯身,捻起一抹尸水浸过的灰尘,轻声唱起一曲《满庭芳》。“憔悴淳南倦客,不堪听、急管繁弦。歌筵畔,先安簟枕,容我醉时眠。”她缓缓吹散指尖微尘,“可惜,身非羁旅游宦,落得泉销骨,何来醉时眠?”

她的声音愈发低下去了,像是在和已经身赴寂海的亡者絮语。“你我这些老人,明明也没有老到行将就木,为何全都失了少年心气、一心寻死呢?这混乱的时局,如果只用年轻人的肩膀去抗,是否太过苛刻……”

“我们这些功成名就的半老之人,哪个不是身上背负着罪责和遗憾蹒跚至此的呢?”

天地寂寂,风声却又簌簌。月弈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

“长老,一切都安排好了。”

“好,我们继续走吧。”

推门而出,月隐的脚步却指向静室西侧的那一片密林之中。她走在前面,仔细拨开茂密的杂草和层叠的枝桠,时不时还会抬头看看树冠之间透出的星星点点的天空,远眺着莽莽苍苍的错落群山。

她似乎也不知道自己要去什么地方,只有一个模糊的方位。

“哈,找到了。”她拍了拍掌,“鸟粪。还有爪痕。”

循着月隐所指的方向看去,地上的鸟粪比寻常鸟类的大了许多,爪痕都是乱的,但是略一辨认也能看出来大小几乎和成年人的手掌无异。

一只巨鸟……?

余尘一下子明白了月隐为什么会屡屡抬头。这里林木茂盛,低头寻找踪迹很困难,但抬头看天很快就能发现哪一块林木稍微稀疏一些,足以让这个体型的巨鸟落地。

这世间出现什么都不奇怪,五百年前甚至凭空出现了拥有近乎神力的巨龙,余尘并不惊讶有巨鸟出现在灵气旺盛的山野密林中。只是…这一次,他们从何而来呢?

他一下子想到了让云山营名噪一时的驯兽之法。

所谓驯兽,就是驯化野兽,尤其是常人眼中根本不可能被驯化的动物。五百年前,两条巨龙横空出世为祸世间,所到之处或暴雨倾盆或焦禾遍野,人类惊慌失措束手无策,幸得云山营以绝世之材锻造的惊弦之箭次第射落风樯、逝水,风樯被云山营带去空潭,逝水奄奄一息后不知所踪。

无人知晓云山营从何而来,他们只是一群不知名不求利的普通人,因为对驯兽颇有心得,历时几十年慢慢集结起来,最终在逐龙之战中为大盈守住了江山。

之后他们久居夏蔚空潭湖畔不再出世,有人说他们生活在湖底,有人说他们跑到了兼明荒无人烟的层山研究秘法,有人说他们的后人早就背弃了祖训、渐渐搬到中盈封滩生活,总之行踪下落不明,历任夏蔚郡守都不知道他们到底生活在哪里。

五百年后,现任云山营掌门刀青大长老终于走出了央心天苍岭,带来了阔别许久的问候。他说风樯终于彻底死亡,逝水的尸骨也融化在了空潭万年不化的冰水中,云山营不负世人所托,彻底铲除祸端,得以重回世间。

而五派会典,正是云山营与世人重逢的第一站。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也算普天同庆,唯独余桐辅导怀铭的时候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这是一场旷世已久的闭关,整整五百年,五百年,谁知道即将踏上这片土地的人,究竟是五百年前的勇士们,还是什么可怕的怪物呢……”

当时余尘怀铭还觉得有些危言耸听,刀青长老的致信已经传遍了整片大地,渔民农户都在奔走相告,大家都对勇士归来激动不已,这场五派会典也是五百年来最具看点的一次。当时余尘还在炫耀他对驯兽的了解,说杨凛也是驯兽师,把乌桂养得油光锃亮的。

该死,那个时候自己也是三句话不离杨凛。果然啊,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那场夜话两天后,余尘就做了那场惊世骇俗的春梦……

现在想来,余桐可能不仅仅知道了什么,甚至是一些环节的主谋。

云山营伏龙有功,之后的野史里更是吹得神乎其神,什么训练了可以窃听情报的蚊子,什么吹个口哨就能让剧毒的大蛇为其所用,什么培育了能载着人翱翔天际的巨大苍鹰……

余尘虽然出身传统名门,学的是以剑证道,但谁会对巨兽不感兴趣呢?所以读史的时候也很留心这些东西,尤其是能载着人翱翔天际的巨大苍鹰……

“这只巨鹰,就在我为吴老爷处理尸骨的时候——也是公子沉睡的时候,从这里,载着镜花吟离开了回岚山。不知道平旦的犬吠有没有惊扰公子好眠,我训练的猎犬极为敏锐,这里距离镖局不远,只是被石头挡住了视线,猎犬完全能够发觉有个庞然大物降临在这山中。”

原来是这样。

峰回路转,此时他们已经走到了最适合巨鹰停落的空地。“这里本是之前那些流寇驻扎的营地之一,公子请看,从这个石台俯瞰可以清楚望到通往镖局的主路,而路上的商队却很难发现石台上的埋伏;一旦有其他帮派打了过来,他们又可以沿着这个洞穴摸索大概五十步的距离,再顺着岩体下降三丈,就能到达一个蓄在半山腰的深潭,游过去就可以从岩体的对面脱身,别有洞天。封滩人喜欢营造园林,想要将自然之美融于方寸之间,而在这天地之间,山岳才是最伟大的造物,外有彩衣,内有筋骨。”

“能训练出载人的巨鹰,和云山营有关吗?”

“这一点不难推断,但公子可知,它们为何能够在封滩行动自如?”月隐拂去碎石上的灰尘,“因为在颂一山中修习、又在回岚山中失踪的镜花吟,是迢鸾堂操琴曼舞的名伎冷溪,同时,也是吴砀收养的留春庄弃婴,吴祈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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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梦小春山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