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明华千意

景承六年,冬

凤仪宫内,炭火烧得正旺。

岁安端坐在一张铺了明黄缎垫的圈椅里,两条腿太短,脚尖堪堪够到脚踏的边缘。

太医令孙正跪在他面前,枯瘦的手指搭在他细弱的手腕上。

太医院很快开了方子,用百年以上的老参做引,辅以几味极珍贵的药材,煎熬成浓黑的药汁,用白玉碗盛了端上来。

岁安接过碗,苦味冲鼻,他的脸皱了一下随即仰起头,一口气喝得干干净净。

“殿下。”云九朝他行了个礼,“奴奉命带您去见太傅。”

岁安放下手上的碗,“好。”

一个身着赤红官袍的男负手而立。

“先生。”

岁安规规矩矩地站定,“先生今日讲什么?”

姬无言回眸看过来:“今日不讲书。殿下可知道,宫城之外是什么?”

岁安跟着他往前走,闻言不解:“是云中城。”

“云中城之外呢?”

“……天下?”

姬无言脚步微顿,侧头看了这孩子一眼:“那殿下可知道,天下有多大?”

岁安皱着眉头,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过了好一会儿,他伸出手臂尽力张到最开,比划了一个大大的圆。

“这么大?”

姬无言被他逗笑,带着岁安登上最高处的高台。

冬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姬无言用自己的大氅将他裹住。

从台上望去,云中城尽收眼底。

岁安眨了眨眼,寒风将他的眼角吹得泛红。

姬无言语重心长道:“臣这一生所学倾囊相授于您,臣不求殿下青史留名,不求殿下君临天下。臣只求殿下,活得久一些。”

岁安闻言笑了笑:“先生放心,我惜命的很,自然会长命百岁的。”

同年,姬无言授命南下,于南疆病逝。

同年夏,二皇子沈佑珩出生,生母为贵妃,被交于贤妃林氏抚养。

珩,横玉之重,庇佑大翊长盛不衰。

很快,御史中丞上奏,请立太子。奏折中只说“国本当立”,话里话外的意思明明白白地指向纯正的翊国血脉,没有半分永国影子的皇子。

裴容坐在凤仪宫中,听完鹤影他们的密报。

“皇帝怎么说?”她问。

鹤影垂首:“陛下留中不发。”

裴容:“岁安呢?”

“回公主,殿下在御花园里放风筝。”

御花园边上的草地地势开阔,春风正好。

岁安双手举着纸鸢,在草地上跑了几步,纸鸢摇摇晃晃地升起来。

他仰着头看着越飞越高的纸鸢,声音里带着雀跃,“云九姑姑你快看!飞高了!”

风忽然大了一些,纸鸢在空中打了个旋,线绷紧,岁安被拽得往前踉跄一步。

“殿下,让奴来吧。”云九急忙上前。

“不用,”岁安咬着嘴唇,手上不敢松,眼睛亮晶晶的,“我能行。”

纸鸢被他拽得东倒西歪,岁安仰头看着天上的纸鸢,突然他“哎呀”了一声。

风从东南猛地折向西北,猝不及防地将纸鸢卷起一个急弯,线绳在岁安手中剧烈地抖动了两下。

断了。

那根细细的丝线从岁安掌心滑脱,纸鸢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被风裹挟着越过御花园的高树,越过一道朱红色的宫墙,消失在宫墙的另一边。

岁安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断掉的线头,目光愣愣地看着纸鸢消失的方向。

“殿下别急,奴这就让人去找。”云九连忙吩咐身后的内侍,“你们几个,顺着风向去找,快去快回。”

不多时,一名内侍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脸色有些古怪。

“找……找到了,纸鸢……落在了芙蓉宫。”

芙蓉宫的主人,皇帝的宠妃,是贵妃。没有人知道贵妃的来历,姓名,样子,只知道对方似乎是南疆人。皇帝爱贵妃,爱得发疯,爱得扭曲,爱到要将其锁起来才能安心。

芙蓉宫没有皇帝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入内,里面的人也同样出不来。

“殿下,”云九蹲下身来,“芙蓉宫有些远,奴让人去取就好,殿下先回凤仪宫歇着。”

