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逢北睡了一夜好觉,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洗漱后慢悠悠地晃到厨房找吃的,他端着碗蹲在廊下吃了,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在护安室里面待着无趣,他来到这云中城还没有来得及去好好逛逛。
他起身,伸了个懒腰。
他这个人吧,就是想一出是一出的。
他出了护安寺,在云中城的西市里转悠着,途径一座乐坊,此刻他们现在还没开门营业,只有几个打扫的仆役在门口洒水。
他的目光扫了一眼乐坊门口,袖子里面一张符纸飞出,溜进乐坊后院。
符纸循着昨晚记忆中的气息找到二楼的一间厢房。
房间里收拾得干净,梳妆台上的脂粉盒摆得整整齐齐,床上被褥叠得有棱有角。
符纸化纸人把周围扫了一眼,它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后没找着异常点,正要离开,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它闪身躲到屏风后面,屏住呼吸。
门被推开。
沐莺莺手上抱着琵琶走进来,她倒了一杯水润喉后开始练琵琶。
琵琶音在房间回荡。
纸人无声无息地退出房间,离开乐坊。
君逢北在西市七拐八拐,这里转一下那里转一下的晃,逛够了就朝着护安寺的方向走去。
突然,他在山脚停下脚步。
江浊刚从马车里出来,一身锦袍,外面披着件披风,手里捧着只暖炉。
君逢北面上一喜,脚上加快速度走过去,他走到那人面前刚要开口说话,下一秒他的脚步顿住,脸上的笑还挂着没来得及收回来。
君逢北:“……”
江浊侧眸看过来,淡着声音道:“退下。”
话音未落,君逢北脖子上的那抹凉意瞬间消失。
君逢北懒得没在意,他看向江浊:“公子要去找初善?”
“嗯。”
江浊低头对旁边的春媚说了几句,春媚看了君逢北一眼,给他翻了个白眼后上马车。
君逢北:“?”
江浊没理会君逢北,独自一人上了护安寺。
君逢北笑着追上去:“等等我啊,我们一路的,正好可以作伴。”
江浊没有回答他,只是往前走。
君逢北关心道:“你身体不好,路滑你走慢点。”
江浊闻言笑了一声,觉得有趣,“我身体好不好似乎与公子无关吧。”
君逢北的脑子“嗡”了一下。
什么意思?撇清关系?我只是正常关心而已啊。
他想了想又觉得憋屈。
啧,也对,他们好像连朋友都不是,最多算是认识。
君逢北:“……”
无名无份。
君逢北看着这个病弱连走路都不太稳的少年,嘴巴说起话来倒是让人无奈。
他决定避开这个问题。
护安寺
禅房的门虚掩着,初善在里面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一本经书,手里捻着一串檀木佛珠。
听见门响他抬起眼来,目光在君逢北和江浊身上各停了一瞬。
初善站起身来,双手合十,朝江浊欠身。也不多说,直接取出一副棋盘摆起来。
君逢北见状刚刚张开的嘴又闭上,他看看初善,初善正低头摆棋,脸上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跟江浊如出一辙。
“……”
他忽然有些吃味。
他没说什么,只是闷闷地在旁边的蒲团上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已经有些凉了,入口微涩,他喝了一口就放下了,双手抱胸靠墙看着那两个人下棋。
初善执黑,江浊执白。
“您这一手,”初善拈起一颗黑子,落下,“有些冒进了。”
江浊盯着棋盘看了片刻,轻轻一笑:“大师说的是。我这个人,有时候太急了。”
“您的性子素来沉稳,急的不是性子,是时局。”
江浊的手指一顿,没有接话,拈起一颗白子落在另一个方向,这一子落得极轻极稳。
初善看着那步棋,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您这一个月进步不小。”
棋局继续,中盘之后,江浊的攻势放缓,开始转攻为守。
初善则抓住机会,黑子如潮水般反扑过来,一寸一寸地吞噬白子的领地。
江浊看着那颗黑子,沉默。
窗外暮色渐浓,禅房里的光线暗下来。
君逢北起身去点灯,烛火亮起的瞬间他看见江浊拈起一颗白子,落在棋盘上那个黑子旁边。两颗棋子并肩而立,像两个人在暮色中对望。
江浊垂眸看着棋盘,指尖在棋盒边缘叩击。
最后一子落下,暮色彻底沉下去。
江浊输了,棋盘上白子的领地不到黑子的三分之一,输得毫无悬念。
“今天的状态比上次好。”初善一边收棋一边说,“起码没把棋盘掀了。”
君逢北闻言差点被手上的那杯茶水呛到,他不可置信地看向江浊,怎么想都觉得违和。
江浊侧头木了他一眼。
君逢北嘴角弯了弯,问:“稀罕。”
江浊收回目光,“我这个人最是输不起了。”
“那你今天怎么没掀?”君逢北脱口而出。
江浊垂下眼睫,看着棋盘上那些正在被收拢的棋子,缓缓道:“我乐意。”
“哎?!”
