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雪停,云聚云散,远处的山脊白了又灰,灰了又白。炉火熄了又燃,燃了又熄,茶壶里的水烧干了便添雪,添了雪再烧。
君逢北收拾亭中的茶具,灭了炉火,将几案上那两只青瓷茶盏洗净,并排摆在几面中央。
他看了片刻,转身离开。
他一路走走停停,到了翊国皇都——云中城。
护安寺建在城外青屏山半腰,殿宇依山势层层叠叠而上,飞檐翘角隐在苍苍松柏之间。从山门望出去,整座云中城尽收眼底。
江浊裹着一件裘衣,踏着湿漉漉的石阶往山上走。
“公子,您慢些。”身后的春媚紧赶两步,喘着气把手里捧着的暖炉往他怀里塞,抱怨道:“春媚都跟不上您了。”
江浊接过暖炉,袖口滑落,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腕骨上系着一根红绳。
“我让你别来你偏要来,现在吃苦头了吧。”
春媚嘀咕道:“这天儿谁还出门啊,也就您……”
江浊抬头看了一眼山门。
护安寺后院种了十几株梅树,此刻尚未到盛花期,只有几株早梅耐不住性子,在枝头绽了三两朵。
梅树下有一座石亭,亭中置了石桌石凳,桌上摆着一副棋盘。旁边搁着一只紫砂壶,茶烟袅袅地散着,在冷空气里格外显眼。
亭中坐着一人,缁衣芒鞋,光头清瘦,眉清目秀,正闭目养神。
江浊走进亭中:“大师。”
初善睁开眼,脸上笑意漫开:“贫僧等你有一盏茶的工夫了。”
“路上雪化了,石阶滑,走得慢了些。”江浊在对面坐下,将暖炉递给春媚,春媚识趣地退到亭外候着。
“不妨事。”初善提起紫砂壶给他倒了杯茶,“这是今年新焙的桂花乌龙,你尝尝,暖胃的。”
江浊捧起茶杯低头抿了一口,茶汤温热,他弯了弯眼睛:“好茶。”
“好茶配好棋。”初善把黑子那面的棋盒往他面前推了推。
江浊也不推辞,拈起一枚黑子。
初善跟着落白子。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对弈起来。下了约莫半个时辰,江浊忽然轻轻咳了两声。
初善起身默默把亭子一侧的棉帘子放下来,挡住从山崖方向吹来的风。
江浊抬手正要落子,忽听得亭外传来一个声音,那声音带着笑意又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散漫。
“好你个初善,明知道我要来,都不来山门接一下我!”
江浊循声抬头。
亭外的小雪不知何时下得密了些,细碎的雪粒纷纷扬扬地落着。来人头发用一条月白色的发带束着,身上沾着细碎的雪花,脸上笑得明朗。
正往这边过来的君逢北看清楚江浊的脸的瞬间,脚下顿住。
“贫僧可没请你来。”初善头也不抬,目光还落在棋盘上,“你每次来都要蹭贫僧的吃喝,蹭完了还要顺走贫僧的梅子酱,贫僧躲你还来不及。”
“哎,”君逢北回神,笑嘻嘻地走进亭来,抖了抖衣袍上的雪,“你说话好没道理,上回那梅子酱是你硬塞给我的,说什么‘路上带着解解渴’,这会儿倒赖我顺走了?”
他在亭中站定,目光自然而然地又落到江浊身上。
两个人的目光相遇。
江浊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君逢北倒是大方得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坦荡。
初善放下棋子,介绍道:“这位是贫僧的旧友,君逢北,是个云游天下的闲散人,走到哪儿算哪儿,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回。”
君逢北看着他笑道:“江公子好啊。”
“……”
初善看出来两个人的气氛不对,“认识?”
江浊:“见过。回来的时候大雪封路,借了这位公子的亭子躲。”
初善闻言点头,转头看着君逢北,“那你装什么陌生?”
君逢北笑道:“我见江公子对我陌生,我怕我一上来就热情岂不是吓到他。”
江浊闻言微微一怔。
“下得不错。”君逢北的目光在棋盘上扫了一圈,伸手指了指一个位置,“不过你这手棋要是落在这一带,白棋的大龙就得被断成两截了。”
江浊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确实是白棋的要害,如果落子在那里,固然可以切断白棋的联络,但自己的棋也会露出一个破绽,需要后续连续几手精妙的操作才能把优势稳住。
“冒险了些。”江浊说。
君逢北笑了笑:“棋盘上不冒险,有什么意思?”
