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明华千意

“八百里加急!”

信使滚鞍落马,膝盖磕在碎石上血透过裤子渗出来,他浑然不觉双手高高举起那只系着明黄丝带的竹筒。

沈元靖见状大惊。

明黄,是皇家的颜色,是帝王的颜色,是这天下最尊贵也最不祥的颜色。

深秋的风灌进来,带着塞上的沙土气息。

沈元靖抽出筒中帛书,展开。

君逝,传位靖王,速归!

沈元靖猛地僵在原地,他回神将帛书收入怀中,厉声道:“备马,回京!”

一匹马驰出,转入官道朝着云中城疾驰而去。

秋风卷起道旁枯叶。

青石岭,山势陡起,官道从两山之间的隘口穿过,两侧密林丛生,巨石嶙峋。

天色未明,晨雾从谷中升起。

一支箭从雾中射来,沈元靖拔剑劈出去。剑光一闪,铁箭被磕飞,钉入道旁一棵枯树的树干上,入木三分,箭尾犹自震颤不已。

沈元靖心中一沉。

这箭势极猛,射箭之人膂力惊人,绝非寻常人。

紧接着箭如飞蝗从两侧密林中倾泻而下。剑刃与铁箭碰撞,迸出一串串火星。

他的马中了箭,悲嘶一声,前腿跪倒。

沈元靖翻身下马,以马尸为盾,单膝跪地。他取下马背上的弓,黑漆弓弦如满月,松手。

箭没入左侧密林的暗处,林中传出一声闷哼,有人从树上坠落砸在灌木丛中。他的手上没有停,弓弦连响三次,林中又传来一声重物坠地的闷响。

箭雨停下。

沈元靖的目光落在晨雾深处,雾中走出来一人。那人身形颀长,穿一身墨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长刀。

他站在道中央,与沈元靖相距不过二十步,脸上戴着面具,看不清脸。

沈元靖放下弓,问:“来者何人?”

墨衣人没有回答,刀镡被推开露出雪亮的刀身,那刀光在晨雾中一闪,寒意逼人。他挥刀迎上,与沈元靖刀剑相交,发出金铁之鸣。

两人错身而过。

沈元靖的袖口被削去了一片,露出里面的白色中衣。

沈元靖的呼吸急促,握剑的手虎口被震裂,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墨衣人的刀法一变,狂风暴雨般的连斩。刀势沉重如山,快如闪电。沈元靖勉力格挡,剑身与刀身碰撞迸出一簇簇火花,他手中长剑被震飞。

墨衣人的刀架在沈元靖的颈侧,刀锋离他的动脉不过一寸。冰冷的刀气刺破皮肤,血沿着脖颈滑落,没入衣领。

就在这时,东方天际忽然亮了一下。

墨衣人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收刀,同时身体向后急掠。

一支铁箭擦着他的脸颊上的面具飞过,钉入他身后一棵大树的树干。

官道尽头,一队骑兵出现在视野里,旌旗猎猎,甲胄鲜明,当先一面大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李”字。为首的武将身形魁梧,满脸络腮胡子,手中持一张弓。

“臣雍州刺史李让,恭迎靖王殿下!”武将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钟,“臣来迟,让殿下受惊,罪该万死!”

墨衣人的身影消失在密林的暗处。

“末将今晨收到飞鸽传书,说殿下已入雍州地界,即将过青石岭。末将恐山路不好走,特来迎护。”李让站起身来大步走到沈元靖面前,又是一礼:“殿下,末将护卫不周,罪该万死!”

沈元靖弯腰捡起被震飞的长剑,用袖口擦去剑身上的泥土,还鞘。

他转过身,面对李让:“马。”

李让一怔,随即答道:“来人,牵马!”

沈元靖不多言,翻身上马,马儿长嘶一声朝着云中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出雍州地界,入岐山道。道旁生满枫树,深秋时节,满山红叶似火,美得惊心动魄也危险得惊心动魄。

沈元靖警惕地扫视着两侧山坡,手按刀柄。这片红叶林太密了,看不见十丈之外的任何东西。

他勒马,望了望前方如火如荼的红叶林,又望了望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从青石岭到现在,他已经被截杀三次。

看来这云中城里有人不希望他活着回去。

沈元靖策马进入岐山道。

红叶如血,铺天盖地。谷里的溪水潺潺流过,水声清越,与马蹄声交织在一起。

沈元靖侧耳倾听了一会儿,翻身下马,蹲在官道中央用手指拈起一点泥土,放在鼻端嗅了嗅。

他大惊:“桐油!”

