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贵人引

“三殿下听闻护安寺有位符道高人,心生仰慕,特备薄酒,请先生赏光。”

三皇子沈怀澈派来的人人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管事,笑容恰到好处地恭敬,抬手递上一封烫金请柬,言辞间客气得滴水不漏。

君逢北翻开请柬看了一眼,他抬头看着那管事,眼里盛满了无辜:“三殿下怕是弄错了吧?我就是个四处云游的穷散修,哪当得起‘高人’二字?”

管事笑容不变:“先生说笑了。祭安日上,先生以一己之力力挫刺客,此事满朝文武皆知,三殿下又岂会弄错?”

君逢北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是鸿门宴啊。

管事走后,他靠在窗边把玩着那张请柬,若有所思。

他不禁抱怨道:“早知道这么麻烦,我就不帮你了。”

旁边的初善轻笑一声:“贫僧记得当时提醒过你的。”

君逢北仰天长叹。

“我后悔了。”

初善笑着摇头。

祭安日的刺杀失败,太子安然无恙,动手的人急需弄清楚这个半路杀出来的君逢北到底是何方神圣,是敌是友。

君逢北将请柬收进袖中。

“算了算了,走一步算一步。”君逢北拍了拍衣袍,“我走了。”

“万事小心。”

三皇子府坐落在云中城最繁华的地段,占地极广,朱门铜钉,石狮威严,光是门前的台阶就比寻常人家的院子还大。

君逢北到的时候府门外已经停满了车轿,各色华服贵人三三两两地往里走,人人脸上都挂着得体的笑容。

门口迎客的管事接过请柬,目光在君逢北身上转了一圈,脸上的笑容比送请柬的那位更热络了几分:“先生,您可算来了!三殿下特意吩咐了,您到了直接引去花厅。”

君逢北跟着引路的小厮穿过重重回廊。

三皇子府亭台楼阁,假山流水,一步一景,处处透着富贵气象。

人还没到花厅就先听见了琴声悠扬,笛声婉转,中间还夹杂着清脆的编钟声,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

小厮在花厅门口停下,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君逢北迈步走进去。

花厅穹顶高悬,雕梁画栋,四壁挂着名家字画,每一幅都价值连城。厅中摆着数十张案几,每张案几后面都坐着人,男男女女,锦衣华服,珠光宝气。

君逢北站在门口,被眼前的景象晃得有些眼晕。把一整个朝堂的权贵子弟都塞进一个屋子里的场面,他还真是头一回见。

花厅深处传来一阵掌声,那掌声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诸位,诸位。”一个身着绛紫色锦袍的少年从屏风后面出来,笑容满面地朝众人拱了拱手,“今日是本殿设宴,主角还没到,你们倒先聊上了?”

他生得很好看,五官深邃,轮廓分明,眉宇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贵气。

想来这位就是三皇子沈怀澈了。

君逢北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位传说中能与太子分庭抗礼的皇子。

沈怀澈的目光落在君逢北身上:“久仰阁下大名。那日在护安寺先生出手救下太子哥哥,本殿虽不在场却也听说了先生的壮举。今日特备薄酒,一是为先生接风,二来嘛……也是想让我这些朋友们开开眼界,见一见真正的符道高人。”

君逢北连忙行礼,姿态恭敬:“三殿下谬赞了,草民愧不敢当。”

沈怀澈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又拍了拍手,对厅中众人笑道:“好了,人齐了。来人,开宴!”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花厅里的气氛骤然变了。原本三三两两闲聊的贵人们纷纷归位,侍从们鱼贯而入,端着各色佳肴美酒穿梭在案几之间。

君逢北被安排在主位旁边,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他默默低头看着面前案几上摆着的精致菜肴,心想这顿饭怕是吃不踏实。

