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贵人引

药谷

君逢北前脚刚出药谷谷口,后脚一阵剧痛猛地从心口炸开,像被人用利刃贯穿了胸膛一般。他一口鲜血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瞬间单膝跪在尘土飞扬的道上。

一道莲花状的纹路浮现在他眼前,一闪一闪的,颜色迅速黯淡下去。

君逢北一颤,踉跄着站起来,脸色煞白如纸。

“你来的倒是比我想象中要快的多。”

裴容的目光落在君逢北身上,打量了片刻。

“岁安那孩子和我说过你。”

君逢北看见那具躺在地上的尸体,他僵在原地,意识一点一点地被拖入深渊。

裴容伸手理了理凤冠上的流苏,又整了整衣袖上的褶皱。光映在她的脸上,将那张雍容华贵的面容照得明暗交错。

她等了太久了,从她进入翊国的那一天起,从她成为翊国国母的那一天起,她就在等这一天。

翊国已亡,永国将至。

她靠坐在御座上,缓缓闭上眼睛。

从她决定走上这条路的那一天起,她就知道这条路上会有很多血,会有很多人死,会有很多她曾经在意过的东西被碾碎,包括她的孩子。

暗红纹路从君逢北的脸颊蔓延到他的额头,又从他的额头蔓延到他的眉心,他眼里最后那一点属于人类的光骤然熄灭。

“……”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座大殿吞入腹中。

君逢北手抬起手来,五指张开,在虚空中抓着什么东西。指尖上暗红的纹路在这一刻变得明亮起来,顺着他的手指一路蔓延,最后汇聚到他的掌心。

一道缝隙从他掌心中出现,像一只竖着的眼睛无声地睁开。

一把剑被从缝隙中抽出来——福泽。

君逢北握住剑柄,整座大殿颤抖。

他那双眼睛越来越红,耳边的声音反反复复的说着:

杀……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杀了她!

君逢北走在刀光剑影中,脚下踏着血迹,溅起一片片的暗红水花,他的衣袍被血浸透,黏糊糊地贴在身上,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大殿上。

君逢北看见裴容那双冰冷的眼睛,她站在血海中依然整洁如新的衣袍,嘴角带着抹若有若无的笑。

他想要冲过去,把手上的剑插进她的胸膛,想要让她也尝尝死亡的滋味。

手中的福泽在滴血,鲜血顺着剑身往下流,在剑尖凝成一颗颗珠子滴落在地上。

裴容看着他,突然笑了一声。

君逢北挥剑,迎面而上,剑尖指向裴容的咽喉。

剑尖距她的喉咙不过一寸,却止在那里,不再往前。

一道金光从殿外射来,精准地击中福泽的剑身。君逢北侧开一步,视线转向殿门的方向。

那里站着的五个人腰间挂着一块银色的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古篆——“永”。

领头的那个是个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手持一柄拂尘。他身后的四个人站位错落有致,隐隐构成一个五行的阵法。

老者看了君逢北一眼,目光在他猩红的眼睛和身上暗红的纹路上停了一瞬,眉头皱起。

“魔气入体,已入魔道,留你不得!拿下他!”

五个人同时出手。

万根银丝,从四面八方朝君逢北射来。剑光如虹,从正面刺向他的胸口。刀锋如月,从侧面劈向他的脖颈。鞭梢如蛇,从脚下缠向他的脚踝。印法如山,从头顶压向他的天灵。

君逢北一人一剑,以死相搏。

五行之力完美融合,毁天灭地的力量朝他碾压过来。

君逢北横剑格挡。

“砰——!”

福泽剑与五行之力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整座大殿颤抖。

五行之力击中君逢北,他飞了出去撞在殿中的柱子上,将那根两人合抱的柱子撞得裂开几道缝隙。他落在地上滚了几圈,留下一道长长的拖痕。福泽剑脱手,落在他身边的地面上。

他的衣袍碎了大半,露出下面伤痕累累的身体。嘴角流出一大口鲜血,他试着站起来,膝盖刚离开地面就又跪了下去。

五人站在君逢北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君逢北跪在血泊中,低着头,每一次呼吸都带出血沫。他的手在地面上摸索着,指尖触到福泽的剑柄。他握住剑柄,手指收紧,已经没有力气将它提起来了。

刀伤,剑伤,鞭伤,烧伤,冻伤,骨折,内出血……他的身体剧烈颤抖着,牙齿咬得咯吱作响,额头的冷汗和血水混在一起。

“……”

裴容从御座前走下来,走到君逢北面前。

君逢北低着头,只能看见她的裙摆和鞋尖。裙摆熠熠生辉,鞋尖上绣着一朵小小的牡丹花,花瓣上沾着几点血珠。

裴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儿看人的眼光,一向不错。”

君逢北的手指猛地收紧,他抬起头。面前人的面容在君逢北模糊的视线中变得扭曲。

裴容冷着声音道:“把他丢出云中城。”

老道人一惊:“公主,万万不可!他已入魔道,定然要霍乱人间的!”