江浊看了他一眼。这句话很轻,但是从这个人嘴里说出来却让人觉得理所当然。
他低下头,把自己原本要落的那枚黑子放回棋盒里,重新拈起一枚放在君逢北指的那个位置。
初善抬头看了看江浊又看了看君逢北,笑道:“公子今日倒是听劝。”
“他说得在理。”
初善盯着棋盘看了片刻,脸色认真起来。他拈起白子,思索良久才落下。
接下来几步,江浊按照君逢北指点的思路,连续几手环环相扣,果然将白棋截断,局势骤然明朗。
初善输了半目,他放下棋子,看了君逢北一眼:“一来就坏贫僧的好事。”
君逢北无辜地摊手:“我可什么都没说,就指了一下。”
“你那一指,抵得上他苦想半个时辰。”
君逢北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不过是随口一说。下棋这种事,说到底还是要看下棋的人。我说了,他能领会,能用出来,那是他的能耐。”
江浊看着棋盘上自己险胜的局面,沉默了一会儿,抬头对君逢北说:“来一局?”
君逢北挑眉。
这是他进亭子以来,江浊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
君逢北觉得有点意思,他连忙推着初善让开位置,在江浊对面坐下。
“行啊。”他说,语气里带着跃跃欲试的兴致,“先说好啊,我可不会让棋。”
“不必让。”
初善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默默地给他们沏茶。
山风穿过亭子,带进来一阵清冽的梅香,混着茶烟,在两个人之间弥漫。
君逢北执黑,江浊执白。
君逢北第一手不走寻常路。
江浊见状没说什么,按部就班地应对。
君逢北落子不假思索,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清脆利落。
下到中盘,江浊抬起头看了君逢北一眼。
“怎么?”
君逢北托着腮,眨着眼睛看他。
“你的棋……谁教你的?”江浊问他。
君逢北闻言收了笑意,缓缓开口道出两个字:“故人。”
“……”
“我输了。”
江浊放下棋子。
君逢北:“嗯?”
初善先是一愣,看向江浊道:“这可不像你的作风。”
江浊站起身,“大师和他下过棋吗?。”
初善摇头。
江浊也不多说,叹了口气:“今日就到这里吧,我先走了。”
“贫僧让人送你下山。”
“不必。”
春媚把暖炉重新递给他。
“我认得路,慢慢走就是了。”
他向初善告辞,又看了看君逢北,没有说什么。转身走出亭子,沿着碎石小径向山门走去。
君逢北靠在亭柱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他开口对初善说,“身体很不好?”
“从小就体弱。”初善看向君逢北,问他,“你怎么回事?”
“嗯?”君逢北不明所以,“什么我怎么回事?”
“你……”
“哎呀。”君逢北推着初善往外走,“走吧走吧,带我去你的禅房,我要喝热茶。这鬼天气,冻死我了。”
“你方才不是说不冷吗?”
“在下棋顾不上冷,现在下完了就冷了。”
梅树上的雪簌簌地落下。
君逢北走到一半又问:“他常来?”
“每个月来一两回,跟贫僧下下棋,喝喝茶。”
“一个人吗?”
“有侍女或者小厮在外面候着。”
君逢北“嗯”了一声,没再问了。
这回轮到初善问他:“你的身体怎么回事?”
君逢北也不打算满他,直接坦白。
“心魔?”初善皱眉,“怎么来的?”
君逢北大言不惭:“情。”
初善眼神诡异地打量了他一番:“你?”
君逢北笑了声,“不行?”
初善好奇:“对方是谁?”
君逢北摆手:“你别管。”
初善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君逢北被看得后背发毛:“怎么?”
初善叹气:“得亏你是个符修,若是剑修的话,走火入魔算轻的。”
君逢北乐了:“那确实是该庆幸的。我要是入魔了,活该被人挫骨扬灰。”
“所以你还是别再拿剑的好。”初善为他倒茶,“你的福泽剑呢?”
