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景十七年,定储不过一月,翊国朝堂暗流涌动。
沈延恒的身体在立储之后迅速衰败下去,之前像是吊着最后一口气完成了毕生最大的心事,那口气一松病来如山倒。太医院的药方换了又换,参汤一碗一碗地灌下去,沈延恒的面色一日比一日苍白。
天景十七年,五月
翊国宫中照例举行家宴,沈延恒没有出席。
裴容坐在主位上,代沈延恒主持家宴。她举杯说了几句应景的话,众人举杯回应,声音稀稀落落,没有往日的热闹。
家宴散后,沈元璟受召去了沈延恒的寝殿。
夜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桂花的甜香。
沈元璟跪在沈延恒的床边,一旁站着太医院的人、皇帝忠臣、翊国国师。
沈延恒的意识已经不太清醒,太医院扎针强行将他唤醒。
沈延恒睁开眼,目光扫过殿内的所有人,最后落在沈元璟身上。
“璟儿……”他朝沈元璟招手,示意他上前:“附耳来。”
沈元璟跪过去。
沈延恒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沈元璟瞬间愣住。
“父皇……”
沈延恒紧紧抓着他的手,死死地看着他:“我知道你的性子,只是……我儿……你要为我大翊的江山着想!”
沈元璟没有说话。
皇帝语气愤怒:“沈元璟!咳咳——”
“陛下!”
周围人围上来。
沈延恒疯狂咳起来,他的目光在人群盯着沈元璟。
沈元璟跪在那,垂下目光没有看他。
钟声敲响。
国君驾崩。
钟声在夜空中回荡,传遍整座云中城。城中万家灯火在一盏一盏地亮起,百姓们从睡梦中惊醒,披衣出门,面面相觑。
来仪殿中,裴容从睡梦中醒来。她听了一会儿钟声,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今夜的风格外凉。
云九无声地出现在她的身后,单膝跪地。
“殿下,国君驾崩了。”
“知道了。”
裴容转过身。
“去太和殿。”
太和殿中,灯火通明。
沈延恒的灵柩停在殿中央,灵柩前摆着香案,香案上燃着白烛。
七位皇子跪在灵柩前,白衣白冠,哭声震天。
裴容的目光落在沈元璟身上。他跪在那一动不动,没有哭,没有出声,只是直愣愣地跪在那里。
天景十八年,太子沈元璟在太和殿即位,改年号“天蛰”。
黄袍加身,登基大典。
新君即位,国不可一日无主,悲伤归悲伤,朝政归朝政。
龙袍上的五爪金龙以金线绣成,在烛光下熠熠生辉。沈元璟戴着十二旒冕冠,玉珠垂落在额前。
太和殿中,文武百官齐齐跪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沈元璟站在龙椅前看着跪伏的百官。
“众卿平身。”
文武百官站起身来,垂手而立。
登基大典结束后就是立后。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永国明华长公主裴氏,温慧秉心,柔嘉表度,六行具备,四德克全。翊国与永国,世代交好,长公主远嫁而来,为国母之选。朕今即位,谨以册宝,立长公主裴容为皇后。钦此。”
翟车以黄金为饰,车顶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金凤,车身四周垂着赤色的纱帘,纱帘上绣着金色的祥云纹样。
裴容身上大红色织金凤袍,头戴九龙四凤冠比永国的九翚四凤冠更加华贵。
沈元璟站在殿前穿着一身大红色的龙袍,龙袍上绣着五爪金龙,头戴翼善冠。
翟车在殿前停下,裴容从车中走出。
她站在车辕上看着沈元璟。
沈元璟站在殿门前望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他伸出手。
“皇后,来。”
那只手掌心朝上,稳稳地伸在她的面前。
裴容看着那只手,抬手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沈元璟的手收紧,稳稳地握住裴容的手,扶着她走下车。
他们身后各色花瓣在风中飞舞,如同漫天花雨。
在翊国,皇帝与皇后要互饮合卺酒,共同接受百官的朝贺。
沈元璟端起一杯,递给裴容,自己则端起另一杯。
殿中安静下来。
裴容举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
两人同时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酒入喉肠,辛辣滚烫。
百官齐齐跪下。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天蛰元年,沈元璟继皇帝位,立裴容为皇后,其余皇子相继封王。
天蛰元年,六月,平王沈千帆坠马身亡。
七月,珅王沈逸阳从树上坠落,太医院束手无策。他在昏迷中挣扎了三天三夜,最终停止呼吸。
八月,恩王沈之瑾中毒,药石难医。在病榻上躺着,时而清醒,时而昏迷。在夜里去世。
元年的风带着血腥味。
八月的翊国朝堂,人心惶惶。三个月内,三位皇子相继离世。
“永国人来了之后,翊国就开始出事。”
“先是国君驾崩,然后是皇子们一个个死去。下一个是谁?陛下吗?”
