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沧州,傅府
傅长生穿过庭院,袖子将廊下的一盆兰花扫落在地。青瓷花盆摔碎,泥土溅了一地,傅长生没有回头。
岁安抬眸望过去。
院门外的声音越来越大,有人在高声说话,傅长生的声音在前院响起,像是在迎客。
“……”
岁安走向前院,傅家几个仆人被驱赶到廊下蹲着。他收回目光,踏进前院正堂的门槛。
正堂里灯火通明,烛火映着刀剑的寒光。
十几名禁军甲士分列两侧,腰间佩刀,面无表情。正中间的主位上坐着一个穿玄色锦袍的中年男人。
赵崇看见岁安走进来,起身拱手,动作恭敬:“殿下。”
岁安在门槛处站定,烛光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正堂的地面上。他目光先扫过正堂东侧,傅长生搂着傅景雪,女孩把脸埋在哥哥怀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不敢哭出声。
傅长生看见岁安出来,脸色一惊。
岁安收回目光,将视线落在赵崇身上,淡淡道:“赵大人好大的阵仗。”
赵崇笑了笑:“殿下见谅,属下也是奉命行事。”
他怕岁安不相信,说完直接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双手展开,“娘娘让属下来请您回云中城了。”
“……”
岁安看着赵崇手上的东西,笑一声,“赵大人要拿我,拿便是了。这傅家的人与此事无关,还请大人不要为难他们。”
赵崇虚伪一笑,将绢帛收回袖中,重新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饮了一口,才道:“殿下说得有理。”
岁安闭上眼睛:“走吧。”
赵崇挥了挥手,“把殿下的东西收拾一下,连夜启程。”
傅长生朝这边看过来,语气不安:“殿下……”
岁安看向傅长生,“再会。”
岁安穿过庭院,被甲士扶上马车。
“殿下!”
岁安回眸,身后的傅长生追出来,被人拦住。
傅长生望着他,目光暗沉,缓缓地摇了摇头。
岁安见状莞尔,转身进了马车。
马车驶入夜色。
突然,一声极尖锐的哨音撕裂沉寂,紧接着,弓弦的嗡鸣和箭矢破空的厉啸响起。最前方的两名骑士闷哼一声,栽落马下,身上赫然插着羽箭。
“有埋伏!”
赵崇拔刀格挡开射向马车的一支冷箭。
黑暗中窜出数十条黑影,他们无声地扑上来,刀光闪烁。那些黑影身手极为矫健,出手狠辣,招招致命。
战斗结束迅速。
一个黑衣人快步上前,“属下来迟,请殿下恕罪!”
岁安目光复杂的看了看马车外横七竖八的尸体。
“还请殿下速速随属下离开!”
外面,几十名暗卫肃然而立。
然而,就在岁安下马车的瞬间,无数箭矢从四面八方倾泻而下!
江影大惊,挥刀拨打着箭雨。
“保护殿下!”
一场更加惨烈的厮杀展开,暗卫们奋力撕开一条口子。
江影推开岁安,道:“殿下!快走!”
夜晚昏暗,岁安辨明方向,朝着他们杀出的那条血路踉跄跑去。
眼看就要冲入黑暗,消失在包围圈之外。突然一声雷鸣,一道雷直直在他面前劈了下来,身后一支利箭射来,不偏不倚,正中他的小腿!箭矢穿透皮肉,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岁安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他回头。
身后的打斗早已静下,江影等人已然倒地。
有人策马从黑暗中走来,手中还握着一张弓,对方语气平淡道:
“永国镇河军统领贺兰,见过殿下,事急从权,还请殿下恕罪。”
“……”
岁安抬眸看清楚对方的瞬间目光阴沉下去。
云中城
城中张灯结彩,家家户户的门前挂上红绸,街市上人头攒动,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整座城都沉浸在一片喜庆的气氛中。
裴容一身正红凤袍上以金线绣着九凤朝阳的图纹。她走过的地方,百官垂首,无人敢直视。
“众卿平身。”
她登上九重阶,在铺设了明黄锦褥的主位落座。目光扫过阶下,群臣列队。
“今日是本宫生辰,普天同庆。”裴容端起酒杯,姿态雍容,“诸卿不必拘礼,满饮此杯。”
丝竹声起,舞姬鱼贯而入,满殿觥筹交错,唯独……少了皇帝。
三轮酒过之后,御史中丞林延年颤巍巍站了出来:“皇后娘娘,臣斗胆一问,陛下何在?”
