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宫宴
春媚跟在岁安身后,将带来的软垫仔细地铺在椅子上,又将暖炉放在他手边,小声说:“殿下要是觉得不舒服就提前走。”
岁安点头。
宴会进行到一半,一个内侍匆匆从外面跑进来,附在皇帝耳边说了句什么。
皇帝的表情变了一下,放下酒杯,对身旁的总管太监吩咐了几句。总管太监点了点头,快步走了出去。
不多时总管太监身后跟着一个人进来,来人穿着一身道袍,袍子上用银线绣着繁复的星图。
岁安抬眸看了他一眼。
翊国国师十六年前因为窥探天机暴毙,新任国师继位后就从未出现在世人面前。
国师走进御花园,道袍翻飞,星图上的星辰随着他的步伐明灭不定。他在御花园中央站定,朝皇帝欠身。
“陛下,臣有本上奏。”
皇帝点头:“国师请讲。”
“臣在太庙闭关十七载,观天象,察地脉,今日得出一个结论——翊国国脉,已裂。”
满座哗然,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起。
国师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虚虚画了一个圆,圆中浮现出一幅虚幻的舆图。
翊国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一一呈现在众人眼前。舆图上有一道巨大的裂痕,从北到南贯穿整个翊国的版图。
“国脉是翊国立国的根基,是龙脉的源头,是天下苍生福祉所系。国脉裂,则龙脉衰;龙脉衰,则国运败;国运败,则百姓苦,妖孽生,万劫不复。”
御花园里的空气凝固。
国师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皇帝。
“陛下,以皇族至亲之命献祭国脉,可保翊国万世太平。”
全场死寂。
“以皇族至亲之命,献祭国脉。”国师又重复了一遍,“这是唯一的办法。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皇帝沉默。
“国师这话倒是有趣,陛下不觉得蹊跷?”
皇后悠悠开口道:“国师闭关十七载,一出关就说我翊国脉破裂需以皇族至亲献祭,这话未免太过骇人听闻。陛下,臣妾斗胆问一句,国师可有什么凭据?可有什么实证?单凭一个虚幻的舆图,一道莫须有的裂痕就要取皇族子弟的性命,这于礼不合,于法不容。”
皇帝落在国师脸上:“国师,皇后的话,你可听见了。”
国师:“臣在太庙闭关十七载,日夜观测国脉,所绘舆图乃以天象地脉为本,每一道纹路都有据可查,每一条裂痕都有源可溯。皇后若不信,可派人入太庙查验。”
“国脉破裂的速度正在加快,每耽误一天翊国的国运就损耗一分,等到国脉彻底断裂的那一天就不是献祭一个皇族至亲能解决的问题了。”
皇后冷笑一声:“你说献祭就献祭?你说献祭谁就献祭谁?陛下,国师说要以皇族至亲献祭,那臣妾想问一句。这个‘皇族至亲’指的是谁?是太子?三皇子?大皇子?又或者是贵妃最为宠爱的小公主?还是说……是陛下您?!”
全场瞬间吵闹起来。
“……”
皇帝的脸色暗沉下来。
国师面色一惊,连忙跪在地上。
“陛下——!”
“国师!”
皇帝打断他:“国师所言之事,朕自会斟酌。今日诸位爱卿先散了吧。”
他说完起身就走,总管太监小跑着跟在他身后,内侍们手忙脚乱地收拾着桌上的杯盘,一片兵荒马乱。
御花园里的人在极短的时间内散了个干净。
岁安在花园里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迈步。
“殿下。”
岁安回头。
来人朝他行了一礼:“皇后有请。”
岁安莞尔:“劳烦云九姑姑带路了。”
近来,街头巷尾都在谈论一件事——皇后的生辰。今年的生辰与往年不同,皇帝下旨,要大办。
护安寺里,君逢北正在给初善念着茶楼里听来的话,“宫中设宴,各国来使朝贺。听说永国的使者已经到了驿馆,带了整整二十车的贺礼。”
君逢北说完看了他一眼:“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初善放下佛珠:“皇后是永国的帝姬,本应如此。”
君逢北眉头皱了一下。
初善突然问:“你不去?”
君逢北:“殿下的身体好了大半,但是想要除去病根还需要一味药引,我要去药谷为他求药。况且,生辰宴的事,我去了也不合适。”
初善端起茶杯,又放下,“殿下知道吗?”