酒过三巡,丝竹声戛然而止。

花厅四角的灯烛被人调暗了几分,只留下正中一片明亮的空地。

一阵轻柔的鼓声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由缓转急。

舞女登场。个个生得花容月貌,穿着纱衣,腰间系着银色的铃铛,赤足踩在光滑的青石地面上。她们的舞姿柔美妖娆,手臂舒展间带起一阵香风,让人恍惚间以为自己置身仙境。

领舞的女子尤其出众,眉目如画,肤若凝脂,一双丹凤眼含着三分笑意三分风情,顾盼之间勾魂摄魄。

君逢北端着一杯酒,看着那领舞的女子从厅中旋转到自己的方向,丹凤眼有意无意地朝他瞟了一眼,嘴角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面不改色地喝了口酒,礼貌地笑了笑,然后移开目光。

君逢北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借着酒杯的遮挡飞快地扫了一眼厅中其他人。

那些贵人子弟们大多已经被舞女们的表演迷住,一个个看得目不转睛,只有少数几个人面色如常。

舞毕,掌声雷动。

沈怀澈笑着赏了舞女们每人一锭金子,领舞的女子千恩万谢地退下。

舞女退下后,琴娘上场。

君逢北看清楚琴娘的瞬间僵在原地。

那女子穿着素白的衣裙,不施粉黛,清丽脱俗,与方才那些妖娆的舞女形成鲜明对比。她的琵琶弹得极好,指法娴熟,音色清越,一曲下来满座寂然。

君逢北握杯子的力度加重,目光死死盯着她。

琵琶娘,沐音!

他猛地闭上眼睛。

不对。

气息不对。

巧合?

花厅里的表演还在继续,琴娘弹完琵琶又上来一个吹埙的老者。

“先生。”

耳边响起的声音打断君逢北的思考,君逢北转头,发现沈怀澈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主位,正端着一杯酒朝他走来。

君逢北连忙起身行礼,沈怀澈伸手按住他,笑道:“不必多礼,今日是私宴,大家都是朋友,随意些。”

“殿下亲自过来,草民惶恐。”君逢北笑着说。

沈怀澈在他身旁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与君逢北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他喝了口酒,目光落在厅中那吹埙的老者身上。

“先生,你觉得我这府上,好看吗?”

这问题问得随意,君逢北却听出了其中的分量。他想了想,如实答道:“金碧辉煌,美轮美奂,草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气派的府邸。”

沈怀澈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好看是好看,可先生知不知道,这满府的富贵其实是一座笼子?”

君逢北心头一跳,“殿下这话,草民听不太懂。”

沈怀澈没有解释,而是将目光从吹埙的老者身上移开,转向厅中那些锦衣华服的贵人们。

“先生是方外之人,逍遥自在,不受俗世牵绊,本殿其实很羡慕。朝堂上的事肮脏得很,先生能置身事外,是福气。”

君逢北沉默,斟酌着该如何回应。

他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客套话,沈怀澈忽然话锋一转。

“不过,福气这种东西,有时候是躲不掉的。”沈怀澈转过头来,那双温和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君逢北,“本殿生来就是要享荣华富贵的。”

君逢北闻言手上一紧。

沈怀澈笑了笑:“先生不如入本殿的阵营,有福同享。”

君逢北不语。

“先生?”沈怀澈见他不说话,笑着唤了一声。

君逢北:“草民愚钝。”

沈怀澈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起身离开。他突然想起什么,回头看着君逢北,笑道:“本殿的宅子算不上气派。你若是得空了可以去看看皇兄的宅府,那才叫气派。”

君逢北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太子不是住在东宫吗?

不过想想也是,东宫确实是比较气派的。

花厅里的表演还在继续,觥筹交错,笑语喧阗。

君逢北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入喉如刀。

他看着杯中残酒映出的灯烛光影,轻轻笑了一下。

宴会散时已近子时,君逢北拒绝了沈怀澈派马车相送的好意,独自踏着月色出了三皇子府。

夜风扑面而来,将他被酒气熏得昏沉沉的头脑吹得清醒了几分。

他绕了两条街,上山,拐进护安寺的后门。

君逢北翻墙进去的时候,初善正坐在禅房里抄经。

君逢北直接推门而入,一屁股坐在蒲团上,抓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初善头都没抬,笔尖稳稳地落在宣纸上,写完最后一个字,才搁下笔。

“三皇子府上的酒不好喝?”

