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的正中央,悬浮着一面巨大的冰晶,冰晶中封存着一个身影。
魔神已然在这块冰晶中闭关三百年。
寒意越来越浓。
过了很久,冰晶中传来一声叹息。
底下一群人齐刷刷地跪下。
“属下恭迎主上出关。”
冰晶裂开,露出最中央的那个人。
魔神从冰晶中走出来。
“右君。”
君逢北低下头:“属下无能,没有找到那两个人族修士,请主上惩罚。”
旁边的青云闻言一顿。
魔神沉默片刻,笑了一声,那笑声中没有丝毫温度,“右君,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三百六十年。”
“这些年来你从未让我失望过。你知道我最喜欢你哪一点吗?”
君逢北:“属下不知。”
“你够谨慎,够多疑,够冷血。”
魔神走下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君逢北沉默,垂首道:“属下明白。”
——忘幽涧——
涧底无光无风,只有万鬼哀嚎之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君逢北跪在涧底,双手反缚,衣袍被血浸透贴在后背上。
万恶鬼焚身的刑罚,行至此刻已是第三轮。
第一轮,蚀骨。
第二轮,噬魂。
第三轮,焚身。
审刑司的判官站在涧口的高台上:“右君大人,可有什么话要说?”
君逢北摇头。
业火瞬间将他整条手臂烧成灰烬。
忘幽涧的鬼魂们被这场刑罚激起兴致,哀嚎声变得更加高亢尖锐。那些声音汇聚成一股无形的力量,钻进君逢北的耳膜,在他的脑子里横冲直撞。
它们叫喊,哭泣,诅咒,诉说万年的冤屈和不甘。
那些声音不属于他,却硬生生地挤进他的意识里,誓必要将他的魂魄撑裂。
判官的声音响起来:“万恶鬼焚身之刑,一轮三十六日。你方才受了三轮,还有三十三轮。右君,你还要继续吗?”
一轮三十六日,三轮已是一百零八日。还有三十三轮,将近一千二百日。三年多的时间,日日夜夜跪在这暗无天日的涧底,被万鬼啃噬、焚烧、撕裂。
“继续。”
高台上的身影消失,涧口的石门合拢,最后一丝来自外界的微光被切断,忘幽涧彻底沉入黑暗。
黑暗中,万鬼的哀嚎声变得更加肆无忌惮。
业火燃起,将他孤独的身影扭曲、摇曳、变形。
君逢北闭上眼睛。
业火灼烧的剧痛和万鬼哀嚎的嘈杂中,他的意识反而变得异常清晰。
突然,忘幽涧的石门被人从外面打开。
光涌进来的瞬间,涧底的万鬼齐齐发出尖锐的嘶鸣。它们争先恐后地朝阴影里退去,暗红色的业火也随之萎顿几分。
青云逆着光站在石门口,他的目光落在跪在尽头的那个身影上。
君逢北跪在那里,身形瘦了一圈,长发散落着遮住了脸,脸上、身上全是大大小小的灼伤和水泡。双手被反缚在身后,手腕处的皮肤被粗糙的绳索磨得血肉模糊。
青云站了片刻,抬脚走下去。
他蹲下身,静静地看了君逢北一会儿。
“受刑一千一百八十八日,第三十六日时,可酌情减刑。”
君逢北抬起头,散落的长发从脸侧滑开,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痛楚,却没有半分后悔。
他看着青云,嘴角弯了弯,扯出一个虚弱的笑。
“消息真灵通,看来你在审刑司也有人啊。”
青云没有接他的话,他的目光落在君逢北身上的伤口上,在业火的持续灼烧下,那些伤口没有愈合的可能,只能日复一日地溃烂、结痂、再溃烂。
一千一百八十八日……
“骨头碎了四根,肋骨两根,左臂尺骨一根,右腿腓骨一根。肺腑有灼伤,经脉有三处断裂,魂魄有撕裂的痕迹。”他沉默一瞬,“你体内还残留着业火的余烬。”
君逢北被他这一番诊断说得有些发愣,随即笑起来。
那笑容牵动胸口的伤,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你这是来给我看诊的?审刑司可没这个规矩。”
青云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拔开瓶塞,倒出一枚丹药。
他将丹药递到君逢北唇边。
君逢北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张嘴。
“净心丹?”君逢北挑眉,“我现在这情形吃净心丹怕是要浪费了。您不如给我一颗止痛的药丸,让我少受些罪。”
“净心丹能护住你的灵台,不让万鬼的哀嚎侵入你的神识。”青云的手没有收回去,依然稳稳地举在君逢北唇边,“止痛的药,审刑司不会让你吃。他们就是要你疼。”
君逢北依旧没有张口。
青云:“……”
“他们说,你认识他们师尊。”
君逢北一愣。
青云叹了口气:“看来是了,你要保下他们也是因为他们师尊吗?”
君逢北不语。
青云继续道:“既然如此,你就该好好活着。”
君逢北沉默一瞬,张开嘴,将那颗净心丹含了进去。
青云站起身。
“他们……”
君逢北抬眸:“嗯?”