君逢北点头:“知道。我如今连符纸都用不了了,怕到时候路程太远来不及,准备待会儿就出发。殿下入宫了,你记得帮我把信件交给他。”
君逢北给出去的信件被拆开,又合上。
裴容抬眸,视线落在旁边的岁安身上,她轻笑一声:“你和他倒是有趣。”
岁安沉默不语。
裴容收回目光,闭着眼睛扶额,淡淡开口道:“我安排人送你离开翊国。”
岁安闻言抬眸:“那母亲呢?”
裴容叹了口气:“反正我是走不了了,那个疯子一直在催。我生辰将至,他故意派人过来就是要提醒我的。”
她说着冷笑一声:“等这么多年他也是等够了。”
岁安:“母亲的计划漏洞百出,只怕父皇他……”
裴容抬眸看了他一眼,“贵妃死了,他不会独活的。”
岁安愣住:“贵妃?”
裴容不愿意和他多说,她伸手过来,笑着揉了揉岁安的头:“回去收拾收拾,今夜就走。”
岁安拽住裴容的袖子:“母亲。”
裴容看着他,温声道:“我儿听话。”
岁安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去哪?”
“沧州。”
岁安回府,收到三皇子的人送来的请帖。
岁安打开看了一眼,皱眉:“他怎么日日都在办宴席?”
一旁的春媚耸肩:“不知道。”
岁安将手上的请帖给春媚:“推了。”
“哦。”
三皇子府邸内灯火通明。
三皇子广发请帖,邀了京中不少勋贵子弟前来赴宴。美其名曰赏花品酒,实则不过是一群纨绔子弟寻欢作乐罢了。
宴席设在临水的阁中,酒过三巡,众人已经有了几分醉意,言语之间越发放肆起来。
“听闻殿下府中有位琵琶娘,一手琵琶弹得出神入化,怎么还不叫出来让大伙儿瞧瞧?”说话的是定远侯府的小侯爷罗晋。他生得倒是一副好皮囊,可惜一双眼里全是轻浮之色,是云中城中出了名的纨绔。
沈怀澈端着酒杯笑了笑,朝身边的内侍使了个眼色。
不多时,一个女子怀抱琵琶,低眉敛目地走进来。
众人眼前一亮。
“给诸位贵客请安。”女子行了礼,“民女沐莺莺,献丑了。”
她在一侧落座,指尖拨动琴弦。
满座寂静,原本喧闹的酒意被这琴音冲淡了几分。
一曲终了,沐莺莺抱着琵琶起身,退下。
“好曲子,好曲子。”
沐莺莺回眸,看见来人愣了一下。
“见过小侯爷。”
罗晋笑眯眯地伸手去够她的下巴,“不如今夜就随本侯回府,再为本侯弹几首?”
沐莺莺面色骤变,连连后退几步,将琵琶挡在身前:“小侯爷请自重,民女只以琴艺侍奉,不敢逾矩。”
“自重?”罗晋哈哈大笑,“一个弹琵琶的,跟本侯谈自重?本侯看上你,是你的福气!”
他猛地伸手抓住沐莺莺的手腕,沐莺莺痛呼一声,怀中琵琶险些坠地。
“放手!”
罗晋见她挣扎反而更加兴奋,另一只手揽上她的腰,竟要将她往怀里带。
沐莺莺的眼中闪过绝望。
罗晋的嘴凑过来,沐莺莺猛地偏头,牙齿咬住他的耳朵狠狠一扯。
罗晋惨叫一声,松开她的腰踉跄后退,捂着耳朵的手缝间渗出血来。
他的眼中闪过暴怒:“贱人!你敢咬我?!”