猛地,一支火箭从山坡上的红叶林中射出划破暮色。火箭落在官道上,桐油遇火即燃,一道火墙猛地窜起,将前后道路同时封死。火焰顺着事先洒好的桐油线迅速蔓延,形成一个巨大的火圈,将他围在中间。

马匹受惊嘶鸣。

沈元靖头顶传来轰鸣声,他抬头看过去发现无数滚石从两侧山坡上倾泻而下,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砸向谷底。

沈元靖拽着马缰朝河谷方向冲去,冰冷的溪水没过膝盖,溅起的浪花打湿衣袍。

滚石砸入谷底,轰隆声震耳欲聋。一块磨盘大的巨石落在沈元靖身后砸得溪水四溅,碎石飞迸。

火焰在溪边止步,桐油被水流冲散,火势渐弱。滚石仍在不断落下,整个岐山道如同被翻了过来,山崩地裂。

沈元靖当机立断弃马,攀着嶙峋的山石往山坡上爬。荆棘划破他的衣袍和皮肉,鲜血淋漓,身后滚石仍在不断落下,砸得山谷回音不绝。爬到半山时,沈元靖停下反手拔出长剑。

红叶林中,人影幢幢。

二十余名黑衣蒙面的刺客从树后闪出,手中刀剑夺目。

“铮——”

鲜血喷溅在红叶上。

一柄长剑擦着沈元靖的肋部刺过,他闷哼一声,反手一剑将偷袭的刺客斩于剑下。

连日奔波,数度遇袭,他早已精疲力竭,全凭一口气撑着。此刻伤口见血那口气便泄了,双腿一软单膝跪在地上。

火光映照着红叶,红叶映照着刀光。

血腥气弥漫在空气中,浓得化不开。

沈元靖单膝跪地,一手撑在满是落叶和血迹的地面上,一手握着剑。

他的视线模糊,耳边嗡嗡作响。

不可以…不能……他不能死在这里,还不能死。他还有路要赶,有一具灵柩要跪,他的兄长死得不清不楚,他还有一个真相要查。

还有人在等他,他必须要活着。

沈元靖站起来,握剑的手发着抖,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子,将里面的东西服下去。

他抬手抹去嘴角的血,吼道:“来!”

沈元靖提着滴血的长剑,走向那群刺客。

剑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最后一名刺客跪在地上,浑身是血。

沈元靖站在他面前,刀尖抵在他的咽喉上。

“谁派你来的?”

刺客不说话。

刀尖又往前一送。

“我数三个数。一!”

不料那刺客猛的将脖子往前一送,直直倒了下去。

“……”

沈元靖皱眉,闭上眼睛缓息。

天亮时分,云中城的轮廓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晨光熹微,照在城墙上,白幡在晨风中翻卷,上面写着“奠”字,触目惊心。

沈元靖一路朝着皇城的方向走去。他的靴子上沾满泥泞和血迹,衣袍破了几个口子,脸上还有几道未愈的血痕。

太极殿的丹陛前停着灵柩,棺前设着香案,香烛缭绕,香烟袅袅。

沈元靖站在灵柩前,伸出手放在棺盖上。

金丝楠木冰凉刺骨。

沈元靖侧头看向旁边用手帕掩面的人。

“臣弟参见皇后。”沈元靖按照规矩行礼。

裴容被大殿里的人吵吵闹闹几天了,好不容易休息一下,没有听见沈元靖在叫她。

“皇后?”沈元靖又唤了一声。

裴容闻声抬头,看清沈元靖时整个人惊了一下。

“你……”

他们隔着昏暗的光线和缭绕的香雾,裴容看见了沈元璟的脸。

那张脸,这张脸,一模一样的脸。

面前的人见她愣神,提醒道:“皇后。臣弟是沈元靖。”