君逢北:“为了以防万一,我把它埋在青丘了。”
“青丘?”初善抬眸看过来,“你去青丘了?”
“嗯。”君逢北拿起杯子敬过去,“还一不小心睡了一百多年。”
“难怪,这些年不来信。”
“对了,”君逢北问他,打听道:“你可知道皓冥宗?”
初善想了想,摇头:“没听说过,怎么?感兴趣?”
“是啊。”君逢北支着下巴,笑道:“你不是对我的“情”感兴趣吗,不出意外的话我的情哥哥就会在那里出现。”
“咳咳咳!!”
初善猛地被茶水呛到。
君逢北吓了一跳,连忙抬手拍了拍初善的背。
晚上,君逢北被安排在护安寺西厢的客房。
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和远处的钟声,迷迷糊糊地睡去。
一片桃林,桃花开得铺天盖地,桃林的尽头有一座石亭。
他走过去。
亭子里的人抬起头看过来,笑着问他:“常安会下棋吗?”
君逢北摇头:“弟子愚钝。”
他招手示意君逢北上前,“你来,我教你。”
风吹着花瓣落在他的头上。
“师尊……”君逢北犹犹豫豫地唤了他一声。
“嗯?”
“师尊也教我沏茶吧。”
那人闻言抬眸看过来,看见的是君逢北明媚的眼睛,他莞尔:“想学这个?”
“嗯。”君逢北点头。
“好。”
君逢北眉眼弯起,整个人往前凑了过来,笑着开口道:“那日后我为师尊煮茶。”
“好。”
夜色如墨,护安寺的钟声悠悠荡过山峦,惊起栖鸦无数。
君逢北醒后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披衣起身走到窗前想透口气,无意听见院墙外传来压得极低的说话声。
“祭安日那天,太子会从东门入寺,随行侍卫二十人,按规制届时刀兵不入殿。”
“消息确凿?”
“周大人亲**代,已在祭品的夹层中藏了淬毒的薄刃,届时只需有人近身……”
君逢北:“……”
他在窗前站了片刻后摸出一张空白的符纸,几笔勾勒出一道符文。符纸燃尽,化作一缕肉眼难见的青烟,无声无息地缀上那两人的衣角。
翌日清晨,君逢北去找初善。
初善正跪在佛前诵经。
君逢北靠在门框上等了好半天,才见初善缓缓起身。
初善看了他一眼,“有事?”
君逢北问:“祭安日是什么?”
“春节来临,皇室子弟来寺中祈福,为求风调雨顺,百姓和睦。怎么突然问这个?”
君逢北不答,只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大小的符印递了过去。
初善接过。
“昨晚你寺里进了耗子。”君逢北笑着说。
初善听完符中内容,面色沉下去。他闭了闭眼,双手合十:“阿弥陀佛。祭安日由贫僧主持,届时太子殿下将亲临本寺为国祈福。若真出了差池……”
君逢北拍了拍好友的肩膀,“你只管按原计划准备,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祭安日转瞬即至。
护安寺被禁军围得水泄不通,从山门到大殿沿途设了五道岗哨,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太子尚未驾临,寺中却已戒严。
君逢北百无聊赖地站在廊下,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殿前广场上正在布置的祭台。
祭台高三层,铺明黄绸缎,上面摆满各式祭。
他的视线在上面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看向其他地方,目光忽然顿住。
不远处的江浊并未注意到廊下的君逢北,他径直走到祭台前,目光从祭品上一一扫过。
君逢北心中一动,迈步走了过去,他在江浊身边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公子,我看那祭台二层左起第三只供盘里的点心,似乎放得不太稳当,要不要叫人重新摆一摆?”
君逢北说完转头,猝不及防对上一双眼睛。
“公子有何指教啊?”君逢北笑着问。
江浊:“你怎么知道?”