裴容看过去。

“……”

老道人默默退下去。

君逢北跪在那里,手上握着剑柄,瞳孔变回黑色,里面没有了光,只有被掏空了一样的空洞。

血泊中倒映出他的脸,苍白,憔悴,满脸血污,狼狈不堪。

他看着面前这个可以称得上是陌生人的裴容,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来云中城的初衷是什么?

是游历,是散心,是找初善喝茶聊天,然后在某个风和日丽的早晨离开,继续他的云游生涯。

他从来没想过要卷入朝堂之争,从来没想过要跟皇室扯上关系,从来没想过要爱上一个人,从来没想过要入魔,从来没想过要杀人,从来没想过要跪在一片血泊中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被敌人怜悯着“丢出去”。

他的眼眶红了却没有眼泪,因为他的泪已经在来的路上流干了。在那些赶回来被风吹散在官道上,被血冲走在这一片狼藉的皇宫里。

他最后看了裴容一眼。

岁安……你的母亲是一个无情的人,是一个冷漠的人,是一个天下在前的人。

君逢北松开剑柄,福泽在他松手的瞬间化作一道光芒缩回他的掌心,消失在皮肤下面。那道缝隙合拢,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横亘在他掌心的正中央。

他撑着地面,艰难地站起来,断掉的腿在支撑身体重量的瞬间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再次倒下。

他咬住牙重新站起来,浑身是伤,衣不蔽体,头发散乱。一步一步地朝殿外走去,断腿的骨头茬子就在皮肉里刺,疼得他浑身发抖。

他的血滴在地上,在他身后留下一串暗红色的脚印。

去哪?

不知道。

护安寺吗?

不了。

那里是他一切错误的开始。

再也不去了。

幽谷吗?

……

师父会失望的,师弟师妹们会被吓到的。

去哪里好呢?

哈。

他轻笑一声。

世界之大,他无路可走,无处可去,无家可归。

可笑、可笑、可笑……

天黑了,夜风吹在他身上。

他抬起头茫然的看着夜空。

月亮还在,冷冷地挂在天上。星星还在,稀稀疏疏地散落在月亮的周围。

君逢北看着那轮月亮,忽然想起那个人了。

你就这样死掉了吗?那明月清是谁啊?

君逢北闭上眼睛,夜风灌进他的肺里,凉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睁开眼睛,迈步朝前走去。

不知道该去哪里,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不知道体内的魔气会不会让他再发疯。

可是,要活着,要见到明月清,要去问一个真相。

而活着的人,要继续走下去。

他走在山路上。不知道是哪座山,不知道是哪个方向,不知道离云中城有多远。他的脚只是机械地往前迈,一步,又一步,又一步。

意识越来越模糊了……

他眼神木然的看着前面的路。

月亮被云遮住,山林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他看见前面的灯光。

木屋不大,建在山腰的一片平地上,四周种着几畦蔬菜,篱笆墙上爬满牵牛花。屋前的台阶上放着一双小鞋,孩子的鞋,鞋面上绣着两只虎头,憨态可掬。

君逢北站在篱笆墙外,看着那扇窗户透出的灯光,灯光中有晃动的人影。

孩子在父母怀中嬉笑的声音回荡着。

为什么呢?

凭什么呢?

不公平啊……这个世界不公平啊。

篱笆墙在他面前像纸一样碎裂,木屑飞溅,菜畦里的蔬菜被魔气侵蚀瞬间枯萎发黑,木屋的门在他面前炸开,碎木片像暗器一样射向屋内。

屋里的女人尖叫了一声,下意识地把孩子护在身后。男人猛地站起来,挡在妻儿面前,手里握着一把柴刀。

君逢北站在门口,福泽垂在身侧,剑尖抵在地面上。

他的眼睛扫过那个男人,那个女人,那个缩在母亲身后只露出一双惊恐眼睛的孩子。

他的目光在那双眼睛上停了一瞬。

那孩子的眼睛明亮,干净,还没有被这个世界污染过。

“……”

那个被压在意识最深处,快要被遗忘的君逢北用尽全部的力气喊着同一句话。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快住手!

“住手!”

