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
君逢北试图睁开眼睛,眼睫却沉重得像压了两座山,费力才勉强撑开一条缝。
光线涌入,他的手指试着动了一下,指尖触到什么毛茸茸的东西,那东西“吱”地叫了一声倏地蹿走了。
君逢北愣了愣,随即意识到那应该是一只小狐狸。
有人走过来在他身边停下,对方听起来像是松了口气,“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
君逢北使了极大的力气偏过头去。
那人站在那片青光里,他俯下身来。这一俯身,光便从他身后流过来,他的面容清晰起来。
那人动作极轻地将一只手伸到他脑后托起他的头,另一只手送来一勺温热的液体。那液体一入口君逢北便觉得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将他体内那些因为长久的沉睡而变得滞涩淤堵的气息一点一点地化开。
“……景阳?”
景阳“嗯”了声:“你以为是谁?”
“……这是哪儿?”
景阳将勺子轻轻放回碗里:“青丘,天狐圣地。”
青丘……
君逢北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困惑,“我……怎么会在这里?”
景阳乐了:“不在这里在哪里?一直待在妖界?小道长你在想什么呢?睡傻了吧。”
君逢北沉默。
景阳继续道:“你在川渊昏过去,睡了很久了……算了算了,也不差这一时半刻,慢慢来。”
君逢北在对方絮絮叨叨的声音中又睡了过去,再次醒来的时候,终于能看清楚周围的环境了。
他躺在一间石室里,穹顶呈弧形,上面是某种古老的阵法纹路。石室的墙壁上没有开窗,若有若无的风从某个隐蔽的缝隙里吹进来。
他躺着的这张床用一整块玉石凿成,玉色温润,泛着暖意。
君逢北慢慢地坐起来。
身体的虚弱程度远超他的预料,他不过是做了一个起身的动作,额头便沁出了一层薄汗,双臂发颤。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瘦了,骨节比记忆中更加分明,手背上的青筋隐约可见。
君逢北坐在玉石床上活动着僵硬的手指,试图调动体内的灵力。
君逢北:“……”
丹田里空空荡荡,像一口枯井,井壁上布满干涸的裂纹,连一滴水都渗不出来。
他又试着运转心法,引导天地灵气入体,灵气却像是遇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在他体表徘徊了几圈后散去。
君逢北:“……”
他的修为,没了。
君逢北坐在青丘圣地这间陌生的石室里,感受着丹田中那片令人心悸的空虚。他安静地坐着,一遍又一遍地试着运转心法,固执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不知过了多久石门无声地滑开,景阳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药汤和几碟小菜。
他看见君逢北坐起来,问:“醒多久了?”
景阳将托盘放在石床边的矮几上。
“不知道。”君逢北老老实实地回答,“没日没夜地,分不清时辰。”
景阳看了他一眼移开目光,拿起碗里的汤勺轻轻搅了搅药汤,“你上次醒来之后,又昏睡了三天。”
君逢北试着用自己的手去接药汤,但手指抖得太厉害,景阳便自然而然地托住了碗底,将碗沿送到他唇边。
君逢北一边喝药,一边用余光打量景阳。
“你是天狐一族的人?”
“嗯,有问题?”
君逢北摇头。
“这里是你带我来的?”