青云酝酿了一下语言:“他们让我告诉你,发带的事情他们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君逢北愣住。
“一条旧带子罢了。”君逢北扯出一个笑容,“断了就断了,不值什么。”
青云转身朝涧口的石门走去,走到石门前时他停下,侧头。
“君逢北。”
君逢北抬眸看过去。
青云的声音传过来,“封魔印这几日在松动,你要活着出来。”
石门合拢,将最后一丝光带走。
——一千两百天后——
“千年。”魔神站在九幽城的城墙上,看着远方那道正在碎裂的光幕,声音传遍整个魔界,“人族已经忘记被魔族支配的恐惧,是时候让他们重新想起来了。”
封魔印碎裂的声音从魔界的最深处传到人界的东海。光幕上出现密密麻麻的裂纹,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轰然崩塌。
万万年的封印,一朝瓦解。
魔气从裂缝中倾泻而出,冲入人界。
人界边境的天空瞬间暗下来,阳光被魔气遮蔽,草木枯萎,河流变黑,飞禽走兽疯狂逃窜。
修真界震动,各大宗门的警钟同时响起。
“沐音。”
怀里抱着琵琶的沐音朝着魔神行礼:“妾身在。”
魔神看着她,莞尔道:“你来做我魔族的先锋。”
沐音的眼睛一亮,“妾身的荣幸。”
琵琶音奏响,乐曲顺着封魔印的裂缝涌出。
沐音将一缕发丝别到耳后,东海的水在周围绕开。
“幽寂,你也去。拦住他们,让裂缝开大。”
魔神抱臂看着封印外,脸上带着笑容。他回眸,目光落在君逢北身上。
“右君。”
君逢北抬眸。
“去吧,这一次不要让我失望了。”
君逢北低下头:“是。”
君逢北东海站在高处,居高临下的看着底下的场景。
简直就是……狼狈不堪啊。
他的目光落在礁石上浑身是血的明月清身上,然后视线缓缓移动落在三道封印外的人群中。
他轻笑一声。
“明月清。”
他清楚的看到底下的那个人影僵住。
君逢北脸上戴着面具,他低头看着底下的那个人,笑了一下。
“好久不见了。”
他看着明月清,语气中带着一种奇异的感慨,像是阔别多年的故人重逢时的叹息。
真的是……好久不见这张脸了,甚是想念啊。
他好像都没有和明月清有过真真正正一架,结果出师不捷,被明月清的封魔阵困住。
他抬头看明月清,只见对方转身,大手一挥。
“君逢北乃魔族内鬼,拿下他!”
君逢北愣住。
什么?
他错愕的看着面前的明月清,清楚的看见对方眼底的绝情。
一道雷劈下来,硬生生击碎旁边的岩石。碎石块飞起,其中一块划破明月清的脸颊。
这是……
君逢北看着突然劈下来的雷霆皱眉。
天道气息!
可是……为什么又瞬间消失了?
他还没有来得及细想就见明月清转头看过来,脸上的血顺着留下,他浑然不顾。
“你在恨我?”
他问君逢北。
“为什么?”
这张脸是君逢北的,却不是明月清熟悉的那个君逢北。他记忆中的君逢北阳光明朗,眉眼间全是少年意气。眼前这个人同样的一张脸,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彻底吞噬过,整个人散发出一种阴郁到极致的病态气息。
明月清抬手,一剑刺出。
不是刺向面前的这个君逢北,而是刺向另一个方向。
君逢北,少年君逢北。
剑尖没入胸口的瞬间,少年的表情变得不可置信。
“师尊?”他低头看着穿透胸膛的长剑,又抬头看向明月清,声音里全是困惑,“为什么……”
为什么?
明月清,你的眼中分明有泪光,握着剑柄的手也在颤抖,可你为什么没有收剑?
师尊……
为什么?
海水灌入口鼻,意识迅速模糊。
他最后看见的画面,是石崖上师尊迎风而立的白衣。
为什么?
少年带着这个疑问沉入黑暗。
君逢北看着这一切,他记得那一刻的震惊、不解、委屈、痛苦,记得自己在深海中失去意识前,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月清为什么要杀他。
现在他知道了。
明月清看见了他会成为魔族的事实,亲眼看见了。
他站在石崖上看见了那个被魔气侵蚀、变成魔族、站在自己的对立面,与自己在东海交战的君逢北。
他不确定君逢北是怎么变成的魔族,他只知道要亲手解决掉他。
只是……
君逢北笑了一声。
只是他没有想到正是因为这一剑,就这一剑,这才是让他入魔的关键。
君逢北望向明月清。
明月清已经收剑,海风将他的长发吹得凌乱。
“师尊……”
他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这样叫了。
“师尊。”
君逢北脸上浮现的那抹笑容和少年君逢北如出一辙,明朗、温暖,却因为那张苍白的脸而显得诡异至极,“后悔吗?”
如果你不刺下那一剑我就不会入魔了,现如今事情变成这样,你后悔吗?
