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承十七年
凤仪宫
裴容手中拈着一枚白子,迟迟没有落下。她对面的少年正襟危坐,指尖夹着一枚黑子,目光看着棋盘上的局势。
“母亲,”岁安等了片刻,见裴容始终不落子,轻声开口,“您在想什么?”
裴容回神低头看着面前的棋枰。这局棋已经下到了中盘,黑白双方纠缠在一起。
裴容的白子突然落在棋枰的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远离中腹的厮杀,远离边角的争夺,一个看起来毫无意义的点位。
岁安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目光在那枚白子上停留很久。
裴容开口问:“明日可是要去护安寺?”
岁安点头应了一声。
裴容叹气:“母后乏了,你退下吧。”
岁安闻言起身,行礼:“是,母亲好好休息。”
护安寺,对于他这个皇子来说亲近佛法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既显得淡泊名利,又不会引起任何人的忌惮。
岁安去护安寺,是去找初善下棋的。
第一次见到初善,是五岁那年跟着裴容去护安寺进香。
裴容在佛前跪拜的时候,岁安百无聊赖地在大殿里转悠。裴容闭着眼睛,无奈开口道:“不愿意跪就出去呆着。”
岁安“哦”了一声往外面走,他转着转着便转到了偏殿,看见一个年轻的和尚坐在石桌前自己与自己对弈。那个和尚的棋下得很慢,岁安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那个和尚落了子。
初善抬起头来看见门口的孩子,笑着开口:“小施主会下棋吗?”
岁安点了点头,走到石桌前,踮起脚尖看着棋盘。
“会一点点。”
初善将棋盘上的棋子收拢,黑白分开,重新摆好。
“要不要来一局?”
岁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棋盘。
“好啊。”
那一局棋,岁安输了。输得很惨,棋盘上没有一块活棋。
“大师,”他抬起头来看着初善,没好气道,“我下次再来挑战你。”
初善眼睛里映出岁安小小的倒影,点了点头。
马车在护安寺的山门前停下,岁安沿着石板路向寺内走去。守门的小沙弥见了他,双手合十行了个礼,“首座在后面的竹林里等您呢。”
岁安点头,脚步不停。
初善坐在竹林中的石桌前正在泡茶。
岁安走到石桌前。
“大师。”
初善抬起头来看着岁安,嘴角弯起笑来:“殿下来了,坐吧。”
岁安坐下,初善朝着棋盘上伸手。
“殿下先请。”
竹林里的风轻轻地吹着,将竹叶的沙沙声和棋子落盘的脆响编织在一起。
护安寺的晚钟敲响,暮色从竹林间一点一点地漫上来。
最后一子落下,岁安输了。
岁安看着棋盘:“大师的棋还是比我高。”
初善摇头,开始收拾棋盘上的棋子。
“殿下的棋比上个月又进了一步,”他说,“再这样下去,贫僧很快就不是殿下的对手了。”
暮色渐浓,竹林里的光线暗下来,远处传来晚课的钟声。
岁安站起身来:“我该回去了。”
初善垂首:“殿下慢走。”
岁安转身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大师,下个月十五我再来。”
初善站在竹林深处点头:“贫僧等殿下。”
山门外,马车已经备好。岁安登上马车,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护安寺。
“回宫。”
岁安靠在车厢里,闭上眼睛。
马车在暮色中渐行渐远,护安寺的灯火在身后一点一点地熄灭融入无边的夜色。
寺后的竹林里初善依然坐在石桌前,面前摆着那盒云子。
暮色一点一点地将整个世界吞没。
他的手中,握着一枚白子。
竹林无声。
他突然双手合十,缓缓道出一声:“阿弥陀佛。”
夜
北疆的折子八百里加急送进云中城,整整一夜御书房的灯火没有熄过。
次日清晨,岁安接到皇帝召他入宫的旨意。
马车一路向北,穿过天门,驶入皇宫。岁安下车,沿着汉白玉的御道向御书房走去。
御书房的门敞开,皇帝坐在御案后,面前的案几上堆满了折子。
岁安跪下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起来吧。”皇帝指了指旁边的一张椅子:“坐。”
岁安坐下,等着皇帝开口。
皇帝拿起御案上那份折子递给岁安:“看看这个。”
旁边的太监将折子递给岁安,岁安将折子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折子是北疆镇北大将军顾天崇上的。
草原上的游牧部落今年遭遇百年不遇的白灾,牛羊冻死无数,为了活命,各部落联合南下劫掠。顾天崇率军迎战,大小十余战,互有胜负。
折子的最后顾天崇写道:“北疆军务繁重,臣独力难支,恳请陛下派遣心腹大臣北上监军,以振军心。”
岁安看完将折子合上。
“看完了?”皇帝问。
岁安点头:“看完了。”
“你怎么看?”
“顾将军是在要人。”
皇帝挑眉:“哦?”