他拔出腰间佩剑,朝沐莺莺刺去。
沐莺莺本能地举起手中的琵琶格挡。
剑刃刺穿琵琶的腹腔,直接没入沐莺莺的心口。鲜血涌出,温热的液体流过琵琶破碎的琴身,将那根根琴弦染成暗红色。
沐莺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怀中那把染血的琵琶狠狠砸向罗晋的头。琴身碎裂,弦丝崩断,一块锋利的木片划过罗晋的脖颈,鲜血喷涌而出。
罗晋的瞳孔骤然放大,一个字都没能发出便轰然倒地,抽搐几下后再也不动了。
沐莺莺踉跄着后退,背抵住冰冷的柱子,目光涣散地看着地上的尸体。
她的手紧紧抱着怀中那已碎裂大半的琵琶。
“……”
她闭上眼睛,心一横,用尽全身的力气朝面前的柱子撞过去。
沉闷的一声响。
沐莺莺的身体软软地滑落在地,那柄残破的琵琶从她怀中滚落,琴身上的头花浸透她的血,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琵琶断裂的腹腔处,红光一丝一缕地弥漫出来。那红光越来越盛,越来越亮,最后化作一团火焰将整个琵琶吞噬。
火光之中,沐莺莺的身体忽然动了一下。她睁开眼睛,缓缓站起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地上那柄碎裂的琵琶震颤起来,琴身的碎片自行飞起,在半空中拼接重组,火焰舔舐过每一道裂痕将其熔铸成一把崭新的琵琶。
“沐莺莺”将琵琶抱在怀中,手指随意拨弄了一下,一声清越的琴音震荡开来,所过之处烛火明灭不定,酒盏纷纷碎裂。
她见状勾起嘴角。
火焰从琴弦上喷薄而出,瞬间笼罩整个阁楼,宾客们四散奔逃。
“沐莺莺”抱着琵琶,踏过燃烧的地面,火光在她身后翻涌如潮将她的衣裙映成金红色。
三皇子府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云中城的半个夜空。
街巷间锣鼓喧天,救火的人声鼎沸。
城楼上,一个抱着琵琶的白衣女子望着远方沉沉的夜色,指尖无意识地拨动着琴弦。
夜风拂过。
玉在山中睡千年。老头凿了三天,才把它完整地从石块里取出来。恰好一握,形如卵石,触手温润。老头将其便卖给了当铺,换了下半年的吃食。
后来一位琵琶匠带走了这块玉。
琵琶匠是城里数得上名号的制琴师傅。从那天起,玉石被剖开、打磨、雕琢,嵌进了琵琶的琴头当头花。
玉石在这把琵琶里醒了过来。
很快,琵琶被包进锦缎匣子,送进云中城最有名的乐坊,被呈给了乐坊里最出名的琴娘——沐莺莺。
夜色愈发浓重,云中城外官道上的行人早已绝迹,沐音身后的云中城已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那把火烧了三皇子府的宅院,死了一群人。云中城中多的是能人异士,多的是斩妖除魔的手段,她一个刚刚苏醒的琴灵,还不至于狂妄到觉得自己能与整座云中城抗衡。
往南走,过了河,天大地大,总有容身之处。
夜风传来车轮声和马蹄声。
沐音脚步微顿,本能地往路边让了让。她不想多事,也不想惹人注目,一个独行的女子深夜里出现在官道上,本就容易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默默回头看了一眼,来的是一辆马车。
那马车看着朴素,但是拉车的两匹马身姿矫健。马车前后各有几名骑士护卫,腰悬长刀,骑术精湛。
沐音低下头,将琵琶微微侧了侧,让夜色遮住自己的脸。她退到官道的最边缘,贴着路边的枯草站定,打算等这队人马先过去了再走。
马蹄声越来越近。
沐音垂下眼帘,看着那些马蹄从自己面前掠过。
一阵风吹过来,车的帘子被撩开一线露出帘后半张脸来。沐音没有抬眼去看,但是怀里琵琶替她“看”了一眼。
马蹄声彻底远去,她才缓缓抬起眼帘。她望着马车离开的那个方向,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人,她应该是见过的。
她皱了皱眉。
应该是沐莺莺见过。
沐音也不打算深想。
夜风又起,沐音重新迈开步子,继续向南走去。
马车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岁安靠在车壁上轻轻掀开帘子一角。
“殿下,前方就是沧州界了。”江影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岁安应了一声,“绕过去先去一趟中州。”
沧州城,傅府
长廊下,一串叮叮当当的响声由远及近。
“哥哥!哥哥!”
一个五岁的小女孩从回廊那头跑过来,扎着双丫髻,穿一身鹅黄色的春衫,脚踝上系着一对银铃铛,跑起来叮当作响。她跑得太快,差点被裙角绊倒,踉跄了一下又稳稳站住,咯咯笑着继续往前冲。
傅长生从袖中摸出那三枚铜钱,随手一掷。铜钱落下,他低头看去,卦象映入眼帘。
万物初生之象,艰难险阻之卦。
傅长生拾起铜钱,将它们收入袖中。
一双肉嘟嘟的小手猛地从身后伸过来蒙住他的眼睛。
“猜猜我是谁!”