裴容猛地回过神来,用袖子掩住脸,转过身去。良久,她的声音从袖子后面传来,带着哽咽道:“是本宫失态了。”

“娘娘节哀。皇兄他是怎么……”

裴容闻言放下袖子,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

“是刺客。那夜陛下如往日那般来凤仪宫,不料有刺客早早埋伏在那。刺客是朝本宫来的,陛下是为了护我才挡的这一刀。太医院使尽了办法也没有将陛下救回来。”

她颤着声音道:“赵平在宫外发现了刺客的尸体,没有找到幕后之人。”

沈元靖的心沉下去。

裴容:“陛下驾崩,国不可一日无君。若非陛下临终前的遗言,本宫都不知道你的存在。你是他的亲弟弟,是翊国最后的皇储。”

裴容说着拿出一卷明黄绢帛递给沈元靖。

“这是即位诏书,你看一看。”

沈元靖接过诏书,展开。

绢帛上字句庄重典丽,全是些“天命所归”“承继大统”之类的套话。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华丽的辞藻,落在最后一行“靖王沈元靖,仁孝聪睿,克承宗庙,即皇帝位。钦此。”

他把诏书合上,朝着裴容跪下。

“臣弟领旨。”

裴容看着他,嘴角抽了抽。

沈元靖抬起头,“皇嫂放心,皇兄的死,臣弟会亲自去查。”

裴容的目光落在沈元靖的满身狼藉上,关切了一句:“殿下这一路上辛苦了。”

夜,凤仪宫

“属下办事不力,请公主责罚。”

裴容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他靠自己回来的?”

鹤影的头低下去。

裴容冷笑一声:“一群废物。一千多里的路程杀个人都杀不死。”

鹤影的头重重的磕在地上:“请公主责罚!”

裴容叹了口气,抬手示意鹤影退下,“罢了。”

她以为这个靖王是宫女所生,或者是养在宫外小室的私生子,没想到竟是沈元璟的双生兄弟。

所有的皇室秘闻中皆有相同的一点,妃嫔诞下双生视为不祥之兆,其中一个孩子就会被秘密送出宫去。

裴容听说过这个靖王,自幼生长在边关,杀敌有功才得封王,只是没有想到真相会是这样。沈延恒他老人家其实早就想要封他这个王了吧,军功只是一个借口。

罢了,后面有的是机会。

裴容再次见到沈元靖是他成为翊国新皇的前夕,那天对方特意来了凤仪宫拜访。

裴容看着来势不简单的沈元靖挑眉:“殿下突然来我这凤仪宫可是有要事?”

沈元靖开口道:“都退下。”

云九朝裴容看过去,裴容点头后她才带着一干宫人退守门外。

殿门关上,裴容朝旁边的位置看了一眼,“坐吧。”

“不用。我明日便登基了。”

裴容点头,“所以?”

“你还会是翊国的国母,凤仪宫的一切用度都不会改变。你做你的国母,我当我的皇帝,我们两个互不干扰。”

裴容听明白了,“这是当然。”

见沈元靖没有要走的意思,裴容问:“还有事?”

沈元靖看着她,道:“不瞒公主,我已经有了发妻。我沈元靖此生非他不可。待局势稳定后我会将他接入后宫,公主要是不喜欢我会将他安排在离凤仪宫最远的寝宫,请安这类的东西我也会免掉,不会让他碍公主的眼。”

他说完离开,留裴容一脸懵。

云九送走沈元靖后返回来,见裴容神情不对,小心翼翼地问:“公主这是怎么了?”

裴容将沈元靖重复了一遍给云九。

云九沉默。

裴容觉得沈元靖这个人莫名其妙。

登基大典,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三跪九叩,高呼万岁。

沈元靖坐在龙椅上,俯瞰殿内黑压压的人头。

大典之后是册后大典。

裴容换了吉服,凤冠霞帔,把当初的仪式又走了一遍。只是这一次来牵她手的人,不是沈元璟,而是礼部指定的命妇。

景承元年,沈元靖称帝,立裴容为后。

次月,朝堂大臣以皇帝子嗣单薄为由请君王选妃。

裴容知道这些大臣们是怕了,翊国恐怕只剩下这个沈元靖了。他们担心沈元靖不小心也出点什么事,这翊国的江山就要断了。

沈元靖站在凤仪宫里对裴容说,“皇后看得顺眼的就留下吧,后宫苦闷,让她们来和你解闷。”

裴容闻言抬眸:“你倒是挺大方的。”

沈元靖笑了笑,没接话。

裴容突然问他:“你家那位什么时候入宫?”

