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十三章 逐雀下云空(下)

“对呀对呀,不可无礼,所以礼尚往来,我说了这么多,林公子,轮到你了。”

长这么大,还没人跟杨凛说过“轮到你了”。他感兴趣并且相信一定会得到的东西根本不需要等“轮”,而他不感兴趣的东西……

他忽然发觉自己似乎没有被无聊的事务叨扰过。余桐很了解自己,尽量不会拿杂事来叨扰自己的清净,他早就习惯了在纯粹的只有自己的环境里生活。

所以,吴彻风希望自己说什么呢?

风声簌簌,天地却又寂寂。她蹦蹦跳跳与杨凛擦肩而过,腰间一长一短两柄环首刀相撞,发出近似地狱厉鬼戚戚悲哭的长音。桑梓乖巧地缩缩脖子,收拢羽翼,顺从地偏过头去拱了拱自己的主人,喉咙里传来很开心的低低的乌鲁乌鲁声。

杨凛第一次这么近距离接触兽类——说来也有趣,或许是他气质过分冷厉,从小就不讨小动物喜欢,颂一漫山遍野飞禽走兽遍地,却都不喜在窥竹居附近停留。

好像有个例外…有几个例外,远生池里的金鱼,台阶上的乌桂,很多驻足窥竹居的生灵,背后都有余尘奔忙的影子。

余尘…居然会在这样严肃紧张的场合想到他。为什么是严肃紧张的场合呢?杨凛揉了揉眉心,恍然发觉额头已经布满了薄汗。

吴抟风静静坐在他身侧,手指不停折着各种各样的小玩意,顺便捉了一只蚂蚱。有风穿过二人之间的间隙,广阔长天,一声鸟鸣突然点破沉静。

也点破了杨凛记忆中那个阴郁如浓墨的夜晚。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厉风劲扫,寒芒乍现,吴彻风长袖中送出那柄“还魂”短刀,直刺空中无辜路过的一只麻雀。可惜准头不够,差之毫厘,麻雀受惊扑棱扑棱飞走了,只余下短刀落地的“砰”和吴彻风遗憾的叹息声。

“唉,我真的学不会这些东西,还不如打弹弓。我打弹弓很准的!”她朝杨凛比了个抻开弹弓的动作,不过杨凛自然没有配合她假装捂住眼睛然后退后哀嚎。

“果真只有哥哥会陪我玩这些小孩子的游戏。小孩子有什么不好呢?打打杀杀,冷兵器,哪个女孩子喜欢这种东西。”她蓦然回首,粲然一笑,“杨公子站久了也累了吧,喝点茶如何?我亲手泡的茶,绝不会让公子你失望的。”

“彻,不可对客人无礼。”吴砀再次呵斥道。他始终站在厅内廊柱下阴影中,未曾向前未曾退后,像个畏缩着静观其变的阴魂。

“知道啦知道啦。”吴彻风吐了吐舌头,又朝杨凛摆了个鬼脸。她忽然一怔,看看杨凛,又偏头看向他身后,然后高兴起来,拍手笑道:

“原来杨凛你也不是那天下第一呀,我宣布,哥哥高于杨凛!”

哥哥?杨凛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猛然回头,一个神色淡然却行如鬼魅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身后院中的树下,面上挂着温润笑意,却衬得此情此景宛如鬼域阴曹。

阎王吊着一张死灰的脸,巨鹰桑梓是牛头抑或马面,孟婆正在邀请自己去饮一碗孟婆汤,唯独判官置身事外一脸云淡风轻。

“杨凛你连哥哥的气息都觉察不到,真是废物。”吴彻风依旧笑着,但是语气骤然冷硬下来,直到咬牙切齿。她与杨凛静静对峙,风似乎也在这一刻静止,下一个瞬间另一柄长近三尺的环首刀“断念”已经赫然在握,不管不顾便同杨凛缠斗过来。

但是不出杨凛所料,吴彻风的体术与刀法远不及一般水平,更遑论同自己相抗,几个瞬息过后杨凛已经捡起了那柄打麻雀的短刀把她钉在了树干上。

吴彻风低着头连连喘息,又连连摆手,说着“是我自不量力了,还幻想有朝一日能有实力同颂一大弟子一战,冒犯冒犯”,却忽然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小孩子般的天真与好奇——奇怪,自己为什么能看清吴彻风的表情,明明夜色如此深沉。

再一回头,吴砀不知何时掌着烛台站在了自己身后,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察看这张狰狞可怖的脸——其实不算狰狞,只是烛火摇曳,在他本就瘦削的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桑梓还站在自己斜前方,它似乎是困了,“呼噜呼噜噜”声倒显得憨态可掬。

“不过杨凛你不应该离我这么近哦,天资愚钝,我当不成刺客,但我可是爷爷钦定的…”