“他在北疆经营二十年,十万大军只知有顾将军,不知有陛下。如今草原部落南下,他本可凭一己之力击退却偏偏要上这道折子,请陛下派人北上监军。”
岁安抬起头来,那双眼睛直视着皇帝,“他在试探陛下。”
御书房里的空气凝重起来。
皇帝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下,不置可否:“继续。”
“顾将军不是不知道,监军一旦北上便会分走他的兵权。他知道,可他还是要请。他不怕陛下派人去,因为他有底气,北疆的十万大军不是派一个监军就能夺走的。顾将军的这道折子表面上是请陛下派人,实际上是在告诉陛下“不要忘记顾家”。”
良妃顾氏多年前在后宫突然暴毙,死因不明。顾家手上在云中城的筹码消失,他们在朝堂举步艰难。
皇帝笑了一声:“我儿觉得谁适合去?”
谁适合去?
这个人会被派往北疆,会面对顾天崇的十万大军,会站在风口浪尖上成为整个朝堂瞩目的焦点。成功了,举荐他的人有功;失败了,举荐他的人有过。更可怕的是无论成功还是失败,都会成为顾家的眼中钉。
举荐谁,谁就是去送死。
岁安知道这一点,皇帝也知道这一点。
“如果让儿臣来选,”岁安犹豫了一下说,“儿臣会选一个让顾将军想不到的人。”
“哦?”皇帝的眼睛眯起来:“什么样的人是他想不到的?”
岁安道:“他想要的是朝堂上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要么是林家的人,要么是周家的人。不管是林家还是周家都是他顾天崇的老对手了,他很了解他们,知道怎么对付他们。如果陛下派了其中一家的人去,那正中顾天崇下怀。”
皇帝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所以,这个人不能是林家和周家的人,必须是陛下的人。只有皇帝的人才不会被任何一派的利益所左右,才会一心一意地执行皇帝的命令。
皇帝欣慰道:“这个人不能太聪明,也不能太笨。这样的人,你觉得有吗?”
“……”
岁安不语。
皇帝轻笑。
“岁安。”
岁安抬起头来,“儿臣在。”
“你觉得,你自己合适吗?”
这句话落下来,书房里的铜壶滴漏刚好滴下一滴水,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有些话,从臣子嘴里说出来叫僭越,从皇帝嘴里说出来,叫圣旨。
岁安站起身来,端端正正地跪下去。
“孩儿愿为父皇分忧。”
“起来吧。”皇帝抬手示意他。
岁安站起身来,垂手而立。
皇帝:“来人,拟旨。”
岁安带着圣旨穿过御书房外的长廊,沿途遇到的宫人们纷纷避让行礼,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走出宫门,上车,坐定,将圣旨放在膝上。
大皇子北上监军的消息半个时辰传遍了整座皇城,喧嚣的背后,有一道旨意比监军本身更耐人寻味。
皇帝钦点了周党的人护送。
领队的是周家嫡系,周垚,周老太爷的次子,官居兵部郎中,年过四十,沉稳老练。随行护卫五十人,全部从周家私兵中抽调,个个身经百战,忠心耿耿。
消息传到东宫,太子沈佑珩正在坐在东宫的书房里。
内侍跪在地上,等了很久没有等到下一句话。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见太子殿下目光落在窗外的某处。
贤妃来得快,她走进书房,沈佑珩正坐在窗前。
他见了贤妃,起身朝她行礼,“母妃。”
贤妃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她问:“我儿觉得此事该如何?”
“……”
沈佑珩答道:“长兄北上,若在路上出了事,护送的人难辞其咎,到那时周党便会被父皇连根拔起。若他不幸在北疆出事,陛下便有了借口对顾家动手,这更是翊国边疆北扩的最好理由。为皇子报仇,师出有名。若长兄平安归来……”
长兄平安归来,父皇会对他说什么?
他若平安归来,那便是皇帝给太子的告诫。不要忘记,还有一个可以威胁你的人。
这个“告诫”,不需要说出口。
它就在那里,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你看得见它,你知道它随时可能落下来,可你碰不到它也躲不开它。你只能在那道剑影下活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你忘记头顶还有一把剑,或者那把剑终于落下来。
天色未明,五十名周家私兵整装待发。
岁安站在马车旁,穿着一身青色长袍,外罩一件大氅,他的面容在晨雾中显得有些模糊。
晨雾越来越浓,将整座云中城吞没在一片灰白色的虚无中。风吹来将晨雾吹散了一些,露出远处模糊的城楼轮廓。城楼上一面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绣着一个大大的“翊”字,金线勾边,格外醒目。
马车出了城门,驶上通往北方的官道。
北疆的风很大,那里有草原,有戈壁,有十万大军,有一个叫顾天崇的将军,有一个他必须完成的任务。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2章 明华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