“那个女人是永国派来的细作,她要毁掉翊国!”
流言蜚语在朝堂上蔓延,在酒楼茶肆中传播,在街头巷尾中发酵。
沈元璟坐在御书房中,面前摊着一份密报。
近卫赵平站在他面前,面色凝重:“四殿下中的毒是永国宫中秘制的慢性毒药。这种毒无色无味,混在茶水中根本察觉不出来。连续服用三个月以上,毒性深入骨髓,神仙难救。”
沈元璟沉默。
天蛰元年,九月
陆王沈寒云病逝。
仁王沈少轩跪在太和殿上手中捧着一份奏折:“陛下,臣有本奏。”
沈元璟坐在龙椅上,看着跪在下面的人:“奏。”
“臣弹劾皇后裴氏。其一,私通永国,出卖翊**机;其二,暗中指使刺客,杀害皇室;其三,勾结宫中内侍,以慢性毒药谋害先帝;其四,”他抬起头,目光直视沈元璟,“其四,意图谋害陛下,篡夺翊国江山。”
太和殿中一片哗然。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议论声嗡鸣。
沈元璟:“证据呢?”
沈少轩从袖中取出一叠书信,高高举起。
“这是皇后与永国往来的密信,每一封都盖有皇后的私印。信中详细记载了翊国的军力部署、粮草调配、边防布防,全部都是绝密军机。”
他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子。
“这是在皇后寝宫搜出的毒,与老四中的毒一模一样!”
他将证据放在地上,伏地叩首。
“陛下,铁证如山。请陛下为三位族亲做主,为翊国的江山社稷做主!”
太和殿中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元璟身上,等待着他的反应。
沈元璟看着地上的三样证据,开口:“你这些东西是什么时候得到的?”
沈少轩微微一怔:“这……”
“你是今天才得到的,还是早就得到了,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沈少轩的面色一变:“陛下,臣也是今日才得到这些证据。一得到,便立刻呈报陛下,不敢有丝毫耽搁。”
“是吗?那皇兄可不可以告诉朕,你为什么会去搜查皇后的寝宫?你是以什么身份、什么理由,去搜查一国之母的寝宫?”
沈少轩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殿中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沈少轩抬起头,:“回陛下,这是皇后宫中的宫女无意中发现,她心生害怕,出宫探亲时与臣相遇,于是将此物交于臣。陛下,臣是翊国的皇子,是先帝的儿子。臣有责任保护翊国的江山社稷,不受任何人的侵害,无论那个人是谁。”
他站起身来。
“你与皇后情深义重。但臣也请陛下想一想皇后是永国人!她是永国公主,是永国皇帝的亲姐姐!她嫁到翊国,是带着使命来的。她的使命就是毁掉翊国!”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亢,越来越激昂。
“三个月来,四位兄弟相继离世。下一个是谁?是我?还是陛下您!然后呢?翊国群龙无首,永国大军压境,翊国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他转过身,面向殿中群臣,张开双臂:“诸位!翊国的生死存亡就在今日!”
沈少轩一党的官员一个接一个地站出来,跪在沈少轩身后,齐声高呼:“请陛下废后!”
“请陛下为逝去的亲王们做主!”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如潮水一般涌向龙椅。
沈元璟站起身来。
太和殿中瞬间安静下来。
“你说皇后谋害了三位皇子。但朕问你,五弟坠马的那一天,你呢?你在哪里?六弟出事的那一天,你在哪里?四哥中毒的那一天,你又在哪里?”
沈少轩:“陛下,臣是您的兄弟,同是先帝的儿子。您为了一个永国女人,要怀疑自己的亲兄弟吗?”
沈元璟看着他:“朕知道五弟的马是你动的手脚,六弟的树是你派人锯的,四哥的毒是你下的,知道那些密信是你伪造的。”
沈少轩僵在原地,很快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露出一个笑容:“陛下?”
沈元璟看着他,目光中有一丝复杂的情绪:“你是朕的皇兄。”
沈少轩收敛笑容:“来人——!”
太和殿外响起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殿门被猛地推开。翊国禁军副统领率领三千甲士,将太和殿团团围住。
殿中的文武百官惊慌失措。
沈少轩站在太和殿中央,手持短刀,目光冷厉:“我本不想走到这一步,是你逼我的!退位,我可以饶你一命。”
沈元璟:“你以为三千甲士就能逼朕退位?”
沈少轩冷笑:“你的禁军已经被我控制。宫中的侍卫也已经被我的人替换。你还有谁能救?”
