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老。”
路过的魔物们见了往这边过来的男子纷纷低头行礼。
青云脚步未停,只是微微点了下头,一路直奔自己的丹房。
丹房在万岁宫东侧的偏僻角落,三间石室连在一起,常年烟雾缭绕,药味浓得能熏晕一头妖兽。
他推开门,将怀里的布囊小心翼翼放在案上,开始整理布囊里的草药。
“赤芝三株,龙骨草七两,还魂花……”他一边清点一边低声念叨。
正将还魂花小心地放入玉匣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青云手一顿,抬头看向门口。
走廊那边走过来一个人,身量极高,玄色锦袍上绣着暗金色的云纹,腰间束着一条银丝蟒带,行走间衣袂翻飞,带起一阵凌厉的风。
青云:“?”
谁?走路这么狂。
对方径直走到丹房门口,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站在门槛外面垂眼看着青云。
青云注意到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蜷着,指缝间有暗色的液体往下滴。
“……呃。”青云想了想还是开口道:“你是?”
君逢北淡声介绍道:“右君,斩夜。”
青云眨了眨眼睛:“不认识。”
君逢北:“……”
青云直起身,目光落在他手上,医者仁心道:“受伤了?”
君逢北抬了抬下巴,意思很明显:“你看呢。”
青云:“……”
“找我治病就自己抬脚走过来,指望我过来吗?真的是,现在一个二个的都跟个大爷似的。”
君逢北挪着步子过来:“他们说没有你的允许,不能进你的丹房。”
青云闻言瞥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呃……”
他说着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子,没有直接说明。
君逢北:“……”
这和直接说他脑子有问题有什么区别?
答案是,没有区别。
君逢北走近,青云这才看清他的伤势。
整条左臂的袖子都被血浸透了,看样子不是普通的伤。
青云仔细观察了一下,皱眉:“灵气?”
君逢北漫不经心的“嗯”了声。
青云抬眸看了他一眼:“嘴巴不会说话就缝上。”
君逢北:“?”
青云转身走到药架前自顾自地开始翻找。
“坐。”青云随手指了指墙角的一把矮凳。
君逢北没有坐,他靠在药架旁边的石壁上。
青云也不强求,端着药钵走过来,拉过他的手查看伤势。
“青云殿是摆设?不知道你们这群年轻人都是怎么想的,一个二个的都在糟践自己的身体。打打杀杀,浪费我的药。”
青云一边给他抹药一边碎碎念。
君逢北偏头看他。
听说青云曾经是梧桐树下的一株仙草,得了凤凰血的滋养才化了形。后来神魔大战中魔神被重伤,为求疗伤便将这仙草偷回了魔界,没想到仙草受了魔血的影响直接入了魔。
这个传闻来的离奇,不过魔界的魔们好像都非常相信。
青云全神贯注地处理伤口,没注意到君逢北的目光。
“药找到了?”君逢北忽然问。
一说到这个,青云直接来劲了,嘴上开喷:“找不到还能怎么样。一天天就知道催催催,不知道还以为在催命……”
君逢北:“……”
排除包庇嫌疑。
青云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君逢北。
君逢北:“?”
青云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我是不是见过你?”
君逢北点头:“你在妄河捡到我。”
青云想了想:“不记得了。”
君逢北:“……”
“哎呀,我捡到的人太多了,我自己都记不清了。被我捡到也是你命好啊,像我这么优秀且心软的魔不多了……。”
青云开始自卖自夸。
君逢北有点后悔来探查这个青云了。
“啧啧啧,不愧是我。”
包扎完毕,青云退后一步,仔细看了看自己的成果,满意地点了点头:“晚上就可以愈合。”
君逢北抬起包扎好的手臂活动了一下,手法确实精妙。
“谢了。”他说。
青云已经转过身去整理药架,闻言只是“嗯”了一声。
君逢北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说了一句:“不问我伤是怎么来的?”
“哦。”青云看了他一眼,顺势问道:“怎么来的?”
“有两个人族修士进来了。”
青云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算是听明白了。
“你怀疑我?”他笑了一声,“也确实,你有理由怀疑。毕竟我青云殿的的确确只有两个药童在,说不定他们两个就是你要找的人。既然怀疑,怎么不抓走拷问?我青云为魔界勤勤恳恳工作百年,到头来落到一个嫌疑犯的罪名。”
“你要审我吗?”