“我要自己去。”

岁安的目光坚定。

云九:“……”

云九叹气:“奴陪殿下去。”

芙蓉宫宫门紧闭,门前有侍卫值守。

岁安站在宫门前,仰头看着门楣上“芙蓉”二字。那两个字写得极漂亮,笔锋婉转间带着一种缠绵悱恻的意味,一看便知是皇帝亲笔所题。

门前的人见了岁安,抬手行礼。

“见过长殿。”

岁安看着他们,开门见山道:“我的纸鸢掉进去了。”

门口的侍卫愣了一下,正要开口说话门内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铃铛声响。

那声音由远及近。

门从里面开了一条缝,里面出来一道压低的声音。

“你的纸鸢。”

一只手从门缝里伸了出来,手中握着的正是岁安的那只燕子纸鸢。纸鸢完好无损,只是尾羽上沾了一点灰尘,想来是落地时蹭到的。

岁安站在宫门前,他看着门缝里伸出的那只手,没有接。

风吹过檐角的铜铃发出细碎的声响,将周围的寂静衬托得愈发深沉。

对方手上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隐约可见,再往上袖口处露出一截藕荷色的衣袖,布料柔软,针脚细密。

一切看起来都没有问题。

岁安依旧没有接。

云九看过去,注意到那只伸出来的手的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那茧的位置不在握笔处,不在抚琴处,而在于……握刀,那是长年握持兵器才会磨出的茧。

一个被锁在深宫中的南疆女子,怎么会有握刀的茧?

云九的脊背猛地绷紧,上前一步:“殿下……”

岁安看着那只举着纸鸢的手,开口打断云九的话。

他语气天真的问道:“娘娘,纸鸢上的东西也是给我的吗?”

宫门内的铃铛声骤然一停,死一般的寂静笼罩芙蓉宫前的这片小小天地。

那只手突然松开,纸鸢落在地上。

紧接着,宫门内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小殿下,好毒的眼睛。”

春日的阳光照在纸鸢的尾羽上,将那些银线勾边的云纹照得闪闪发亮。

云九蹲下身来,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小心翼翼地盖在纸鸢的一角上,捏着那个位置将它提起来。

岁安行礼:“有劳娘娘为岁安送纸鸢了。”

那扇门被关上。

“殿下,”云九低声说,“回去了。”

岁安回凤仪宫后叽叽喳喳的跟裴容说在御花园的趣事,张口不提芙蓉宫的事情。

岁安午睡醒来发现母亲不在,宫女趴在榻边打盹,便轻手轻脚地从她身边溜过去,拿了一只球,悄悄推开凤仪宫的偏门。

他沿着宫道一路小跑,跑到湖边,将球放在地上,用脚尖轻轻一踢,球骨碌碌地滚出去。

他追上去,再踢一脚,再追。

球滚到湖边,被一丛芦苇挡住去路。

岁安跑过去,弯腰去捡,手指刚刚触到球,不远处的“扑通”声吓了他一跳。

岁安的动作停住,抬起头透过芦苇的缝隙向湖边看去。

湖边站着两个人,他认出了其中那个穿着石青色衣裙的是良妃顾氏。

岁安悄悄地退出去,才退了半步,一旁的球就自己滚了出去。那只球沿着湖岸的斜坡骨碌碌地滚下去,一路滚过碎石和枯草,最终停在刘昭仪的脚边。

岁安:“……”

整个世界安静。

良妃和刘昭仪同时转过头来,顺着球滚来的方向看去。

岁安嘴角抽了一下,随即表情恢复平静,起身行礼。

良妃的目光从岁安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又从他的手上移回他的脸上。

“岁安殿下。”

她理了理衣袖,向岁安走去。

岁安仰着脸,看着比他高出两倍的良妃一步一步逼近。

“岁安给良妃娘娘请安。”

良妃的脚步顿了一下,嘴角上扬,她蹲下身来,与岁安平视。

“殿下,”良妃的声音温柔,“一个人在这里?”