君逢北一僵,他转过身去。

月光下,外面站着个十五六岁模样的少年,对方穿着一件青色道袍,头发用发带束成马尾在脑后,手里握着一柄长剑。

君逢北瞳孔瞬间放大了。

那张脸。

他见过那张脸。

在那间暖阁里,在那些金玉之物的映衬下,在那些柔软的绒毯和温暖的烛火中。

精致的五官,眉如远山含黛,眼若寒潭映月。

和岁安一模一样的脸。

不!

“……”

不完全一样。

岁安的脸上总是带着一种病弱、易碎、让人心疼的苍白,而面前这个少年的脸上有一种他没有的东西……健康蓬勃的生命力。

君逢北站在原地,福泽垂在身侧,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张脸。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空白,魔气、杀戮、仇恨、痛苦,所有的一切都在那张脸的冲击下暂时退却,只剩下一个声音在他空荡荡的脑海里回荡。

岁安?

岁安。

岁安!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要叫出那个名字。

少年看着他,眉头皱起。

他显然不认识君逢北,也不知道这个浑身是血、满身魔气的人为什么要用这样一种眼神看着他。

“魔物,”少年的声音清冷,和他那张温和的脸形成鲜明的对比,“还不快快退开!”

君逢北的脚被钉在地上,他的眼睛粘在少年的脸上,他的整个灵魂都在那一瞬间被这张脸攫住,无法挣脱也不想挣脱。

少年见他不动眉头皱得更紧,他不再多言,提剑直刺君逢北的面门。

君逢北的身体在魔气的驱使下自动做出反应。

福泽横在身前,挡住少年的剑锋。两柄剑碰撞在一起,火花在黑暗中迸射,照亮两个人之间的那一小片空间。

少年后退一步,重新审视着面前的对手。

君逢北看着面前的少年,他的剑法很好,看得出受过严格的训练,每一招每一式都精准凌厉。

“皓冥宗……”君逢北呢喃道。

是了,他还没有去皓冥宗看过,他都不知道这个宗门现在是什么样子的。

他……他问过初善,他问过皓冥宗,只是……他遇到了岁安。

少年的剑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君逢北试探着这个少年的剑法,试探他的修为,试探他的习惯,试探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和表情。

他的剑在和少年的剑碰撞的间隙里,不断地在少年的脸、手、肩、腰之间游移。他要看进少年的灵魂深处,找到那个人的影子。

哪怕只有一点点。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你到底想怎样?”少年忍不住问了一句。

君逢北没有回答,他说不了话,他的喉咙被太多东西堵住。

血,眼泪,还有那个叫不出口的名字。

“……”

少年咬了咬牙,不再问了。他后退几步,拉开和君逢北之间的距离。长剑竖在身前,剑尖指天,剑身上浮现出一层金色光芒。

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从剑尖蔓延到剑身。

君逢北认出这个架势。

以施术者的身体为阵眼,以生命力为代价的封印阵法。一旦施展,施术者的身体会被固定在阵眼之中,以自己的血肉和灵魂为锁链,将目标封印在阵法之内。

这种阵法的代价极大,轻则修为尽废,重则魂飞魄散。这是同归于尽的招数,是只有在万不得已的时候才会使用的最后手段。

这个少年不过才十五六岁,竟然要用这种阵法来对付他。

君逢北笑了一声,想要阻止他,但他的身体在魔气的控制下根本不听使唤。他站在那里,看着少年身上的光芒越来越盛,那些光芒从少年的身体中抽离出来,在空中交织。

少年的脸色在光芒的抽离下迅速变得苍白。

君逢北看见少年的嘴角的血迹,那血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他的衣襟上。

阵法成形,从四面八方朝君逢北压过来,将他整个人包裹在中间。

君逢北的眼泪突然落了下来,和脸上血迹混在一起。他看着那张脸,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不是他。

他已经死了,死在了云中城的皇宫里,死在了自己母亲的手上。

这个人只是长得像他,只是一个陌生人,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修士。

他的眼泪止不住,心脏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撕裂了一样,疼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君逢北跪倒在地上,匍匐着。

这张脸……这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他君逢北认错人了吗?

他犯下大错吗?

君逢北,君逢北,你把人认错了吗?

明月清是明月清,岁安是岁安。

你完完全全的认错了吗?

可是,他们身上的气息是那么的熟悉,那么的亲切。

错了吗?

错了吗……

君逢北愣愣的仰起头,做好了面对死亡的准备。

在少年的金色光芒中,君逢北的眉心间突然浮出一抹黯淡的红光。

下一秒,他消失在平地上。

而这边,少年的身体崩溃,七窍渗血,苍白的脸上被血画出一道道吓人的痕迹。他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去,后脑勺磕在山路的石阶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少年从山上滚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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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君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