景阳将空碗放回托盘上,“不然呢,整个青丘就我认识你。”
“我昏睡了多久?”君逢北换了一个问题。
景阳站起身来,垂着眼看着坐在石床上的君逢北。他身上那种属于少年的意气被漫长的沉睡消磨掉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弱的苍白。
但是那双眼睛却没有变。
景阳看着那双眼睛开口道:“一百一十六年。”
石室里安静极了。
“一百一十六年?”君逢北的声音有些发飘,像是在确认一个自己听错了的事实。
“一百一十六年。”景阳重复了一遍,并加重语气。
君逢北:“……”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瘦骨嶙峋的手指,忽然觉得这双手陌生得可怕。
他的时间在他十七那年按下暂停键,他在黑暗中躺了一百一十六年。
君逢北愣愣地抬起头看景阳,“我……”
他有很多话想说,可一时间却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
“你安心养伤吧,把身体养好,其他的事情以后慢慢告诉你。……一百一十六年了,不差这几天。”
“你的修为……”景阳酝酿着用词。
君逢北垂眸:“我知道。”
当年出川渊的时候就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了,只是这一百一十六年,他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个事实。
接下来的日子,君逢北开始慢慢地恢复体力。他身体底子极好,毕竟是修士,即便修为尽失,肉身强度也比普通人强出许多。
外面已经是深秋,青丘漫山遍野的桃花尚未凋谢,依旧开得灼灼烂漫。天光落在花海上,将整片山谷染成粉色的云霞。
君逢北看着眼前的景色,他听说过青丘的桃花,九州最美的春色在青丘。
君逢北向景阳辞别。
景阳看着他,问:“你要去哪?回幽谷吗?我送你。”
君逢北朝他摇头,莞尔道:“我要去人间。”
“?”景阳看着他:“可是你的修为……”
君逢北笑了笑:“我是符修,还是会画符的,死不了。”
景阳有些犹豫。
“对了。”君逢北抬手将福泽剑递过去:“我想把福泽留在这里。”
他挥挥手,离开,“我已经用不了了。”
景阳还是不太放心的跟着来看一眼,结果看到君逢北指挥着工匠在一片空地上打地基。
“……”
景阳站在一旁,看他认认真真地丈量尺寸,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你从城里运木料过来,在这里搭亭子就为了……就为了冬天来看雪?”
君逢北头也没抬,用脚尖点了点脚下的土地:“这里视野开阔。你看,远处那道山脊的弧度刚好,落雪的时候好看。”
“……”
景阳放弃劝说的打算,白了他一眼,“麻烦精。”
君逢北笑了笑,不以为意。
亭子不大,四柱攒尖,朴实无华,亭中设一几一炉。
工匠们忙了整整一个秋日,待到枫叶落尽、荻花飞白的时候亭子落成。
这一年的初雪来得迟。
君逢北从十月底便开始等,十一月空气里才有了带着水汽的寒意。
他坐在炉边慢慢地将水烧开,洗茶,冲泡,动作不紧不慢。
第一片雪花落下来,他正在斟茶。
那一片极小的雪花,从亭外的暮色中飘进来,恰好落在茶汤的表面上,微微一颤便融化了。
君逢北抬起头。
雪来了。
起初是疏疏落落的几片,渐渐地雪片变得密集起来,纷纷扬扬的从天幕上倾泻而下。远处的山脊被模糊轮廓,接着便一点一点地白了起来。
天地间安静,偶尔有风过,卷起一团雪雾在暮色中旋转片刻又落下来。
君逢北端着茶盏,靠在亭柱上,看得出神。
炉火映着他的脸,茶香和着雪气飘荡。
他没来由的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也喜欢这样子在大雪纷飞时,煮茶赏雪。
真奇怪……
君逢北暗暗称奇,自己怎么就活成了他那种样子了呢?
车马声在暮色将尽的时响起来。
君逢北皱眉看过去。
这荒山野岭的又逢大雪,谁会在这个时候赶路?
