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贵人引

君逢北安顿好之后,管家来请他去暖阁。

君逢北一脚踏进去暖阁的地域,地面下铺着地龙,热意从脚底升腾上来,驱散寒意。

周围摆着几盆名贵的兰花,花叶舒展,姿态优雅。

药香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他在一扇雕花门前停下。

管事无声地退下去,君逢北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面前的门。

门开的瞬间,更加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

君逢北的目光越过门口垂下的珠帘,落在暖阁正中。

暖阁四面墙壁上挂着厚重的锦缎帷幔,将所有的冷意都隔绝在外。地上铺着好几层绒毯,层层叠叠。正中央有一张宽大的矮榻,榻上铺着厚厚的褥子,褥子上堆着几个锦缎靠枕。

岁安赤脚站在绒毯上,他只穿一件锦袍,宽大的袖口垂下来,整个人清瘦的不像话。脖子上挂着枚长命锁。纯金打造,锁面上錾刻着繁复的吉祥纹样,中间嵌着一块碧绿的翡翠,翡翠的成色极好,锁的下沿缀着几颗小小的金铃铛。

君逢北站在门口见此情形,呼吸下意识地轻了几分。面前金玉的贵重与人的脆弱形成一种奇异的对比,有人用最珍贵的器皿盛装着最易碎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生怕一个不慎就会摔得粉碎。

“怎么不进来?”

岁安的声音打断君逢北的思绪。

对方迎着君逢北的目光,脸上带着淡淡的疑惑。烛火在他身后摇曳,眼睛里映着君逢北愣在门口的身影。

君逢北回过神来,他觉得自己的靴子太脏了,不应该踩在这张价值不菲的绒毯上,脚步不由得迟疑了一下。

岁安注意到他的迟疑,弯了弯嘴角:“进来吧,毯子就是用来踩的。”

君逢北犹犹豫豫的会才往前走。

“坐吧。”

君逢北依言在一边的椅子上坐下。椅子铺了软垫,坐上去舒服得让人想叹气。

叮铃。

君逢北怔了一下。

哪来的铃铛声?

他看向岁安。

岁安眨眼:“怎么?”

君逢北摇摇头道:“没事。”

岁安在矮榻上坐下,他伸手拿起矮榻旁小几上的暖炉捧在手心,整个人靠进靠枕里,姿态慵懒。

“这间暖阁还住得惯吗?”他问。

君逢北知道他问的不是暖阁:“殿下这府邸比我住过的任何地方都好。就是太富贵了,我怕住久了会不想走。”

岁安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说:“喜欢就好。”

暖阁里安静了一会儿。

君逢北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在岁安脖子上的长命锁上。金锁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锁面上的吉祥纹样精细繁复,一看就是出自顶级的工匠之手。

岁安顺着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长命锁,手指轻轻抚过锁面上的纹样。

他的嘴角浮起笑意:“我自小就身体不好,母妃请大师来看。大师说我压不住身上的病气,需要用些金玉之物来镇着。”

“……”

窗外的光线透过帷幔的缝隙漏进来,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切割成明暗两半。

岁安见君逢北没有应他的话,抬眸看过去,发现对方在愣神,于是唤了一声:“君逢北?”

君逢北沉默着,耳边传来叮铃叮铃的声响,由近及远,又由远及近。

“常安。”

君逢北猛地回神,愣愣地看着岁安。

岁安关心道:“你怎么了?不舒服?我看你脸色不好。”

君逢北缓了口气,“没事,我没事。”

岁安打量了他一番,道:“晚上一起吃饭吧。”

“……”

“不了。”

岁安一怔,显然是没有想到君逢北会拒绝。

君逢北有些愧疚的别开目光,“我晚上有约了,对不起。”

岁安笑了一声,“没事。”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君逢北找了个借口起身要走。

岁安点头:“行吧,你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你今天看起来很奇怪。”

君逢北“嗯”了一声。

铃铛声回荡。

叮铃——

叮铃——

叮铃——

君逢北站在一片无边的黑暗中,脚下是冰冷的水,水面漆黑如墨倒映不出任何东西。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香气,像花香又像是药香,稠得像蜜,黏在皮肤上怎么都甩不掉。

他试着往前走,水花溅起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

叮铃——

君逢北的脚步猛地顿住。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忽远忽近,忽左忽右。

君逢北转动着身体,试图分辨声音的来源,但那声音融化在空气里,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

水面起了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君逢北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他下意识地去摸袖中的符纸,手指却触到了一个温热的东西。

手上的玉烫得惊人,灼得他指尖发疼。

“啪嗒”一声,玉落在地上。

黑暗裂开,君逢北看见一间密室。密室正中央有张石台,石台的表面光滑如镜,泛着青光。

石台上躺着一个人,衣袍散落在石台边缘,对方像是被水浸透了一样湿漉漉地躺在那里。

君逢北近了发现是岁安。

他躺在石台上,面色比平时更加苍白,眼睛闭着,嘴唇的颜色淡得看不见,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尊蜡像。脸倒是干净,倒是身下一身的红,像是被血浸透了。

君逢北的脚被钉在原地,怎么都迈不动。

突然,岁安的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起来,他的脖子向后仰去,仰到了一个人类不可能达到的角度,长命锁从他的锁骨滑落,悬在半空中,金铃铛发出细微的响声。

叮铃。

君逢北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想喊岁安的名字,喉咙却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地掐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岁安的身体扭曲到极致,然后停下来。

一切都在这一瞬间静止。

岁安睁开眼睛,这双眼睛泛着猩红色的光芒,瞳孔竖成一条细线直直地看着君逢北。

他坐起身来,动作僵硬缓慢。

他的头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歪向一侧,脖子上的长命锁滑落在石台上。他赤着脚从石台上走下来,足铃随着他的脚步发出单调的响声。