君逢北笑着点评道:“一般一般。”

初善木了他一眼。

君逢北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鼻而来,他立马双手合十,“罪过罪过,我佛慈悲,定会绕过我的。”

他说着将外袍脱下来团成一团扔到墙角,只穿着中衣又坐回蒲团上,整个人往后面的靠垫上一仰。

“我现在算是知道什么叫‘如坐针毡’了。那三皇子看起来比太子会做人多了。”

初善抬眉:“哦?”

“太子请我喝茶,开口就是‘你留下来给我当门客’跟谈买卖似的,生硬得很。”君逢北比划着,语气夸张,“三皇子就不一样了,从头到尾没提过一个‘留’字,跟我碰了三杯酒,聊几句闲话夸几句我的符道造诣,然后就没了。全程如沐春风,舒服得我都快忘记他是周党的头了。”

“然后呢?”

“然后他就让我走了。”君逢北摊了摊手,表情复杂,“可问题是他越是这样什么都不说,我越是觉得他什么都说完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就是……呃,他不给你拒绝的机会,剩下的就只有你欠他的人情和他给你的好感。”

初善嘴角弯了弯:“你倒是看得通透。”

君逢北嗤了一声:“我要是真通透,就不会去赴这趟鸿门宴了。”

他翻了个身趴在蒲团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你是没看见那一屋子的人。满堂金枝玉叶,个个珠光宝气,晃得我眼睛都疼。我随便一数,朝中四品以上的大员子弟至少来了十几个。”

初善沉默片刻:“你打算怎么办?”

君逢北把脸埋进手臂里,闷闷地哼了一声:“我谁也不想跟,掺和这些朝堂破事做什么?”

“可你已经掺和进来了,祭安日你出手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不是局外人了。”

君逢北闻言抬起头,大着声音说:“我那是在救你!要不是你主持祭安日,我才懒得管太子死不死。”

过了一会儿,君逢北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还有一件事。”

初善等着他开口。

“我随口夸了一下三皇子的宅子气派,他后面走的时候莫名其妙的叫我去看他皇兄的宅子。他是不是嫉妒太子住在东宫,阴阳怪气?”

初善不合时宜地笑了一声。

君逢北目光疑惑的看他,“笑什么?”

“他说的不是太子。”

“?”

初善忍住了想给他翻白眼的冲动。

“三皇子之所以是三皇子是因为什么?”

君逢北沉默了一下,“排行第三?”

初善点头。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君逢北脑子转了一圈,“太子是老二?”

初善欣慰点头,“孺子可教也。”

“那……大皇子是?”

“岁安长殿。陛下的嫡长子,他母亲是永国帝姬。”

君逢北明白了。

永、翊两国为当前最为强大的国家,可一定要论最强那定然非永国莫属,只不过是两国和亲的原因,人们才将二者混谈。

天子嫡出,母为皇后,身份尊贵本就应该是储君,只可惜其母族太过强大。一朝登基,翊国便是永国囊中之物。

君逢北想了一下,道:“不太常见这位长殿啊。”

“他不参与朝政,自然不会到处走动。况且,”

初善顿了一下。

君逢北疑惑:“嗯?况且什么?”

初善叹了口气:“他身体不好,不怎么出门。”

君逢北愣了一下。

身体不好。

君逢北脑海里面闪过一个人影。

不会吧……

君逢北愣愣地看向初善,“该不会是……”

初善在他的注视下缓缓点头。

君逢北见状嘴角抽了抽。

想过他身份尊贵,没想到这么尊贵。

“他叫什么?”

翊国沈氏为尊,很显然,江浊是一个假名。

初善摇头:“不知,翊国上下皆尊称他一声岁安长殿。”

“……”

君逢北突然笑了一声。

初善皱眉:“笑什么?”

君逢北随意躺下,“想到好笑的事情了,笑一下都不可以?”

初善感到无语。

君逢北笑得越来越放肆。

“差不多行了。”初善提醒道。

君逢北爬起来,朝着初善挥了挥手,“走了走了。”

夜风带着凉意,君逢北的脚步轻快,他嘴角挂着笑意,哼着曲子回房。

睡前他想到了明月清。

“难怪怎么挑,原来是被惯养出来的小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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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君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