声音越来越近。
他看见一队车马从山坳那边转出来,大约有五六辆车,十来匹马,前后跟着十几个仆从打扮的人。车队的行进速度很慢,车轮陷在积雪里,每前进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中年汉子看见亭子里的火光,勒住了马,回头说了句什么。车队停下来。那汉子翻身下马,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朝亭子走来。
君逢北这才看清他的模样。对方身材魁梧,面容粗犷,一身短打,腰间挂着一柄朴刀,像是护卫。
他在亭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抱拳行了一礼,语气很是客气:“这位公子,叨扰了。我们是往南边去的客商,不想遇上这场大雪,前路被封了,后路也退不回去。看这雪势,怕是今晚停不了。公子这亭子能遮遮风雪,不知可否容我们在此躲避一夜?我们就在亭外,绝不打扰公子。”
他说得恳切,君逢北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请便。”
那汉子面露喜色又行了一礼,转身回去招呼车队。
仆从们训练有素地忙碌起来,卸毡毯和帷幔,捡拾柴火,支帐幕。他们动作很快,井井有条,一看就是惯于赶路的。
君逢北注意到最中间那辆马车与其他的不同。那车身的木料更好,车帘是厚实的锦缎,连车轮上都裹着一层防滑的粗布。两匹拉车的马也是良驹,毛色油亮,神态安详,不像是拉货的,倒像是载人的。
君逢北收回目光,继续喝他的茶。
他不爱管闲事,人家是商队也好,是别的什么也好,与他无关。他只求明天雪停了,还能安安静静地看一天雪。
仆从们在亭子周围搭起三四顶帐幕,又生了几堆火。
君逢北看着那护卫头领很是周到的在亭子入口处挂了一道毡帘,说是怕风吹进去扰了公子的清静。
君逢北道了谢,心里觉得这人做事妥帖。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一切安排停当。
那辆比较特殊的车的车帘才掀开一条缝,有人从里面下来。
君逢北的目光下意识地看过去,然后整个人瞬间僵住。
那人身上裹着一件景阳裘,眉目清秀柔和,眼尾上挑,带着一点天然不自知的妩媚。但他整个人却又是端方矜贵的,那种妩媚被压在一层淡淡的清冷之下,若隐若现的,像隔着薄雾看花。他的嘴唇很薄,此刻大约是受了寒,血色不足,呈一种浅淡的的粉色。
对方像是察觉到了君逢北的目光,抬起眼侧眸看过来。
两个人的目光在漫天的飞雪中撞在一起。
君逢北猛地回神,急忙别开目光,隔了一会儿又忍不住的用余光去看人家。
那个人穿得厚,景阳裘裹得也很紧,但是肩膀却在发抖,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一阵一阵的。
“……”
他大概很冷。
君逢北想着放下酒盏,站起身来说:“这位公子,我这边炉子上煮着茶,公子若是不嫌弃,过来坐坐?茶虽然粗,好歹是热的。”
一瞬间,所以眼睛看向他。
那人似乎在犹豫。
君逢北又说:“炉子暖和,挡上一道帘子就好了。”
对方抬眸看了他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轻声说:“那便叨扰公子了。”
君逢北的那个黄泥炉子虽然粗陋,但炭火烧得旺,炉壁被烧得通红,辐射出滚滚的热量。
两个仆从又送来两床厚毡毯和一只大铜火盆,不一会儿小小的亭子里便暖意融融的,与外头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
那人在炉边坐下来,随从在他身后铺了一张貂皮褥子,又给他膝上盖了一条厚毯。
“多谢公子容留。”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轻轻的,“在下江浊,从北边过来,不想遇上这场大雪,前路不通,进退两难。若非公子这亭子,我们今晚怕是要在雪地里过夜了。”
君逢北重新煮了一壶茶,简单自我介绍道:“君逢北。”
他动作熟练地洗茶、冲泡、分杯,然后将一只青瓷茶盏推到江浊面前。
“尝尝。不是什么好茶,但水还行。”
江浊双手捧起茶盏,凑近闻了闻:“是六安瓜片?”
“江公子鼻子挺灵。”
“在下对茶略知一二。”江浊轻笑,他浅浅地抿了一口,“你这水是用雪水煮的?”
“是。今天刚下的雪,干净。”
江浊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流下去,他似乎暖过来了一些。
君逢北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亭子里的一切都比刚才好看了一些。
“……”
他移开目光,端起自己的茶盏喝了一口。
“公子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江浊忽然问。
君逢北闻言回道:“来看雪。”
江浊愣了一下,似乎没听清:“什么?”
“来看雪。”
君逢北重复了一遍,他伸手指了指亭外,“我秋天的时候特意在这里搭了这座亭子,就是为了冬天来看雪。”
江浊看着他的眼神变了变,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
“你这个人,倒是有趣。”
“你呢?”君逢北问他,“大雪天的,怎么赶路?”
江浊垂下眼睛:“去北方做点生意回来的,原以为能在雪落之前翻过这道山。”
他没有细说,君逢北也没有追问。
炉火噼啪作响,亭外的雪簌簌地下着,偶尔有风呜咽着掠过亭角。
“你听。”君逢北忽然说。
江浊侧耳听了听:“什么?”