君逢北看着面前这个有着岁安面容的奇怪东西一步一步靠近,他那双猩红色的眼睛越来越近,苍白的面孔在幽绿色的光下变得越来越扭曲。

岁安在他面前停下,他伸出手来,那只手贴上君逢北的脸颊。他歪着头看君逢北,眼睛里浮现出诡异的笑意。

君逢北猛地睁开眼睛,入目是陌生的天花板。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后背被冷汗浸透,中衣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

梦,是梦。

他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那梦里的画面太过清晰,每一个细节都像是烙在了他的视网膜上,怎么都挥之不去。

一股陌生且躁动的力量在他体内横冲直撞。他坐起身来,被子从身上滑落。他低头看去,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手臂上有几道暗红色的纹路,从皮肤下面透出来像是血管一样蔓延的纹路。纹路像是凝固的血从他的手腕开始沿着手臂一路向上,一直延伸到肩膀,消失在衣领之下。

君逢北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地跳动着。

他认得这种东西。

这是入魔的征兆。

魔气继续深入,侵蚀经脉,污染灵力,最终将一个人彻底变成魔族的傀儡。

君逢北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太大意了。他以为只是修为尽失,他以为只是失去金丹,他以为只是……只是不能再修行而已。

为什么?

为什么会入魔?

君逢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行……

他掀开被子,快步走到桌前拿起符笔,蘸了朱砂,在一张空白的符纸上画了一道清心符。

符纸燃尽化作一缕青烟钻进他的眉心,清凉的气息从眉心蔓延开来,暂时压住体内那股躁动的力量。

清心符只能治标不能治本,如今在这里能帮他的只有初善,他必须尽快见到初善。

他穿好衣服,推门走出去,快步穿过庭院,朝府门的方向走去。

君逢北走到府门口,刚要迈步出去身后便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那声音唤他:“常安。”

君逢北脊背僵硬一瞬,他深吸一口气调整脸上的表情才转过身去。

岁安站在回廊的另一头看着君逢北,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你今天的脸色也不太好。昨晚没睡好?”

君逢北看着他的脸,梦里那个扭曲诡异的岁安和眼前岁安形成巨大的反差。这种反差让他觉得心疼,也让他觉得恐惧。

君逢北用力地闭了一下眼,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他重新睁开眼朝岁安笑了笑。

“没事,”他说,“就是做了个噩梦。别担心,我去找初善讨碗安神汤,很快就回来。”

岁安看着他,像是在辨认他话中的真假。片刻之后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你去吧,早点回来。”

说着,岁安又笑了笑:“回来一起吃个饭吧,我有话想要跟你说。”

君逢北应了一声。

没事的,找初善就好了。

他安慰着自己,默默的出了府,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岁安异样的目光。

护安寺的晨钟刚刚敲响,君逢北一脚踏进寺门腿就软了,他膝盖一弯,整个人就往地上栽。

他最后的意识是伸手去抓门框,指尖擦过木纹,什么都没抓住。

初善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君逢北的意识在黑暗中浮浮沉沉,像一片被海浪推来推去的树叶。他想要醒来,想要睁开眼睛,眼皮却怎么都抬不起来。

风拂过他裸露在外面的每一寸皮肤。有什么东西在触碰他,在他的皮肤上游走,抚摸,描摹。

从他的指尖开始,沿着手背缓缓向上,经过手腕,经过小臂,经过手肘,一路蔓延到肩膀,到锁骨,到颈侧。

君逢北的呼吸急促起来。

那股力量在经过他手臂上那些暗红色纹路的时候变得热烈起来,顺着那些纹路的走向一点一点地往他的皮肤深处钻。

痛……

他终于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石台上。手臂搭在身侧,袖子滑落到手肘,露出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它们又蔓延了许多,现在已经覆盖了他的整条小臂。

他想要坐起来,身体却不听使唤。

水滴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在空旷的空间中回荡。

叮铃。

君逢北的瞳孔猛地一缩,他侧过头看见了岁安。

岁安躺在他身边,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得不可思议。

岁安侧躺着,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身侧。

不对。

君逢北心里否认。

不是岁安。

对方身上的衣服像一层薄雾笼罩在他身上,透过那层薄纱君逢北能看见他苍白的皮肤,锁骨下方那颗小小的痣,以及他胸口那道浅浅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的疤痕。

“好久不见了,有没有想我?”

他见君逢北醒了微微一笑,伸出手来,指尖落在君逢北脸颊上。

“以为把我甩在川渊了?怎么可能这么轻松啊。”

他的指尖在他的锁骨上点了又点。

“我们好像有一百多年没有见了吧,你知道你为什么现在又见到我了吗?”

君逢北僵硬地躺在那里,任由他的手在自己身体上肆意游走。

“因为你想见我了。”

君逢北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的手顺着君逢北的胸口一路向下。

“君逢北。”

“君常安。”

“常安……”

他叫着他的名字,声音带着让人心颤近虔诚的郑重,“你喜欢我啊。”

他的手停在君逢北的心口上,掌心贴着他的心脏。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君逢北,像是要透过他的眼睛,看进他的灵魂里去。

“常安,你要入魔了,会害怕吗?”

“没关系。”

他俯下身来,额头抵着君逢北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交织。

“没关系的,常安。”

“……”

一滴泪从君逢北的眼角滑落,顺着没入发间。

他看见了君逢北的那滴泪,没有伸手去擦,而是歪了一下头,嘴里呢喃着不解:

“为什么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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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君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