沈元璟没有说话。
沈少轩的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陛下!”
突然,翊国禁军正统领率三千精兵,从殿外涌入。
仁王手下的三千甲士瞬间被团团围住,刀剑出鞘,箭矢上弦,局势在一瞬间逆转。
“臣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沈元璟冷着声音下令:“杀无赦。”
仁王死了,党羽却没有彻底清除。刑部的审讯还在继续,每天都有新的名单呈上来,每天都有新的名字被牵扯进来。
朝堂上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沈元璟进凤仪宫时裴容坐在窗前的椅子上,手中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只是端着,目光落在窗外的月光中,整个人不知道在想什么。
“皇后,”沈元璟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怎么还没歇息?”
裴容听见声音转过头看他。
沈元璟伸手握住她的手:“朕回来了。早点歇息吧。”
裴容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陛下,臣妾有话想对您说。”
沈元璟看着她的眼睛,笑问:“什么话?”
裴容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柔声道:“陛下这半年来辛苦了。”
沈元璟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掌心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有皇后在,朕不辛苦。”
裴容的嘴角弯起,露出一个笑来。
沈元璟开口还想说什么,猛地感到腹部一阵剧痛。
他愣愣低下头,赫然看到一截刀刃。刀尖从他的腹部刺入,穿透他的身体,刀身上沾满鲜血。
而刀柄,握在裴容的手中。
沈元璟缓缓抬起头,错愕的看着她。
“你……”
喉咙里涌上一股血腥味将他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他的身体跪下来,双膝重重地砸在地面上。
“毒……”
他跪在裴容的面前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为……什么……”
沈元璟双手撑在地面上,鲜血从他的腹部不断地涌出,他的意识一点一点地模糊。
“你……从一开始……就是……”
裴容闭上眼睛,不愿意看他:“对不起。”
沈元璟跪在地上,听到这句话笑了一下。
裴容。
他的皇后。
他的妻子。
他最爱的人。
“为什么……”
沈元璟看着她,身体在一点一点地失去力量,双手撑在地上的姿势越来越勉强。
“玉枝……”沈元璟轻声唤她。
裴容身形一僵,转过身去开窗,她的声音幽幽传来,“是我对不起你。”
沈元璟倒在地上,失神看着她的背影。莫名想起一年前在武安大道上,他将绣球抛给她的时候。
那时正好一道风吹过来,吹起了车马上的纱。他瞧见车里的人,脑子一抽,手上把玩的绣球就这样抛了出去。等他回过神的时候又觉得失礼,躲在后面不敢看她。
裴容走回来在他旁边跪下,一瞬间她脸上的表情成了惊恐。
“来人!快来人啊!有刺客!”
沈元靖轻轻笑了一下。
玉枝啊,你的戏倒是演的不错。
殿外听见声音的侍从破门而入,见此情形大惊。
“有刺客,”裴容的手往开着的窗口指过去,“陛下受伤了,快传太医!”
太医跌跌撞撞地赶来,看到沈元璟的伤势,面色大变。
“陛下伤及要害,失血过多……臣……臣尽力……”
裴容一把揪住太医的衣袖,“救活他!救不活他,本宫要你陪葬!”
太医吓得面如土色,连连磕头。
“娘娘赎罪!!”
沈元璟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恍惚间,他看到裴容站在白光中,手上捧着一只红绸绣球,流苏在风中轻轻飘动。
他伸出手,想要握住她的手。
沈元璟勉勉强强地睁开眼睛,看到了裴容那张很少流露感情的脸上此刻满是泪痕。
他哑着声音问:“你在哭吗?”
裴容愣了愣:“陛下?”
沈元璟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中带着苦涩,带着释然。
“赵平……”
“属下在!”
赵平跪过来。
沈元璟费力伸出手握住他。
“传旨意……召靖王回京,传位于他。”
裴容闻言瞳孔猛地收缩。
赵平:“陛下!”
“去……这是圣旨!还有……”
沈元璟说着目光暗沉下来,“国师……我要国师给我陪葬……”
“是,属下遵旨!”赵平连忙起身,往外走。
裴容听到“国师”二字时轻轻皱眉。
沈元璟的目光回到裴容身上,嘴角扯出一抹笑来,轻声道:“我的……傻玉枝啊……”
他伸出手来,颤颤巍巍的想要去为裴容抹去泪水,结果那只手还没来得及碰到她的脸就垂了下来。
“……”
太医跪在地上,颤抖着伸出手探沈元璟的鼻息。他的手猛地缩回来,面色惨白如纸。
“陛下……他……。”
裴容作势要晕,云九急忙上来扶着她。
“殿下!”
裴容靠在她身上,压着声音道:“把人杀了。”
云九低下头:“奴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