“雪落在瓦上的声音。你仔细听,和落在土上的声音不一样。”
江浊安静下来,诡异地认真听了一会儿,客观评价道:“比落在土上的要脆一些。”
“青瓦是这样的。”君逢北说,“如果是琉璃瓦,声音会更脆,但也会更薄。青瓦的声音厚实,听起来让人觉得踏实。”
江浊转过头来看他,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映着炉火和雪光。他看了君逢北好一会儿,忽然笑了:“我还是第一次遇到有人和我讨论雪落在不同瓦片上的声音。”
君逢北有些不好意思,端起茶盏掩饰性地喝了一口:“这有什么好笑的。”
“不是笑你,”江浊收了收笑容,眼角的弧度还在,“只是……觉得难得。”
雪下了整整一夜。
君逢北和江浊在亭子里坐着,喝茶,断断续续地说话。
江浊歪着头看他,忽然说,“我北上的时候也路过这里,我很意外回来的时候多了一个亭子。”
君逢北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我也很意外。”
他只是想来这里看雪,不曾预料到会有一队车马路过,更不曾预料到车马中会有一个长得和明月清一模一样的江浊。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
君逢北被光晃醒,他睁开眼睛天地间一片刺目的白。
昨夜下了整整一夜的雪,地上积着厚厚的一层雪。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雪地上。
江浊蜷缩在炉子旁边,毛毯和他自己的景阳裘裹在一起,只露出一张脸。
他没有叫醒江浊,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到亭外。
雪很深,踩上去没过脚踝。
他四处看了看,发现山道已经完全被雪封住,别说车马就是走路都困难。
周头领已经起来了,正带着仆从们铲雪。他看见君逢北,走过来行了一礼,低声道:“公子,雪太大了,山路一时半会儿通不了。怕是要再叨扰一日。”
君逢北:“无妨。”
他回到亭子里,发现江浊已经醒了。他正坐在一堆毡毯中间,睡眼惺忪地放空,头发有些散了。景阳裘从他肩膀上滑下来,露出里面的锦袍。
他看见君逢北进来怔了一下,人还没有反应过来。
君逢北朝他笑了笑:“早上好。”
江浊回神,默默点头。
仆从送来早膳。
江浊招呼君逢北一起吃,君逢北也没有推辞。两人面对面坐着喝粥,偶尔说几句话,大多是君逢北在问,江浊在答。
“江公子是做什么的?”
“做点小生意。”
“什么生意?”
“茶叶、丝绸、瓷器,什么都做一点。”
“难怪你懂茶。”
“皮毛而已。”
“你家里一个人?”江浊反问他。
君逢北摇头:“我是孤儿,师父从乱葬岗里面把我捡回去带大的。”
江浊的动作顿了一下,“抱歉。”
“没事,我已经习惯了。”
“你……师父他老人家还好吗?”
君逢北莞尔:“我近年来一直在外面游历,很少回去。前几日收到他的信,身子骨还算硬朗。”
江浊闻言,目光温和,他说:“听你的语气他应该待你极好,有时间回去看看吧,你若是尽孝膝前,他应当会很欢喜。”
君逢北闻言想想也是,赞同江浊的想法。
下午,雪开始慢慢融化。
君逢北和江浊坐在亭子里,看着檐角的雪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像一串断了线的珠子。
周头领带着仆从们在清理山道,进度比预想的要快,照这个速度,很快就能通行了。这意味着,江浊要走了。这个念头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君逢北的心口上,让人不自在。
果然,山道通了。
仆从们收拾好行装,马车也套好了。
江浊站在亭子前面,景阳裘在晨风中飘动。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光映在他的脸上,让他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
周头领过来请示,“公子可以走了。”
江浊点头,他回头看着亭子里的君逢北,莞尔:“昨日多谢公子,我们后会有期。”
“再会。”
君逢北站在亭子里,看着那队车马慢慢地远去。
车轮碾过积雪,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车队转过山坳,消失。
君逢北回到亭子里,炉火已经灭了,茶盏还留在矮几上,对面是江浊坐过的位置。
他在那里坐了很久。
黄昏,雪又开始落下。
君逢北抬起头,他看着纷纷扬扬的雪花忽然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