小女孩故意压低嗓子装大人的声音。
傅长生嘴角微扬,抬起手一本正经地说:“让我算一卦。”
他手指在空气中虚虚掐了几下,摇头晃脑,“嗯……此卦象显示,蒙住我眼睛的,是一只从梨花园里跑出来的小黄莺。”
“不对不对!”小女孩松开手绕到他面前,踮着脚尖,“是我呀哥哥!是雪儿!不是小黄莺!”
傅长生笑了,伸手将妹妹抱到膝头坐好,捏了捏她肉嘟嘟的脸颊:“原来是雪儿啊。我说这小黄莺怎么比别的小黄莺胖了一圈,原来是吃得太好了。”
傅景雪扑进傅长生怀里咯咯地笑起来。
管家迈着步子过来,在傅长生耳边低语。
傅长生点了点头,他起身,“哥哥的客人来了,你在后院好好呆着。”
傅景雪闻言伸手去拽傅长生的袖子:“我可以一起去吗?”
她眼巴巴的哀求道:“求你了,哥哥。我很听话的。”
傅长生看着她。
傅景雪朝他眨了眨眼睛。
傅长生叹气:“确定听话?”
傅景雪用力地点了点头。
傅长生伸手:“走吧。”
傅景雪喜笑颜开,牵着傅长生的手离开后院。
沧州城门处有守军盘查,江影递上早已备好的路引。过城门,马车七拐八弯之后停在一扇黑漆木门前。
江影上前叩了下,稍停,又叩两下。
门开,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迎出来,“公子,里面请。”
岁安下了马车往里走,一个青年朝着这边迎过来。
“公子一路辛苦,在下傅长生,公主与家父是旧相识,公子在此处只管安心住下。”
岁安还礼,道了谢,目光落在傅长生身后探头的身影上。
傅长生往旁边让了一步,把躲在他身后的傅景雪露出来。
傅景雪行礼,甜甜道:“你好。”
傅长生无奈,将岁安引进大堂:“小雪性子洒脱,没规没矩的,公子见谅。”
岁安轻笑:“无事。”
两个人在客座上落座。
岁安端起茶盏:“我进沧州的时候听到一些话。”
傅长生愣了一下,“什么话?”
岁安抬眸看过来:“傅公子的卦很准。”
“原来是这个,我母亲是卦术世家。”
岁安话题一转,问他:“你听说我要来,你怕吗?”
傅长生收了笑意:“殿下为什么要这么问?”
岁安淡声道:“不怕我的到来会毁了傅家吗?”
傅长生沉默了一会儿后道:“实不相瞒,我收到消息的时候为殿下起了一卦。”
“是吗,”岁安饶有兴趣道,“卦象上怎么说?”
傅长生的目光看过来,“你身上有火,有水,有生,有死。一个人身上不该同时有这些东西。”
岁安闻言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傅公子这话,在下听不太懂。”
傅长生笑了笑:“殿下,你信命吗?”
岁安垂眸:“不信。”
“那我换个问法。”傅长生将手上的茶放下,眼睛直直看着岁安,“您觉得,一个人的命能被另一个人换掉吗?”
“公子这话问得奇怪。”岁安笑了笑,“命又不是衣裳,哪能说换就换?”
“是啊。”傅长生也笑了笑,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命不是衣裳,换不得。可若有人非要换呢?”
岁安没有接话。
傅长生是个识趣的人,自觉绕开话题,“公子比预算的来的晚了。”
“去了一趟中州,办点事情。”
岁安顺着他的话头接了下去。
厅里面陷入沉默。
岁安的目光落在傅长生腰间用红线系起来的三枚铜钱,夸道:“你的卦很好。”
傅长生闻言挑眉:“多谢公子夸奖。”
岁安抬眸看他:“你教我算卦吧。”
傅长生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答应。
岁安道:“我不白学。你教我算卦,我答应你一个条件。什么条件都行。”
“什么条件都行?”傅长生语气里有几分玩味。
“什么条件都行。”岁安说得认真。
傅长生看着那双眼睛沉默。
水火同宫,生死同体。
此象一出,天地易主。
“……”
傅长生垂下眼帘。
“好。我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