明月清转过身来。
他看着面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嘴唇动了动。
“常安。”
“……”
明月清只是轻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君逢北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八百年的恨意、怨怼、疯狂,在这两个字出来的瞬间土崩瓦解。
他从来都没有真正的恨过他,他只是想再见他一面,好好的问清楚当初是因为什么不要他了。
“师尊,”
君逢北轻声唤他,问出了那句一直困在他心里的话:“你不要我了吗?”
时间逆转,他突然想起那个倒在朝廷上的少年。他当时的心情是不是和现在的自己一样?内心带着不安,开口小心翼翼地问面前那个一生中最重要的人。
“你不要我了吗?”
明月清,你不要我了吗?为什么呢?
明月清看着他,冷着声音道:“懦夫。既已入魔就应当第一时间了解自己,而不是助纣为虐,毁我人族!”
君逢北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笑了一下。
他挣脱封魔阵的束缚,朝明月清过来。说时迟那时快三道人影突然出现,挡在明月清身前。
书常青回头看了一眼明月清,道:“师尊,这里交给我们。”
“……”
明月清点头,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开。
君逢北看着明月清的背影,眼眸里的光暗下去。
“半个时辰不见,小师弟怎么入魔了?”
书常青疑惑地看着面前这个看起来有些陌生的君逢北。
君逢北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书常青,以及……在魔界的那两个人。
那两个人心虚的避开君逢北的目光。
“让开。”君逢北说。
三个人没动。
周围的空气震颤,魔气从君逢北周身涌出来在身后凝成一道巨大的暗影。
书常青握紧了剑,眉头皱得深:“小师弟,你……”
君逢北冷着声音说:“我说让开。”
旁边的常梓没说话,剑已经出了鞘。
君逢北不再多言,他的身影在原地消失。黑暗在他脚下裂开一道缝隙将他整个人吞没,又在不远处重新吐出。
书常青的反应极快,七道剑光在他身周亮起,交错成一面密不透风的屏障,每一道剑光之间流转着精妙的灵力纹路,足以抵御元婴修士的全力一击。
君逢北的拳头砸在剑阵上,“轰”的一声巨响,以两人为中心的地面炸开一个数丈宽的大坑。
书常青的剑阵震颤,七道剑光同时发出哀鸣,其中一道直接碎裂。
书常青脸色大变,他来不及思考君逢北怎么会有这种力量,对方的第二拳就已经到了。
这一拳带着呼啸的魔气,拳风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染成暗色。
书常青咬牙催动剩下的六道剑光,在身前凝聚成一柄巨大的光剑,正面迎上。剑拳相击,书常青被震得倒飞出去,勉强稳住身形,嘴角溢出血。
常梓的剑从侧面刺来。
君逢北伸手抓住剑刃。
常梓瞳孔微缩。
君逢北的手掌被剑刃割开,黑色的血顺着指缝滴落,那只手反而握得更紧。与此同时,君逢北的另一只手抬起,五指虚握,掌心凝聚出一团暗紫色的光球。
“常梓小心!”书常青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光球炸开的瞬间,常梓果断弃剑后撤。他身形向后退出数丈,堪堪避开光球爆裂的中心。
即便如此,爆炸的余波还是将他掀翻在地,后背撞上一块巨石才停下来。常梓闷哼一声,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这边,常玄一剑刺穿君逢北的肩。
剑刃入体的瞬间,君逢北伸手抓住常玄握剑的手腕,五指收紧。剧痛之下,常玄的剑势一滞。君逢北借力转身,肘部狠狠撞向常玄的胸口。
常玄撑着剑站起来,抹了一把嘴角的血。
君逢北他站在三人中间,肩上的剑伤还在往外淌血,那只握过剑刃的手掌被削掉了一半皮肉,露出下面隐隐泛黑的骨骼。
他的目光越过他的这三位师兄,落在明月清离去的方向。
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书常青深吸一口气,重新架起剑阵,九道剑光在身周旋转。常梓手指一引,被君逢北扔在地上的剑发出一声清鸣,重新飞回他手中。
书常青的剑阵从天而降,九道剑光化作九柄巨大的光剑,呈九宫方位落下将君逢北困在其中。每一柄光剑之间灵力锁链相连,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囚笼。
常梓的剑从地面袭来,剑贴着地面飞行,无声无息。常玄的剑正面强攻。
三面夹击,避无可避。
君逢北闭上眼睛,魔气从他体内疯狂涌出。他身后那道暗影凝实,化作一个三头六臂的魔相,高达数丈,周身缠绕着黑色的雷霆。
魔相睁开六只眼睛,六道目光扫过之处寸草不生。
书常青的九天封魔阵崩溃。那些光剑上出现裂纹,裂纹迅速蔓延,最终炸成漫天光屑。
常梓的剑被魔相的一只手抓住,常玄的那一剑刺到君逢北身前时,魔相的另一只手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夹住剑尖。
君逢北睁开眼睛,那双眼睛瞳孔暗红。他抬手,一枚骰子出现,开口:
“无尽空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