岁安沉默。

御花园里静悄悄,阳光明媚,柳条轻拂,水鸟在湖面上悠闲地游弋。

良妃站起身来:“刘昭仪,把那个球捡起来。”

刘昭仪抖了一下,慌忙弯腰去捡那只球。她捧起球颤巍巍地递到良妃面前。

良妃接过球在手中掂了掂,低头看着岁安。

岁安也在看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春日的阳光下碰撞。

良妃松开手,球掉在地上滚了两下。

良妃伸出手,向他的喉咙探去。她的指甲修剪得尖尖的,涂着鲜红的蔻丹。这双手握过刀,握过弓,握过缰绳,她杀过人。杀一个四岁的孩子,对她来说不过是多一个数字而已。

“殿下!”

一道声音打断良妃的动作,她淡然地收回手。

“云九见过良妃娘娘、刘昭仪。”

良妃看了一眼往这边过来的云九,淡淡的“嗯”了声,她笑着伸出手捏了捏岁安的脸:“怎么做事的?让殿下独自一人出来,不怕出意外?”

云九低下头:“是奴的失误。”

岁安开口道:“和云九无关,是我自己跑出来的。”

“是吗?”良妃笑眯眯地看着他,“快回去吧,下次不要这么贪玩了。”

岁安被云九带走,同时一道寒光从暗处隐没下去。

岁安被云九牵着,一步一步地往回走,他开口问:“母亲呢?云九姑姑,我想见母亲。”

云九低头看他,发现他脸色白了许多,俯身将他抱起来。

“娘娘在宫里等着殿下呢,殿下回去就能见到娘娘了,殿下下次出来记得跟奴说一声。”

岁安将脸埋在云九的肩窝里。

“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凤仪宫——

裴容看着云九抱着岁安走来,皱了一下眉头:“脸色怎么这么差?”

岁安朝她伸出手:“母亲,抱。”

裴容从云九怀中接过他,岁安搂住她的脖子。

“母亲……”

裴容轻轻地拍他的背:“怎么了?”

岁安的声音闷闷的响起来:“没有什么,只是看见了一只鸟儿掉进湖里了。”

裴容的手一顿,安慰道:“没事了。”

裴容说着抬眸看了一眼云九。

云九会意,低头退下去。

凤仪宫的窗外,花还在落。

千里之外的北境,镇北大将军顾天崇接到来自京城的一封密信。

“良妃暴毙,顾家危矣。”

顾天崇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翊国疆域图前,他的手指最终落在了云中城的位置上。

“我顾家在北境,可不是任人宰割之辈。”

他看着墙上那幅疆域图,目光从云中城离开,最终落在了那片广袤的土地上。

那里是永国,皇后的故乡。

景承七年,二皇子沈佑珩受封太子,入住东宫。

太子受封的消息传遍云中城,与此同时另一道消息也在朝堂上不胫而走——皇帝要封三皇子。

三皇子沈怀澈,今年不过刚满两岁,生母是贵妃。

景承八年,三皇子沈怀澈交予淑妃周氏抚养。

同年,四公主沈语汐出生,生母贵妃。德妃方氏主动请缨抚养四公主。

至此,翊国格局彻底大变。

太子党的旗帜竖起,以林家为系组成了一个庞大的政治集团。

拥护三皇子的周党以周家老太爷为首,加上那些不满林家独大的朝臣,组成了一个针锋相对的集团。

周党打着旗号“立长立贤,方可定国”。

这几个字很有意思。

长,是大皇子岁安。

贤,是大皇子岁安。

但是周党的人不提他的名字,只说“长”,只说“贤”,让所有人都能听懂,又让所有人都抓不住把柄。

太子党的人不是傻子。

周党明显不是在替大皇子争太子,是在用他当棋子去撬动太子的根基。

太子党看穿却没有办法破解,因为岁安确确实实的在那里。

他是天子嫡出,是中宫嫡出,是历代王朝的名正言顺。只要岁安还活着,“立长立贤”这四个字就永远是一把悬在太子党头顶的剑。

朝堂上的棋局,就这样轰轰烈烈地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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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君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