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万岁宫深处的偏殿廊下只余几盏孤零零的灵烛,昏黄的光晕被风撕扯得支离破碎。
君逢北靠在回廊的柱子上,手里那枚骰子被他捏在指间,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
两个药童并肩从偏殿的转角走出来,手里各提着一盏小灯,低头行路,步履匆匆。
君逢北从柱子上直起身,慢悠悠地走到路中央,恰好挡在两人面前。
两个药童同时停下脚步。
青禾抬起头来看了君逢北一眼,随即垂下眼帘,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右君大人。”
君逢北歪头,目光从青禾身上移到右边那个叫青苗的药童身上,笑得很是和气,“去哪?”
青苗:“去清洗今日炼药的器具,药尊大人嘱咐器具不可隔夜清洗。”
“哦,”君逢北拖长尾音,脚下没有让开的意思。
他将那枚骰子往空中一抛,接住,再一抛,再接住。
“两位好像不太擅长药理。”
空气静了一瞬。
“丹房里的事若有疏漏之处,还请右君大人指点。我们二人学艺不精,若是做错了什么,回去定当向药尊大人请罪。”
“请罪就不必了。”
君逢北将那枚骰子收进袖中,双手插进衣袍两侧,俯身凑近了些,“我就是好奇,药尊亲自调教出来的弟子,怎么连青皮和陈皮都分不清?这事儿说出去,丢的可不是你们俩的脸。”
青禾的脸色一白。
君逢北往前又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在东幽跑这么快,我还以为你们有什么能耐呢。”
“右君在说什么,我们听不太懂”
君逢北笑了一声,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刃。
青苗的反应迅速的一把推开青禾,自己则猛地向后跃出三步,双手在身前结了一个印。一道凌厉的灵力从他掌心迸射而出,挡下君逢北的那一击。
那灵力出手的瞬间,君逢北眼睛眯起来。
非常纯正的灵力。
君逢北莞尔。
青苗变换手印,数道灵力化作细密的银针,铺天盖地地朝君逢北罩去。与此同时,青禾从侧面欺身而上,直取他腰腹。
一层黑雾从君逢北周身弥漫开来,护住君逢北。
他们头顶上空,一颗骰子飞快旋转着。
“就这?”君逢北垂下眼,“在魔界埋了这么久的钉子,就这点本事,未免太瞧不起人了。”
青禾手上出现一把剑,刃上光芒暴涨,竟将那层黑雾撕开了一道细微的口子。
君逢北微挑眉,他的身形消失在原地,下一秒出现在青苗身后。
他伸手扣住青苗的右手腕,用力一拧。
青苗发出一声闷哼,他借着被制住的瞬间猛地转身,左手结印一掌拍向君逢北的胸口。
那一掌蕴含的灵力极为浑厚,君逢北被震得后退一步。
青苗趁机挣脱他的钳制,与青禾并肩而立,两人身上的仙灵之气再无遮掩,在黑暗中亮得刺眼。
君逢北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原来只是两个筑基期的小弟子,有点意思。你们的面具呢?”
话音未落,他周身的气势陡然一变。方才那层黑雾瞬间暴涨,化作铺天盖地的暗色洪流将整条长廊吞没。
令人窒息的威压从四面八方碾压过来,青苗和青禾两个人嘴角溢出鲜血,单膝跪地。
君逢北一步一步走向他们,脚步声在空荡荡的长廊里回响。他走到青苗面前,蹲下身,抬手时袖中那条月白色的带子滑了出来。
他伸手捏住青苗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
“你叫什么?”
青苗盯着他,没有说话。突然眼角余光撇到君逢北手腕上的那抹白,身体不自觉地顿了半拍。
旁边的青禾猛地扑了上来,剑刃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携着灵力直取君逢北心口。
君逢北本能地侧身闪避。
那一剑没有刺中他的心口,剑锋擦着他的手臂掠过去,势头不减,继续向前。
剑刃精准地划过那条月白色的带子,“嗤”的一声轻响,带子被截成两段,上半截飘飘荡荡地落向君逢北的方向,下半截被剑气裹挟着飞出去。
君逢北愣住。
那根带子断开的画面在他脑海中一帧一帧地循环播放。
青苗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翻身而起,一脚踢向君逢北的小腹。
君逢北后退两步,没有任何防御或反击的动作。他的目光钉在那两截带子上,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
青禾拉着青苗的袖子,两人对视一眼。
跑!
他们转身就跑,两道身影在长廊尽头一闪,消失。
君逢北从头到尾没有看他们一眼,甚至没有动一下。
风起,那半截落在右君脚边的带子被风吹得抖动,像一只垂死的蝶在扑动翅膀。
君逢北低头,蹲下身,伸出手。
他的指尖触到带子的瞬间颤抖了一下。
上好的月蚕丝织成的带子,织法细密,触手温凉。
君逢北将它从地上捡起来。
他又抬起头,看向廊柱下的那下半截。
君逢北站起身走到廊柱前,伸手将那下半截捡起来。
他将两截带子并排放在掌心,断口处参差不齐,被剑气的余威灼得微微卷曲。他试着将两个断口对齐,手指笨拙地捏了半天。
带子从他指间滑落,又飘了下去。
君逢北的表情隐没在明暗交界的阴影里,看不清是什么神色。
黯淡的光照在那半截较长的带子上,君逢北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将带子凑到眼前,借着微弱的光仔细查看,指尖捻住那根几乎看不见的丝线,轻轻一抽。
线松开。
月白色的发带在他掌中缓缓展开,两层布料之间夹着一根东西。
一根……红线?