青云走过来,抬手戳着君逢北的胸口,“行啊,让魔神来亲自审。我要是嫌疑犯就千刀万剐,被扔到血窟里喂恶鬼。我要是不是,你就准备好给我当药材吧你!”
“……”
君逢北:“你的嫌疑解除了。”
“哈?”
“我刚才确实是怀疑你的,现在已经算了。”
君逢北冷不防地评价道:“冒冒失失。”
“????”
青云气笑了:“我?冒冒失失?哈?”
“嘶!”
青云毫不留情的拽着君逢北的头发把人往外扯,君逢北被他扔出丹房。
“滚!”
“砰”的一声,丹房的门被重重的合上。
君逢北:“……”
青云整理完丹房的事情后,回到青云殿。他推开青云殿的朱漆大门,殿中弥漫的药香里夹杂着若有若无的甜腻。
他眉头微皱,这味道不对。
他看过去,殿内两排紫檀木药架整齐排列,数百个青瓷药罐各归其位,一切如常。
两个药童闻声从内殿小跑而出,一前一后垂首行礼。
“师父!”
青云点头,他环顾一圈:“最近有没有什么事?”
两个药童眨了眨眼睛:“封魔印松动算不算?”
青云:“……废话。”
“那就没有什么事了啊,照您说的给院子里面的药浇水,煮药,炼丹,给伤者配药……”
“行了行了。”
青云打断他们的话。
“哦,对了。右君昨天来过,他在殿里转了一圈,说是要净心丹。但是师父你没有练这个丹药,他就走了。”
青云皱了皱眉:“净心丹?”
“嗯。”
“他要那东西做什么?”
两个药童摇头。
——万岁宫——
青云前脚刚踏入万岁宫,魔神的力量就压迫过来。青云的身体停滞,抬眸瞪过来。
魔神看着他,轻笑:“青云回来了。”
青云走上前,行礼:“主上。”
殿中那股无形的压迫缓缓退去。
魔神半倚在座上:“过来些。”
青云依言上前两步,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握紧。
“再近些。”
“……”
青云又上了一阶。
魔神支着下颌看他。
“本座要闭关了。少则数十年,多则百年。这段时日,魔界诸事由你与左君共理。”
青云心中微微一动:“你的右君呢?”
魔神闻言轻笑一声:“他有更重要的事做。有两只老鼠跑进了我的地盘撒野,现在又一声不吭的消失了。”
青云顿了一下,想起昨天右君在丹房里的话。
魔神话锋一转,“本座闭关前,有一桩事要你去做。”
青云:“主上请吩咐。”
“妖界为我带来重要的情报,一个小小妖王就可以松动封魔印,想来封魔印已然不复往日神威。本座闭关结束后要破开封魔印,入人间。”
殿中寂静。
青云犹豫一番开口:“封魔印若破,神界必会察觉。届时……”
“届时便战。”魔神截断他的话,神情没有半分波动,“千年了,青云。本座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等了千年,不是为了永生永世被困在这里的。”
青云沉默。
他当然知道。
万岁宫里每一块砖石都浸透着魔神的恨意,那恨意太浓,让人窒息。
“青云。”魔神忽然唤他,声音放低了些,“你在怕什么?”
青云抬眸,对上那双眼睛。
“属下只是担心,封魔印一破,战火再起,魔界未必准备好了。”
“所以本座才要你去做那件事。我的药尊可以医死人肉白骨,可抵千军万马。不是吗?”魔神目光深沉的看着他:“青云,不要让我失望。”
“……”
青云指尖轻缠:“是,青云会加紧制药。”
魔神满意的点了点头。
“下去吧。”
青云从万岁宫回来就看见君逢北靠在青云殿外的老树上,手里把玩着一枚墨色的骰子,骰子在他指间翻飞。
青云觉得他这个人奇怪的很,一身黑衣,结果手腕上却缠着一条极为显眼的月白色带子。若不是昨天为他包扎伤口的时候近看了一眼,他还以为是绷带。
青云目光落在君逢北身上打量了片刻。
君逢北眸子弯了弯,笑得很是随意:“青云长老回来了?”
“有事?”