沈元靖顿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答:“快了。”

裴容挑眉。

这个反应不对啊。

她绕开话题:“陛下不去看看这些秀女?”

沈元靖:“后宫是皇后的后宫,皇后喜欢就行。”

“……”

裴容莞尔,“行。我挑几个好看的。”

选秀进行到午时,裴容有一搭没一搭的选,终于把人给看完了。裴容的目光扫过留下的这些人,里面她一个喜欢的都没有,选来选去不过是给朝廷中那些所谓的重臣一个面子而已。

皇后的凤驾回宫路过芙蓉宫时,裴容突然开口叫停。她的目光落在芙蓉宫的门前,目光静静看着一顶密不透风的轿子被人抬进芙蓉宫。

裴容笑了一声。

这芙蓉宫确实是离她的凤仪宫够远。

夜,凤仪宫

烛火燃尽最后一截。

裴容惊醒,猛地撑起身,手死死抓着被面,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云九……”

帐外立刻有了动静,云九掀帘进来,手里端着一盏温热的蜜水递过来,一眼看见裴容苍白的脸色。

“公主可是身体不舒服?”

“无妨,做了个噩梦罢了。”裴容接过蜜水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

“……”

云九突然道:“奴斗胆,为公主请平安脉。”

裴容顿住,良久,她伸出手。

云九的手搭过去,初时神色如常,一段时间之后她的眉头动了一下,手指一紧又重新放松,像是在确认什么。

云九收回手退后两步,跪了下去。

她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

裴容见状明白了她的意思,她闭上眼,手不由自主地覆上自己的小腹,那里现在还什么都摸不出来。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无声息地生长。

一个孩子。

她和沈元璟的孩子,翊国皇室的血脉,永国长公主的骨肉。

她觉得荒谬,荒谬到她想笑。

裴容低下头,看着自己覆在小腹上的手:“你来得不是时候。”

翊国的太阳金光灿灿,煌煌赫赫。

黑瓷碗底凝着一层薄霜,药汁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裴容坐在凤仪宫正殿前的石阶上,药碗搁在手边,热气一缕一缕地散尽。

日头从东边挪到西边。

云九跪在廊下,大气不敢出。

夕阳西下,裴容才伸手端起那碗凉透的药,药汁映着她的脸,面目模糊。

她想起她初入翊国时,在春猎的围场边看见的那个少年,她一眼就看穿了他。

“公主……”云九上前,“药凉了,奴去热一热。”

裴容的手覆在小腹上,隔着层层衣料还是什么都摸不出来。

这个孩子生来就该死。

裴容仰起头,看着天边最后一缕光。

翊国的天比永国的低,落日时分总是烧成一片浓烈的橘红。

她记得沈元璟曾经问过她:“永国的日落是什么样子?”

她回:“青色的。”

沈元璟想了想,说:“那我以后陪你回永国看。”

药汁在碗里晃了晃,是她的手在抖。

裴容站起身来,她在石阶上坐了一整天,腿脚发麻,站得踉跄了一下,云九惊得扑上来扶她。

裴容低头看着那碗药,最终叹了口气。她将碗口缓缓倾斜,药汁倾倒在石阶下的泥土里,很快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片深色的湿痕。

“去查查国师。”

裴容将空碗递给云九。

“还有……药方重新拟过吧。”

云九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是,奴明白了。”

裴容转身往殿内走,走到门槛处时她停住。

“去把陛下请过来。”

“是。”

翊国的落日沉下去,凤仪宫的灯笼次第亮起。

裴容的信前脚刚叫人送走,沈元靖后脚就迈入了凤仪宫的门。

裴容看着他走进来,坦然开口问:“陛下用膳了吗?”