裴容不紧不慢地放下酒杯,唇角含着一抹浅笑,她拍了拍手。
众人疑惑。
突然,沉重的宫门打开,数人抬着一座巨大木台缓缓穿过宫门,木台上覆着明黄锦缎,锦缎之下隐隐约约是一个人形。
林延年看清了那一角的景象,瞳孔骤然紧缩,踉跄后退了三步,撞翻身后的案几,杯盘碗盏碎了一地。他反应过来后,整个人像被抽去了力气颓然跪倒在地。
木台之后还跟着三排手持劲弩的弓手,弩机上的箭矢在火光中泛着冷光。
裴容从高阶上缓步走下,凤袍的长尾在台阶上拖出一条触目惊心的红。
“自从贵妃离去后,陛下龙体欠安太久,昨夜驾崩于寝殿。”裴容悲痛道,“陛下临终前,将江山社稷托付于本宫。”
林延年闻言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迸射出最后一线希望,“太子何在?”
裴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竟有几分怜悯:“太子年幼,不堪重任。”
外面,马蹄声如雷鸣,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跃过宫门高槛,马上之人身披玄铁重甲,面覆青铜鬼面,手中一把长刀。
“镇河军统领贺兰,奉陛下之命,率军入云中城助公主勤王!”
朝堂之上,终于有人反应过来。
“裴容!”兵部侍郎拔刀出鞘,声音愤怒,“你这是谋反!你勾结他国,屠戮朝堂,就不怕天下人共诛之吗!”
裴容转过身来,凤袍翻飞如血。裴容瞥了他一眼:“本宫本就是永国的人,何来勾结一说?杨大人,本宫敬你是条汉子,给你最后一个机会。放下刀,本宫留你全尸。”
“全尸?”杨大人惨笑一声。
他的话音刚落,贺兰的刀光一闪,杨大人的人头便飞了出去,滚落在白玉台阶上。
众人大惊,叫声响起。
“还有谁?”
殿中又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林延年踉跄着站起身来,他朝着木台上的尸身跪下去,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直起身转向裴容。
“老臣活了七十三岁,从未有一日见过臣子跪拜弑君之人!”
裴容偏头,贺兰的长刀架上林延年的脖颈。
刀落。
林延年的身体缓缓倒下。
裴容转身重新登上九重阶,在龙椅旁站定,她的手搭在龙椅的扶手上。
“诸位爱卿,还有谁要说话?”
殿中没有人回答。
她等了片刻,轻笑一声:“既然没有人要说话,那本宫就说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展开来,朗声诵读:“陛下遗诏:皇后裴氏贤德兼备,可承大统。太子年幼,不堪社稷之重,着即废为庶人,永不叙用。朝中诸事,悉听皇后裁决。”
裴容收起遗诏,目光淡淡扫过殿中。
“不服者,杀。不从者,杀。不跪者,杀。”
裴容在龙椅上坐下来,凤袍的衣摆在椅前铺展如血海。她的手搭在扶手上,指尖叩着冰凉的黄金龙头。
“诸位大人,翊国已亡,永国大军不日将接管朝政。诸位都是国之栋梁,本宫不愿见你们血流成河。归顺永国者,官居原职,俸禄不减。”
她话音落下,只见几个官员挪了步子朝裴容的位置过去。
“你们!”
这边的官员震惊的看着他们,站在裴容方向的竟全是周党!
太子党的人面露错愕。
“你们这群叛徒!原来自始至终你们都是在为永国做事,我,我大翊何时亏待你们?!”