他站起身来,将暖炉重新捧进手里,转向初善:“走了。”
初善将最后一颗棋子收入盒中,盖上盖子,抬起眼来看着江浊:“慢走。”
君逢北爬起来:“我送你。”
江浊看着他,目光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两个人并肩离开。
初善站起身来,走到佛龛前,点燃了三炷香。青烟袅袅升起,在佛像慈悲的目光中缓缓散开。
“阿弥陀佛。”
窗外,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
“你住在哪里?”君逢北开口打破沉默。
“城东,梧桐巷。”
君逢北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距离。
两个人又沉默着走了一段。
君逢北偷偷摸摸的看了江浊一眼,江浊瞥过来。君逢北连忙把目光移开盯着前方的路,走路的步伐都变得僵硬了几分。
君逢北清醒一点!
他在内心把自己骂了一顿,步伐重新变得自然起来。
又走了一会儿,江浊忽然开口叫他:“君逢北。”
君逢北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这人好像还没有这样认认真真地叫过他。
他不动声色的“嗯”了一声。
江浊道:“你跟着我吧。”
君逢北闻言用力眨了眨眼,脑子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江浊见他不回答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正对着君逢北。
他问:“你不愿意吗?”
君逢北愣愣的站在原地,他看着江浊那双眼睛,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不可逆转地崩塌。
他应该拒绝的。
他应该像拒绝太子和三皇子一样,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笑着把这件事推掉,然后连夜扛着行李跑出云中城,跑得越远越好。
可是……
他看着江浊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映出自己的倒影,他忽然发现自己对他说不出“不”这个字。
君逢北,愿意吗?
这个人是他的机缘,是他的劫数,是他的心魔,是他的情。
君逢北,你愿意吗?
“我……”
“太子让我留下,我没留。三皇子请我吃饭,我也只是吃了顿饭就走。”君逢北的目光落在江浊脸上,眼里没有了往日的嬉笑,取而代之的是少见的认真,“你知道为什么吗?。”
江浊垂下眼睫:“我不知道。”
“我没有大家说的这么厉害,我的金丹碎了,修为也没有了,我现在只能靠着我的符纸过活。我挡刺客的刀是因为初善,他是我唯一的朋友,祭安日是他主持,不能出事。”
君逢北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颤动,他小心翼翼的问出:“我废人一个,你还会要我吗?”
江浊闻言沉默不语,君逢北见状眼中的光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
突然,他开口道:“要。”
君逢北猛地僵住,不太相信的又问了一下,“什么?”
“君逢北。”
江浊看着他,莞尔,语气坚定道:“你这个人我要了。”
君逢北愣住,随即他笑起来。
江浊垂眸,继续走下去,君逢北连忙跟上他的脚步。
“殿下等等我啊。”
江浊没有理会他是怎么知道自己的身份的,只是淡声道:“出门在外唤我公子。”
君逢北笑了一声,“行,那劳烦公子走慢一些,等等我啊。”
江浊脚步微微一顿,放慢脚步等他。
君逢北见状脸上笑意怎么都止不足。
“公子。”
“嗯?”
“你的暖炉,好像不热了。”
手中的暖炉确实已经凉透了,他出门到现在已经过了将近两个时辰,暖炉里的炭火早该灭了。
他刚想说“没关系”,一只手就伸了过来将暖炉从他手中抽走。
他抬起头看见君逢北手在空气中虚虚画了一道符,符纹亮起化作一团温热的气流没入暖炉之中,暖炉重新散发出融融的暖意。
君逢北把暖炉塞回他手里。
江浊的指尖蜷了一下,不由地将暖炉握紧了些。他看着君逢北,君逢北看着前方,眼睛微弯,嘴角噙着笑意,像是在想什么开心的事。
“……”
他无奈一笑。
君逢北把人送到山门,江浊的人在那里等他。
春媚见自家公子过来了伸手要扶他上马车,没想到旁边跟着的君逢北直接抢先了。
春媚:“???”
春媚瞪着眼睛看着自家公子,见自家公子没有拒绝对方,随即脸色一变,满脸震惊的看着君逢北。
两个人离得很近,君逢北闻到江浊身上淡淡的药香,不由的晃神。
“君逢北。”
君逢北抬头笑着看他,回他,“公子唤我常安吧,常日安康,你唤我一次我便安康一回。”
江浊静默两秒:“……常安。”
“嗯,我在。”
“搬来我府上吧。”
君逢北看了他两秒,笑了:“好啊,那我恭敬不如从命了。”
君逢北目送马车离开。
“……”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里跳得又急又快,像是有只兔子在里面撒欢。
君逢北回到护安寺,初善还在禅房里。他手里捻着佛珠,闭着眼睛打坐。
烛火已经换过一轮,新燃的蜡烛将禅房照得通明。
君逢北推门进去的时候动静不小。
初善睁开眼,看见君逢北那张笑得见牙不见脸的表情:“捡到钱了?”