“吃过了。”

沈元靖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皇后有什么事情就直说吧。”

“行,”裴容放下手上的杯子,“本宫也不是什么喜欢弯弯绕绕的人。”

云九带着其他宫女退下,沈元靖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我有孕了。”

沈元靖愣住。

裴容继续道:“沈元璟的。”

沈元靖沉默。

“我要留下这个孩子。”

沈元靖不语。

“陛下今夜便留在凤仪宫歇息吧。”

沈元靖思考。

沈元靖起身。

裴容皱眉,叫住他:“陛下。”

沈元靖往外走,听见声音回头道:“我让人传个信。”

传信?

裴容反应过来。

芙蓉宫的那位。

盛夏

凤仪宫的檐角挂着铜铃纹丝不动,偶尔响一声也是懒洋洋的。

裴容躺在床上,腹部隆起。云九跪在床边替她擦汗,帕子湿了一条又一条。

窗外的白莲此刻正值花期盛放,一朵一朵硕大如碗,花瓣白得透明。

裴容想这应该是她此生经历过的最漫长的时光,阵痛一阵一阵的传过来。力气耗尽大半,她躺在床上,头发湿透了粘在脸上,瞳孔有些涣散。

云九在哭,产婆在喊,太医在念着什么药方,所有的声音都模糊遥远。

“娘娘!用力啊娘娘!看到头了!看到头了!”

产婆的声音猛地扎穿那层模糊,裴容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手攥紧身下的褥子,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

一声啼哭穿透凤仪宫的墙壁,清清楚楚地传到站在门外的沈元靖耳里。

沈元靖仰起头,目光看着凤仪宫上空那一方被晚霞烧红的天。

云九抱着那个皱巴巴浑身是血的孩子,低头看了一眼。

“恭喜公主,是位小皇子!”

孩子眉眼皱成一团,嘴巴张得大大的,哭得撕心裂肺。

“您看。”云九把孩子递到裴容面前。

裴容偏过脸用余光扫了一眼。

很小很小的一个,红红的,皱皱的,像一只被雨水淋湿的小猫。

裴容弯了弯嘴角,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白得晃眼。

裴容醒过来,她偏过头看到床边放着一只小小的摇篮,摇篮里铺着柔软的蚕丝被,被子里裹着一个小小的婴儿。

他睡着了,小嘴张着,呼吸很轻很浅,胸口一起一伏的。

裴容撑起身,手慢慢地落在婴儿的胸口上,指尖小心翼翼触到他的下巴。

那么小,那么软,像一碰就会碎的豆腐。

云九从屏风后面转出来,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

“公主!您终于醒了!”

云九声音里带着哭腔和笑意:“公主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奴特意将小皇子放在您身边,就是怕您醒过来看不见。”

裴容的目光看过去,见云九的表情不知该喜还是该哭,颇有些无奈。

“几时生的。”她问。

“昨日黄昏,酉时三刻。”

裴容闻言低下头,猝不及防的看见了一双眼睛。

那孩子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醒过来的,眼睛漆黑,澄澈,亮得惊人。

“……”

裴容伸手将婴儿从摇篮里抱出来,动作有些笨拙。

孩子很轻,像一口气就能吹散的蒲公英。也很重,让她整条手臂都在发抖,像是把整个天下都放在了她的臂弯里。

她把脸贴在婴儿的额头上。

“你呀。”她开口,像是叹息又像是认命。

沈元靖来的时候裴容还抱着孩子,没有抬头只是将怀里的婴儿往他的方向微微侧了侧。

沈元靖低下头,看了一眼。

“像你。”他说。

裴容把怀里的婴儿递向他。

沈元靖见状愣住。

裴容道:“抱一抱吧。”

沈元靖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小小的襁褓。婴儿到了他怀里皱了皱眉头,小嘴瘪了瘪,似乎在判断这个怀抱和方才那个有什么区别。

沈元靖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突然开口:“好丑。”

裴容:“……”

裴容:“你刚才说像我是何意?”

沈元靖僵了一下。

“咳。”他尴尬移开话题,“皇后想好名字了吗?”

裴容闻言目光不禁变得柔和起来:“岁安,望他余生岁岁平安。”

景承二年,六月,岁安长殿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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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明华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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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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