那是一根极细极细的红线,比发丝粗不了多少,它安静地躺在月白色布料的夹层中,被岁月压得扁扁的。
君逢北的指尖触到它的瞬间,微弱的红光从红线上流淌出来。那光芒太微弱,让人看不真切,可君逢北却觉得自己的眼睛被刺得生疼。
君逢北将那根红线连同两截发带一起握在掌心,握得指甲嵌进肉里。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垂着头,肩膀颤抖着,不知道是哭还是笑。
过了许久,他慢慢地松开手。
红线静静地躺在他掌心。
君逢北忽然笑了一声,声音沙哑苦涩。
他站直身体,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抬手,一颗骰子凭空落下,落在他的掌心中。
无尽空间消失。
他转过身,身影在昏暗的长廊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不知不觉,他仿佛走回了年少时。明月清站在自己身后,修长的手指握住他的手,一点点矫正姿势。
“常安,剑指苍穹之时,心中不可有杂念。”
他不知他口中那些所谓的“杂念”他自己就占了大半。
君逢北是他最小的弟子。
他待君逢北的好,细碎绵长。
修道之人最怕心魔,它生于执念,长于怨怼,一旦生根便再难拔除。它吞噬着君逢北的理智,君逢北的良善,一点一点地将君逢北变成另一个人。
明月清,现在你是不是该多看我一眼了?是不是该发现,君逢北是不一样的了?
你对谁都一样好,对每个人都一样温柔,一样关切,一样无微不至。
明月清……于你而言,我到底是什么呢?
君逢北站在断崖上,看着远处魔界边境那道金色的封印。
君逢北恨他,恨他的温柔,恨他的慈悲,恨他的不自知。恨他对明月黎的笑容,恨他对明月黎嘘寒问暖时的关切。那些君逢北拼了命都得不到的东西,别人轻而易举就能拥有。
魔界的风吹拂而过。
有什么东西从他的眼角滑落下来。他伸手去摸,指尖触到一点湿润。
君逢北愣住。
魔是不会流泪的,因为他们的心是冷的,血是黑的,连痛苦都变成了一种扭曲的享受。
心魔从君逢北的影子里爬出来,依旧幻化成那个人的模样。
“常安,”它用他的声音说,用他的语气说,用他那种温柔的眼神看着君逢北说,“你瘦了。”
君逢北闭上眼,冷着声音开口:“滚。”
它反而凑得更近,呼吸拂在君逢北的唇上。
君逢北睁开眼,一把掐住它的脖子。
它在君逢北手中扭曲变形,那张属于他的脸因为痛苦而皱成一团,却依然倔强地看着他,嘴角还挂着笑。
它跌落在地上,咳嗽了几声,又笑了起来。它从地上站起来,站在君逢北面前。
君逢北分不清楚自己的心魔究竟是谁。
可是他知道,他知道自己想要见一个人。
百年过去了君逢北还是最想见他。
很想很想。
“常安,”它轻声说,“你恨他,是因为他不要你。你爱他,是因为只有他要你。”
“你每天晚上都会梦见他。三百年来,每一天,每一夜,每一次闭上眼,你都会回到苍兰居上。你会梦见他给你梳头发,梦见他在雪地里教你剑术,梦见他守在你的床边……你想杀了他,可又想死在他的怀里。”
“常安,你就是个可怜虫,一个永远长不大,永远渴望被爱的可怜虫。你以为你变强了就可以改变一切了?不,你还是那个看着他对别人笑就恨不得把全世界都烧掉的小孩。你没变,你从来就没变过。”
这一次它没有变成明月清的模样,而是变成了君逢北自己的模样。
十七岁的君逢北,眉眼青涩,眼底有光。那个少年站在那里看着君逢北,眼睛里盛满了困惑。
少年犹豫了一会儿,开口问他:“你看见我师尊了吗?”
“……”
君逢北看着远方,脑子里想着心魔的话。
恨他?爱他?
恨与爱从来就不是对立,它们从一根藤上结出的两颗果子。
一颗甜的,一颗毒的。
君逢北都吃了,都咽下去了,他们都在胃里翻涌,它们都让他痛不欲生。
到头来,君逢北想,他应该是怨他的。
怨他不愿意把心里的位置分给自己一点,怨他不愿意他自己的解释,怨他不愿意相信自己,怨他不由分说的刺自己一剑。
如果那个时候他别对自己好点的话,说不定自己就不喜欢他了。
如果那个时候他选择相信自己的话,说不定自己就不恨他了。
说来说去,怪来怪去,都怨自己恨不全,爱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