君逢北点头:“来找你要点药。”
青云的目光从君逢北脸上移到那枚还在他指间转动的骰子上。
青云突然问他:“你来找药童要净心丹,做什么?”
君逢北手上动作一顿。
这个东西也要打报告?
“净心丹啊,”君逢北拖长语调,歪着头想了想,道,“自然是心不静了才要净心丹啊。”
君逢北把骰子往空中一抛,接住,顺手揣进袖中,“您那药童说净心丹缺货,我就空手而归了。怎么,长老这是打算特批给我?”
青云淡淡地说,“净心丹的药性烈,专治魔气反噬导致的灵台紊乱。寻常的心不静,用不着它。”
君逢北的笑容僵了一瞬。
青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问道:“谁被魔气反噬了?”
青云殿前的风静下。
君逢北看了青云一眼,那枚骰子不知何时又出现在指间,被他捏着转了半圈。
青云:“你?”
青云说着笑了一声:“生而为魔,会被魔气反噬?当真有趣。”
他看着君逢北,语气里带着挑衅:“还是说是那两个所谓的人族修士?右君怀疑这怀疑那的,说不定就是你自己包庇了他们两个。”
君逢北闻言嘴角弯起一抹笑,目光却阴沉沉的。他似笑非笑道:“青云长老两个月前就已经离开了巫溪山,封印松动的时候长老在哪?好巧,那个时候的你正好就在封印的边缘,说不定那两个人就是你带进来的呢。”
青云错愕:“你查我的行踪?”
君逢北抬手亮出一块令牌,无辜道:“不好意思。这是魔神令,我可以查任何魔的行踪。怎么?青云长老做贼心虚不给查吗?”
青云轻笑:“查,当然可以查。”
君逢北点了点头:“长老有空吗?”
青云看了他一眼:“怎么?”
君逢北收起令牌:“求一颗净心丹。”
青云:“……”
话题又转回来了。
青云:“要净心丹做什么?”
君逢北直白道:“在东幽的时候被观未陌刹镜照了一下。”
青云顿住:“观未陌刹镜?”
君逢北点头。
青云抬脚往青云殿去:“怎么不早说?”
君逢北跟在他身后:“你根本不给我开口的机会,一上来就阴阳怪气说我包庇。”
青云:“……”
观未陌刹镜虽然说是三生镜的碎片,但是好歹也是个神器。被它照到,神力入体,神魔的力量本来就不相容,两股力量在体内横冲直撞自然不好受。
青云深感愧疚。
丹房里的药炉烧得正旺,火焰舔舐着炉腹,空气中弥漫着几味药材混合后的苦涩气味。
青云站在炉前,正捻着一味紫金藤投入炉中。
两个药童分列左右,一个负责控火,一个负责递药。
君逢北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炉火上。
净心丹,八品丹药,工序繁复,差之毫厘便谬以千里。
“火候再收三分。”青云开口。
药童应了一声,连忙调整炉火。
君逢北的目光扫过去,调整火候的旋钮转过了头,炉火不降反升。
青云旁边的药童递上一味陈皮,青云接过,指尖在触到药材的瞬间不可察觉的顿了一下。
君逢北的目光在药童和青云之间来回转了一圈,手里的骰子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转起来。
炉火继续烧着。
从他踏进这间丹房到现在,这两个药童已经出了至少五处差错。放在寻常的药庐里这些差错或许不算什么,可这里是药尊的丹房,他们是青云亲手调教出来的药童。
药尊的弟子,不该连青皮和陈皮都分不清的。
君逢北的目光落在两个药童身上,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目光不动声色地移向青云,看见青云正将最后一味辅药投入炉中,神情专注。
净心丹的炼制进入最后的凝丹阶段,炉火由赤转青,丹炉中传出嗡鸣声。
在魔界活了千年,会看不出自己身边最亲近的药童出了异样?
君逢北靠在门框上,将手里的骰子收进袖中,无声地笑了笑。
丹炉的嗡鸣声越来越密集,最后化作一声清越的鸣响。炉盖自动掀开,十二枚莹白的丹药从中飞出,悬浮在半空中。
青云抬手将丹药收入玉瓶,转身时目光不经意地掠过两个药童,又掠过门框边的君逢北。
君逢北挑眉,嘴角的弧度大了些,迎着青云的目光点了一下头。
“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