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逢北睁开眼睛。
熟悉的禅房天花板,木梁,青瓦,垂挂着的长明灯。
“……”
他眨了眨眼睛,眼角的泪痕还没有干透。又默默闭上眼,檀香涌入肺腑,将体内那股躁动的魔气暂时压制了下去。
“醒了?”
君逢北偏过头,看见初善坐在床边的蒲团上,手里捻着佛珠。
“我昏迷了多久?”君逢北开口问。
“一个上午。”初善说,“你倒在寺门口。你的情况比我想的要严重。”
君逢北抬起手臂,袖子滑落,露出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它们比昏迷前又蔓延了一些,现在已经覆盖了他的整条前臂,变成一幅诡异而精美的图腾。
“能净化掉吗?”他问。
初善沉默片刻,放下佛珠:“你的情况不同。魔气和你的灵根长在了一起,强行剥离会损伤本源,到时候你连符都用不了了。”
君逢北沉默,很久很久后笑了一声。
初善低下头,捻着佛珠,问:“梦里看见了什么。”
君逢北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张了张嘴想要随便编个谎话糊弄过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着初善那张温和的脸,忽然又觉得没有必要撒谎。
“情。”
初善捻佛珠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继续捻了起来。
禅房里安静了很久。
初善:“心魔?”
“是。”
君逢北看着天花板,答道:“我赔上金丹破损,以为已经将它留在了川渊,没想到还在。师父说我的心魔来自于情。我以为我已经断了,可是我见岁安,情起,又生心魔。”
君逢北说着苦笑一声,“这一次没有金丹为我护航,入魔成败已定。”
“……”
君逢北从护安寺出来。
“常安。”初善在他身后叫了一声。
君逢北回头。
“你体内的魔气和你对殿下的心意,是两件事。不要把它们混在一起。”
君逢北沉默片刻,嘴角弯起,那是初善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温柔。
“好。”
君逢北答完朝着初善挥了挥手,迈步离开。
他回到府上暗感不对,这府里的气氛不对。
平日里在庭院中走动的人都不见了。
君逢北的心猛地沉下去,他加快脚步朝暖阁的方向走去。越靠近暖阁,空气中的药味就越浓,那股味道让人窒息。
君逢北的心沉到谷底。
药碗碎裂的声音从暖阁的方向传来,那声音之后是一片短暂的死寂,然后是更加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声音的交谈声。
暖阁的门前有太医院的白胡子老太医,有翰林医官院的中年御医,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穿着内务府服饰的人。
他们围在门口,交头接耳,神色凝重。
君逢北过去,有人伸手拦他:“你是何人?谁给你的胆子擅闯……”
他的话没说完,君逢北已经从他身边绕了过去。
他直接推开暖阁的门,门开的瞬间,浓郁刺鼻的药味扑面而来。
周围所有的帷幔都放了下来,厚重的锦缎将窗户遮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风,暖阁里比平时更热,地龙烧得极旺,热浪裹挟着药香和血腥气。
矮榻旁的案几上摆满药碗、药罐、药杵,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
暖阁中央的矮榻上,岁安躺在那里。
君逢北看见他的第一眼,呼吸就停了。
岁安的脸色白得不像活人,嘴唇没有颜色,嘴角有一道已经干涸的暗红色痕迹。他的眼睛闭着,如果不是胸口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君逢北几乎要以为他已经……
他不敢想那个字。
岁安身上的那些金玉之物在此刻他灰败的面容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目。金锁贴着他的锁骨变成一副无法挣脱的枷锁,压在这个已经快要被压垮的人身上。
“谁让你进来的?”
君逢北偏头,看见一个穿着内务府服饰的中年男人正皱眉看着他,面容严肃,目光锐利,周身气度不凡,一看就是宫里头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是什么人,不劳刘公公过问。”
另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管家站在门口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手里端着一碗新煎好的药,药汁漆黑,冒着热气。
刘公公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陈管事,殿下病重,太医院的人正在会诊,你让一个来历不明的人闯进来,若是出了差池——”
“他是殿下的人。”管家的声音不卑不亢,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殿下吩咐,公子在府中享有与主人同等的待遇。任何人不得阻拦。”
刘公公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哼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君逢北没有理会他们的交锋,径直走到矮榻边上,跪下身来,伸手探向岁安的额头。
岁安在发高烧,温度高到不正常,连君逢北都觉得烫手。
“殿下。”他开口,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岁安没有反应。
“殿下……”
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还带着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
岁安的眼睫微微颤动,但眼睛没有睁开。
君逢北低下头看着岁安的脸。
药香涌入肺腑,让他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他伸手将岁安散落在脸侧的碎发拨到耳后,他的指尖在岁安的太阳穴上停了一瞬。
他冷着声音道:“出去。”
刘公公闻言第一个皱起了眉:“大胆!你凭什么!”
“我说,出去!”