君逢北收敛嬉笑的神色,靠近江浊,压声音正色道,“实不相瞒,三日前无意间听到有人密谋,要在今日祭品中藏毒,刺杀……”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对方那双眼睛,福至心灵,将那个称呼咽了回去,换了个更谨慎的说法:“刺杀今日来寺中的重要人物。”
江浊听完,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君逢北开口还要说什么,山门外传来一阵响亮的开道锣声,有人高喊:“太子驾到——”
整个护安寺瞬间静下,僧人们鱼贯而出列队迎接,禁军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君逢北朝山门看了一眼,等回头看江浊的时候发现对方已经退到了游廊的阴影里。
君逢北站在原地,看着那抹身影被重重叠叠的阴影吞没。在听到有人要刺杀太子这种惊天大消息之后,正常人要么惊慌失措,要么刨根问底,要么感激涕零,而这个人却像一阵风一样走了。
奇怪。
太子进了山门,前呼后拥。
君逢北远远地看了一眼,只看到一个被重重护卫包围的模糊人影。他将目光移向祭台,那只看似普通的全羊安静地躺在明黄绸缎上,羊腹朝上,系红绸的位置正对着太子落座的方向。淬毒的薄刃就藏在羊腹的夹层里。届时太子登坛上香,与祭台的距离不过三步,那藏在祭品中的人骤然发难,侍卫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已经在这寺中布下符阵,只要动手,他能在瞬息之间将整座祭台封死,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幕后之人既然敢在祭安日动手,必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就算这次失败了也一定会有下一次。真正的麻烦不在寺里,而在寺外。
想到这里,君逢北的目光不自觉地又飘向那条游廊。能在祭安日出现在这里的人,想来身份也是非富即贵的。
太子登坛的时辰快到了,初善从殿中走出来,袈裟庄严,手持锡杖,目光沉稳地扫过全场。经过君逢北身边时,他极快地低声说了一句:“太子殿下已知此事,禁军统领已暗中布防。”
君逢北点头,退到廊下不起眼的角落里,双手拢在袖中,指尖捏着符纸。
钟声响起,浑厚悠远。
祭安日正式开始。
游廊尽头一处高悬的帷幔后面,江浊靠坐在一张临时搬来的太师椅上,身下垫着厚厚的软褥,手里捧着一只暖炉。
侍从安安静静地站在他身边。
江浊听着殿前传来的钟磬之声,缓缓闭上眼睛。
太子登上祭台,初善手持锡杖立于一旁,诵经声漫过整座寺院。
君逢北手上的追踪符猛地发烫,他的目光看过去,正好看到两道黑影正在逼近祭台,手中寒光闪烁。
君逢北指尖符纸飞出。
防御符在祭台周围炸开一层光罩,定身符直奔那两道黑影而去,一张符纸则悄无声息地贴上全羊的腹部,将藏在其中的薄刃死死封住。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在场的大多数人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看见祭台周围忽然亮起一阵耀眼的光芒,随后便是两声闷哼,两个黑衣人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禁军统领反应极快,一声令下,侍卫们蜂拥而上将两名刺客按倒在地。
君逢北不动声色的收回手。
殿前广场上一片哗然,太子的人纷纷上前护驾,场面一度混乱。
君逢北趁乱往后退,打算悄无声息地离开。
掺和到这里已经够了,接下来的事自有朝堂上的人去处理。
他刚转过身就看见一个人站在他身后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君逢北愣了一下,心里升起一个不安的想法。
他朝江浊走过去,低声试探问:“是你想杀了他吗?”
江浊歪头,困惑:“杀谁?”
“太子。”
江浊闻言莞尔,提醒道:“公子,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
君逢北沉默了一会,伸手:“这个给你。”
江浊低下头,他看了一眼君逢北递过来的东西,抬眸,“什么?”
“平安符。”
江浊挑眉,“我们……好像没有熟到可以给平安福的地步吧。”
君逢北将平安符强行塞给他,“反正是求平安的,不要白不要。”
江浊拿起那张符纸看了看,目光又落在君逢北身上,他莞尔:“谢谢。”
君逢北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鼻子。
“嗯。”
祭安日的事刚过去一个时辰,禁军的人就已经找上了门。
领头的校尉倒是客气:“太子殿下感念高人出手相救,特备薄礼相谢,请先生移步一叙。”
君逢北看了一眼那校尉身后齐刷刷站着的八个侍卫,心想这哪是请,分明是押。
君逢北叹了口气。
太子在护安寺的偏殿,君逢北被引进去,看到太子端坐在主位上。
翊国太子沈佑珩,年十五,生母是贵妃,养在贤妃林氏底下,林氏外戚势大,是朝堂上太子党的核心。
翊国朝堂上分三个党派。
太子党,不必多说。
周党则拥护三皇子沈怀澈,想扶其上位。
第三党派,便是拥皇党,站中立位。
“你就是今日出手相助的修士?”沈佑珩上下打量着君逢北,目光在他年轻得过分的脸上停了停,显然有些意外,“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士?师承何人?”