话音未尽,静夜风起又落,也不知是何处的妖气鬼气裹去了最后的片语只言。“钦定”二字已经足够刺耳,这可是只有皇帝才能用的词语。在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她那偏安西南一隅的爷爷吴棣下还幻想着僭越皇帝旋允启的威权。

吴抟风突然气定神闲地朗声喊道“退后”,杨凛本能觉得这是对自己的大喊,却脚步一滞,反应迟缓得像个垂暮的老人。细细的粉雾弥散漫天,刺鼻的花香钻进杨凛的鼻孔,他忍不住轻咳两声然后立刻凝神屏息。

吴抟风伸手制止了妹妹的下一步行动,但吴彻风轻易就从他的掌中挣脱了,夺回还魂断念刀,游鱼一般窜上桑梓的背脊。桑梓昏昏欲睡中猛然转醒,低低嘶鸣两声,借力直冲云霄,在屋檐上投下巨大的阴影。

不知道周围村舍中未眠的人是否能见到这惊异一幕,但是云山营重回世间的消息早已不是秘闻,得见传闻中的异兽,惊异之余,惊喜或许会大于恐惧。

这也释放了一个暗示:吴家夏蔚一脉,甚至整个云山营,已不再隐藏自己的实力。

吴彻风驭桑梓离开,吴砀……杨凛想要回头去看那个男人,可是周遭的一切正在眼前疯狂抽离——他也中毒了,最后一线意识尚存之际,他看到神色淡然如常的吴抟风朝自己伸出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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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彻并无恶意,只是久仰杨少侠大名,总想试一试身手,那毒雾也不过是障眼法罢了,还望少侠海涵。现在彻也不知道又跑到哪里玩去了,好在没有拎着桑梓招摇过市,不然巨鹰的消息早就街头巷尾传开了。”

吴抟风拍拍他的肩膀,此情此景,不知为何,颇有一种无名之辈——本该扬名立万却因时运不济而不得不成为无名之辈——的惺惺相惜之感。

“彻娇生惯养,性格骄矜乖戾得很,除了爷爷的话,谁的话也不听——虽然她根本没有见过爷爷。但是她又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子,对人情世故根本不了解,虽然杀了很多人,可还是不懂得杀人的含义。”

“剑和毒性子不同,像我这般优柔犹疑秉性的人,就算用剑,也用不出什么名堂,所以就当个毒师罢了;毒,可阴,可邪,可烈,可媚,天下百千般用毒之法,唯独做不到‘断’。但是剑不同,”他低垂眉目,深深看着晴水玉一样润的河水,散落一地的栾树黄花细密铺满河堤,“杨凛,你是道中人,手中的剑,喜乐罪罚,当断尽断。”

“我会让妹妹帮你造一把好剑的。早年她认识一个婆子,那个婆子会点本事,能做出冠绝天下的绝世珍品。”

一阵微风拂过,吴抟风再次向杨凛伸出了手。这么多年似乎还不曾有人向他伸出手来,似乎要将这天下托付到他的手中那般郑重。他低下头去,水面上映出两人截然不同的表情。

吴抟风也不过二十来岁的年纪,总是眉目疏朗胜券在握的模样,仿佛一切早已命中注定,他只需要静待结局上演。而杨凛冷面之上惊惧交叠,虽有刻意掩饰,疲倦仍从细微的表情中透出来,眉头微微皱在一起。

“旧的故事真真假假,欲说还休,但是新的故事总要开始。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我都不知道彻什么时候学会这些古文了,但是只要长天常在,吾抟风,风起时,总能听得群雁二三声。”

他起身,抖落散在肩上的栾花。家丁们本在窃窃私语,看到少爷和旧友的窃窃私语结束了,立马立正站好。有几个反应慢的被吴抟风抓了个正着,他上前两步,温文尔雅笑着,每人弹了一个脑瓜崩。

“一时疏忽,让家主跑走了,有点头疼;但老爷总归是死了,接下来整个吴府将由新主人吴砀老爷接管。我没脾气,但是切不可在我爹面前放肆哦。”

吴抟风突然收回手来,笑容未褪,语气依旧温温柔柔像是在哄不听话的小孩子,面色却寒了几分。

“说起来,吴梓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呢……”

吴抟风摇了摇头,挥手让家丁们回到各自的岗位继续打扫群成院。坐在坡下的杨凛没有听到这些话,他还在回忆着那些四散零落的片段。

被毒雾迷倒后他在一家客栈中苏醒,不知道是什么人把他送了过去。症状和很久之前余尘在窥竹居被偷袭的症状一样,就是轻了很多,并无大碍。

回到回岚山后,他又收到了一封付托书,同样来自吴府,只是这次的雇主变成了吴抟风这个名字。而事由,则是邀请杨凛充当贴身护卫,在八月二十二日,陪同吴抟风去往故仙。

他会来到这里,也是默许了这桩差事。

这时,他忽然发现,在这段故事的后半里,没有了最初邀请他的、吴老爷吴长晖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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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三章 逐雀下云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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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梦小春山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