君逢北不答,一屁股坐到蒲团上,双手撑在膝盖上,用一种极其郑重的语气说:“我要搬去殿下那住了,不要太想我。”
初善捻佛珠的手指停下:“阿弥陀佛。”
“……”
“初善,你这和尚一点都不好玩。”
君逢北嘟囔了一句,往身后的靠垫上一倒,仰面朝天,盯着禅房的屋顶发呆。
屋顶的木梁上挂着一盏长明灯,灯油将尽,火苗一明一暗地跳动着,在黑暗中画出忽大忽小的光圈。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月光下江浊那双眼睛。
“初善。”
“嗯。”
“你说,一个人为什么会为了另一个人改变自己所有的原则?”
初善放下佛珠,说:“佛家讲缘分。有些人出现在你的生命里,就是为了让你打破所有的规矩。”
“那这不就成了冤孽了?”
“是冤是缘,端看你怎么走。”初善目光落在君逢北脸上,“你觉得是冤,它就是冤。你觉得是缘,它就是缘。心念一动,万法皆生。”
君逢北睁开一只眼睛看着他:“大师,你能不能别说这么深奥的话?我这个人脑子笨,听不懂。”
初善摇了摇头,从柜子里拿出那床被子给君逢北铺在矮榻上。
“今晚别回去了,最后一晚就在这陪贫僧吧。”
君逢北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初善,你真好。”
“嗯,我知道我好。”
君逢北笑了笑:“好不要脸。”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拌了几句嘴,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君逢北躺在矮榻上,被子拉到下巴,眼半睁半闭地看着佛龛里那尊低眉垂目的佛像。不知道是不是君逢北的幻觉,他觉得佛像好像笑了一下。
君逢北闭上眼睛,在檀香的氤氲中沉沉睡去。
这一夜他睡得很踏实,梦里没有刀光剑影,没有魔气,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月光和月光下那抹身影。
第二天一早,君逢北是被早课声吵醒,诵经声从大殿那边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君逢北在被子里翻来覆去地滚了两圈爬了起来洗漱,回去自己的客房收东西。
君逢北把包袱往肩上一甩,离开了护安寺。
晨光正好,街市上热闹起来,卖早点的摊贩扯着嗓子吆喝,热气腾腾的包子铺前排着长队。
岁安的府邸坐落在梧桐巷的尽头,君逢北此刻站在府门前。
朱红色的大门,高约两丈,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面没有名字。门前蹲着两尊石狮子,雕刻得栩栩如生,鬃毛根根分明,眼珠子是用墨玉镶嵌的,在晨光中泛着幽冷的光。
君逢北盯着那两尊石狮子的眼睛看了片刻,眉头皱了一下。
狮子的眼眶内部刻着极细的符文,构成了一个天然的预警阵法。
君逢北的心里多了几分好奇,他走上台阶刚要叩门,门就从里面打开。
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管事。
“你好。”
君逢北和他打招呼。
管家见了他,欠身,态度恭敬,“殿下吩咐了,公子请随我来。”
君逢北点头,跟着管事刚跨过门槛整个人就瞬间被定在原地。
他见过三皇子府的奢华,对皇室的财力已然有了充分的心理准备。而此刻,让他愣住的,是这座府邸的风水格局。
这座府邸的地基下埋着一条天然的灵脉,灵气的浓度是云中城其他地方的三倍以上。府中的建筑布局,无论是亭台楼阁还是假山流水,都恰到好处地顺应了灵脉的走向,将灵气汇聚。
君逢北内心感叹一句:好厉害的风水局。
府中的每一处建筑、每一株植物、甚至每一块石头的摆放,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整个府邸就像一座巨大的阵法,灵脉是阵法的能量来源,建筑是阵法的节点,所有的节点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那座楼是?”君逢北指着府邸深处一座三层高的楼阁问道。
管事顺着看一眼:“那是殿下的寝殿,名为暖阁。”
君逢北的目光落在那座楼阁的飞檐上。飞檐的弧度、屋脊上的脊兽、楼前那棵苍劲的古松,无一不是风水布局中的点睛之笔。整座府邸的灵气,有七成以上汇聚到了那座楼中。
君逢北跟着管事穿过甬道,绕过一座假山,眼前豁然开朗。
一处方正的庭院,院中种着一株巨大的桂花树,树冠如盖,遮住大半个院子。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放着一套茶具。
庭院四周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几排厢房,厢房的格局方方正正,门窗朝南,采光极好。
“这里是府中的客院,”管事介绍道,“殿下吩咐了,公子可以任选一间厢房居住。”
君逢北选了最角落里的那一间厢房,那间房不大,位置偏僻,但窗户正对着府中的灵脉走向,灵气比别处更加充沛。
管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吩咐人将房间收拾出来。
君逢北把包袱放在床上,推开窗户,一阵清风吹进来。他靠在窗边,目光越过庭院,落在府邸深处那座暖阁上。
楼阁的窗户紧闭着,看不见里面的情形。
君逢北若有所思地环顾四周。
扫地的老仆步履沉稳,气息绵长,一看就是练家子。浇花的侍女有一双常年握剑的手……这座府邸里,从管事到仆从,从书童到侍卫,这些人随便拎一个出去,都能在朝堂上或者江湖中独当一面。
满府都是命格贵得吓人的怪人,地底下还埋着一条随时可能暴走的灵脉。
倒是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