君逢北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回太子殿下,草民君逢北,是个四处云游的散修,这些东西都是自己琢磨的,不成体统,让殿下见笑了。”
君逢北说的云里雾里的,出门在外还是不要给师父他老人家惹事了。
“先生过谦了。”沈佑珩换了个称呼,语气也柔和了几分,抬手示意君逢北入座,“今日若非先生出手,后果不堪设想。孤欠你一条命,这杯茶,孤敬你。”
君逢北连忙端起茶杯,恭恭敬敬地碰了一下:“殿下言重了,草民不过是恰逢其会,举手之劳而已。再说祭安日这等庄重场合,若是出了差池,于国于民都是大事,草民虽是个散修,但也知道什么叫大义。”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了忠心,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沈佑珩笑了笑没有点破君逢北,他放下茶杯,拍了拍手。殿外立刻鱼贯而入几个内侍,端上来几个红木托盘,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金锭。
“这是孤的一点心意,先生务必收下。”
君逢北看着那些东西,拒绝道:“修行之人不该贪恋身外之物。”
“先生不必推辞。”沈佑珩说,语气比方才又亲近了些,“除了这些俗物,孤还有一事想与先生商议。”
君逢北心中警铃大作,面上依旧那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沈佑珩挥手屏退了左右,殿中只剩下他和君逢北两人。
“今日之事,先生想必也看出来了,是有人蓄意谋划要置孤于死地。孤身为太子,身边不乏能人异士,但像先生这样符道造诣高深之人,孤确实缺一个。”
“孤想请先生留在孤身边,做孤的门客。俸禄、地位、修行所需的资源,先生尽管开口。”
君逢北看着太子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沉默。留在太子身边确实是个好去处,要钱有钱,要资源有资源,是寻常散修求都求不来的机会。但他君逢北从来就不是寻常散修,师父告诫过他永远不要卷入庙堂之争,符修的力量在天地之间,不在权力的牢笼里。
“殿下厚爱,草民铭感五内。”
君逢北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他抬起头,眼里满是诚恳的歉意,“草民原本打算祭安日之后就继续云游,去南疆看看那边的符道传承。若是留在殿下身边,怕是日日都要惦记着外面的山水,反倒辜负了殿下的信任。”
他说得情真意切,连自己都快信了。
沈佑珩是个聪明人,听得出这是托词。这个人不想被拴住,硬留只会适得其反。
“先生当真不肯留下?”沈佑珩又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最后一丝试探。
君逢北又行了一礼:“殿下恕罪。”
“罢了,孤不强人所难。先生既然志在四方,孤也不好阻拦。只是先生今日的恩情,孤记下了,日后先生若有需要,尽管来找孤。”
“谢殿下!”君逢北如蒙大赦,又是深深一揖。
从偏殿出来,君逢北揣着太子硬塞给他的一袋金锭,步履轻快地穿过回廊,脸上的笑容在转过第一个拐角之后慢慢收了回去。
初善站在回廊的另一头,见他,问:“太子殿下的茶好喝吗?”
君逢北笑了一声:“早知道我就不管这事了,和他们打交道,一句话就有八百个意思。”
君逢北朝他走过去,将怀里的那袋金锭给初善,“捐给你了,当香火钱,拿来建你的庙。哎,对了,我问你。”
“什么。”
初善看着神秘兮兮的君逢北,心中一沉。
君逢北:“你知道江浊是什么人吗?”
“问他做什么?”
君逢北:“问问都不可以?”
“可以。”
“……”
君逢北无语,“你不是和他很熟吗?”
“贫僧与他只是棋友。”
“初善。”君逢北叫他。
“?”
君逢北:“我发现你这个人特别装。”
初善皱眉,“什么?”
君逢北“呵呵”一声,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