周党有人答道:“如今翊国大势已去,我等不过明哲保身罢了。”
“可笑至极!你这忘恩负义、卖国求荣的奸贼!你引狼入室,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于九泉之下?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真乃衣冠禽兽,狗彘不若!”
“……”
裴容站在高处,抬手。
瞬间,殿里刀光剑影,香炉滚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香灰洒了一地,在血泊中混成一团灰黑色的泥浆。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尸体,官袍铺散在血泊中。
裴容看着那些尸体,面容平静如水。她的凤冠端正,华服整洁,手上没有沾上一滴血。
不久之前为她献上贺词,嘴上说着“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的面孔们如今全部变成了冰冷的尸体。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可惜了。”
永国使臣上前来,“属下这里还有件紧要事需要公主定夺。”
裴容“嗯”了一声,示意他说。
使臣抬眸看了贺兰一眼,贺兰会意。
下一秒,他带着人进来。
裴容看清楚来人的瞬间身形一僵。
少年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好几个士兵。他见了裴容,开口喊了一声:“母亲。”
“……”
裴容招手:“来。”
贺兰见状皱眉,握刀的手紧了紧。
岁安缓慢迈步,走到她面前。
裴容坐在龙椅上,岁安站在阶下,恰好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见她的脸。
裴容伸出手,指尖触上他的脸颊。她的指尖抚过他的眉骨,鼻梁,抚过他微微抿起的唇角。
贺兰提刀上来。
裴容头也不抬,冷着声音道:“退下。”
永国使者见状开口:“公主,不要意气用事。他身上是翊国的血,这不值得。还请公主做出决断!”
裴容瞥了他一眼,瞬间,鹤影出现在他身后,同时手上的刀横在使者的脖子上。
裴容:“本宫再听到你的声音,你就去死。”
永国使者动作僵硬地点头。
这边,贺兰皱眉猛地一刀过来,“砰”的一声,一道屏障挡在岁安面前,挡下贺兰的那一刀后破碎。
岁安愣住。
贺兰连连后退,目光震惊的落在岁安身上。
岁安错愕低下头,一张符纸落地瞬间燃尽。
“……”
“公主!”贺兰抬头,道:“公主莫要妇人之仁!您难道想要看到大军压境,百姓招罪吗?!”
“……”
“公主!”
裴容缓缓闭上眼睛,她伸出手在岁安的脖子上比划了一下,“怕疼吗?”
岁安抬眸,诚实道:“怕。”
裴容目光柔和,道:“我儿,莫怕。”
说着,她抬手从袖子里抽出一把短刃,下一秒,刀刃没入岁安细嫩的皮肉里,精准地切断他的气管和颈动脉,最后利落地抽出。
岁安瞳孔一颤。
血涌出来,顺着岁安的脖颈往下流,滴落。岁安的身体晃了一下,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
永国使者和贺兰见状皆是一愣,万万没想到裴容会亲自动手。
岁安伸出手抓住裴容的衣角。
裴容低头看着那只手,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
“母亲……”
岁安开口,声音完全变了样,被切断的气管让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变得嘶哑。血从他的嘴角溢出来,顺着他清瘦的下颌往下淌。
“母亲……”
岁安的目光看着裴容,嘴巴张开,有些费力地又唤了她一声母亲。
他的身体缓缓跪下来。
裴容蹲下来,伸出手轻轻覆上岁安抓着她衣角的那只手。
岁安嘴角抽动,他努力地弯起嘴角,想要挤出一抹笑容来,只是,他的手却从裴容的衣角上滑落。
最后,他整个人倒在地上,那只手也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岁安的眼睛还睁着,眼里失去光芒,手指最后倔强的蜷了一下,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东西。脖子上的平安锁从衣领里滑出,金铃铛滚落在地上。
裴容见状撇开目光,不忍心再去看。她的目光落在大殿门口,猝不及防的见到那个陌生的身影,莫名笑了一声。
“你来的倒是比我想象中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