君逢北抬起头来,手上一道符印发出亮光,金色光芒在此刻的暖阁中显得格外刺眼。
太医院的太医们面面相觑,最终在院正的带领下,一个接一个地退出暖阁。刘公公脸色铁青,管家站在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他只得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暖阁里只剩下君逢北和岁安两个人。
君逢北跪在矮榻前,伸手握住岁安放在身侧的手。他将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感受着对方手上冰凉的温度,眼泪就这么无声地滑了下来。
“我不过只离开了一个上午,怎么就倒下了?”
他苦涩一笑。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会这样,我应该早点回来的,我要是早点回来你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初善说你身体不好,我当时还不以为意 ,我没想到你会这么虚弱。”
“你不是叫我早点回来吗?不是等我一起吃饭吗?怎么自己就睡下了?”
他自顾自地说着一堆话,矮榻上的人始终没有回应他。
君逢北闭上眼睛,灵力从他的手心涌出,流过岁安冰凉的皮肤,流进他枯竭的经脉,流向他快要熄灭的心脏。
他握着岁安的手,将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肩膀颤抖着。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岁安手上,又顺着他细瘦的指缝滑落在绒毯上。
“……”
君逢北抬起头来,抬手画符。
“你要想清楚了。”
耳边想起声音。
“你这一弄可就真真正正的回不来了。你忘记他有多讨厌魔族了吗?你忘记你胸口的那道疤是怎么来的了吗?”
君逢北没有理会它,他咬破指尖,将自己的血滴在符文上。
血珠顺着符文的纹路蔓延开来,一阵柔和的光芒将他和岁安笼罩在一起。光芒中魔气反噬,那团黑暗的东西暴动起来,无数触手朝君逢北扑来。
君逢北咬紧牙关,金色光芒与黑色触手在两人之间的虚空中碰撞、撕扯、厮杀。
“咳咳咳!!”
他冷不防的咳出血来。
“……”
他将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嘴里呢喃着,“你不能死……”
君逢北曾经恨他,后来爱他,现在舍不得他。
他舍不得这个人,舍不得他的笑、他的声音,舍不得让他面容苍白,身躯病弱。
他舍不得。
“只要你能活,其他的都没关系……变成魔族也没关系。”
“……”
突然他唤出一句:
“师尊……”
他好久好久都没有这样叫他了。
“等你醒了,不要讨厌我好不好?我会做一个好魔,惩奸除恶,匡扶正道,哈哈,我不让你失望。求求你……不要讨厌我……”
君逢北将对方的手掌贴在自己的心口,苦涩的哀求着。
“不要讨厌我……”
光芒从两人之间炸开,将整个暖阁照得亮如白昼。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君逢北体内涌出。
痛……
好痛……
君逢北额头的青筋暴起,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身体剧烈地颤抖。
光芒渐渐暗下去,符纹一点一点消散,最后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在空气中。
暖阁重新归于安静。
君逢北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跪坐在地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臂。
纹路从他的手腕开始一路蔓延到肩膀,又顺着肩膀爬上脖颈,最后在他的眼角处停了下来。
君逢北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他笑了一下,带着破釜沉舟的释然和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他抬起头,看着矮榻上的岁安。
岁安的脸色比方才多了一丝血色,呼吸也平稳了许多,不再像随时会断掉的样子。长命锁贴着他的锁骨,随着他均匀的呼吸一起一伏,金铃铛偶尔发出一声细碎的响。
君逢北看着那张安静的脸,伸出手撑着矮榻的边沿慢慢地站起来。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岁安。
“岁安……”
说来,这还是他第一次这样叫他。
他轻笑一声:“你一定要岁岁平安啊。”
君逢北转身,走出暖阁。
门外,管家和张院判都在等着。看见君逢北出来,两个人惊了一下。
君逢北的样子算不上好,脸色白得像鬼,眼角多了一颗暗红色的泪痣,手臂上那些若隐若现的纹路透过袖口露出来。
“殿下没事了。”君逢北哑着声音说。
管家想要问点什么,但君逢北已经转身走了。
君逢北穿过回廊,回到自己那间偏僻的厢房。他推开门走进去,直接倒在了床上。
岁安在第三日醒过来,君逢北也直接被安排从客院搬到了暖阁。
他总是在夜里惊醒,然后盯着岁安看。
“……”
“不睡觉,盯着我做什么?”
岁安的声音带着困意的沙哑传过来。
君逢北不答,只是弯着嘴角傻笑。
岁安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
春意渐浓的时候,云中城的桃花开了满城。
三月初三,宫中设春宫宴。
请柬送到,君逢北正在暖阁里画符,岁安靠在矮榻上手里捧着一本书。
岁安接过请柬,没有立刻打开,随手放在一边,继续看书。
春媚站在一旁眼巴巴地等着,见他没有要打开的意思,忍不住小声提醒:“殿下,宫里的内侍还在外面等着回话呢。”
岁安这才“嗯”了一声,拿起那封请柬拆开来看。
“去复命吧。”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