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赴人间

君逢北趴在一片浅滩上,半边身体浸在河水里,半边身体搁在碎石和泥沙上。深黑的河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暗红雾气。

他缓缓睁开眼睛,缓过神来之后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

脑子在这一刻出奇地清醒,那些在人间时折磨他的魔气,在这里像是回到了故乡的游子,欢欣雀跃地涌进他的身体,填补着他每一处破损的经脉,修复着他身上每一道裂开的伤口。

君逢北看着河水中自己的倒影,那张脸已经和从前判若两人。

“……”

他把手伸进河水里,搅碎那个倒影。

河对岸是一片森林,树木高大,树干漆黑如墨。

君逢北站起身来,朝那片森林走去。他走了很久,最后倒在森林边缘的河滩上。

再次醒过来,发现自己在一间木屋里。

“醒了。”

君逢北转过头去。

老人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还在冒着热气的药汁。

君逢北戒备的看着他,没有说话。

老人走进来,将药碗放在床边的矮桌上,在床沿上坐下。

“你昏迷了七天,这里是南部的黑森林。我是这片森林的族长,你可以叫我民爻。”

君逢北的嘴唇动了一下:“魔界?”

“魔界。”民爻点了点头,目光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番君逢北:“诶,你这孩子是在哪受的伤?这么严重,看看你,脑子都撞傻了。”

君逢北低下头,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谢谢你救我。”

民爻摆了摆手:“哎呦,客气客气。救你的不是我,是青云长老,他老人家在妄河边边上捡到你,扔给我照顾而已。”

君逢北愣了一下:“青云长老?”

“是啊。”民爻点头:“他老人家好像是要去巫溪山那边采药,过妄河的时候捡到你,妄河离我这黑森林近就把你扔给我了。青云长老真是一个仁慈的魔,他救过的魔数不胜数,我们都很感激他……”

君逢北:“……”

“阿爷。”

君逢北开口打断民爻对青云的崇拜碎碎念。

“诶,怎么?”

“把药给我。”

民爻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你看我,真的是,年纪大了,来来来,吃药吃药。”

民爻看着他问:“孩子,你叫什么啊?”

“……”

“君逢北。”

民爻又问:“家在哪?家里人呢?”

君逢北垂眸看着手上的药碗,“没有家。”

民爻顿住,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来拍了拍君逢北的背。

“没事没事,你要是不嫌弃啊就待在我这黑森林里,把这里当家。”

“不。”

君逢北回答干脆。

“啊?”

他将碗里的药一饮而尽。

“我不会留在这里。”

他要回人间。

岁安后面还有一个明月清,这其中的疑点重重,他要回去查清楚,他要回去找人。

他要回人间!

魔族的修炼之法与人间的修士截然不同。

人间的修士修的是灵根,筑的是金丹,以灵力为基,以天地灵气为养料,一点一点地积累,一点一点地突破。魔族的修炼修的是魔种,以**为引,以负面情绪为燃料,将那些人类视为禁忌的东西转化为力量。

君逢北的魔种在民爻的引导下,从他的心脏中生长出来。

那是一颗像核桃一样大小的东西,表面布满暗红色的纹路,和他皮肤上的纹路一模一样。它长在君逢北的心脏旁边,和他的心脏一起跳动。每一次魔种的跳动,君逢北都会想起那个人。

他是谁?

君逢北不知道。

那个人没有告诉自己他的名字。

或许明月清,或许江浊,或许岁安……他还没有来得及问那个人的名字。

君逢北唯一确定的名字只有一个“岁安”,这是他诸多名字里唯一带着点准确性的名字。

可是这个名字也假。

思来想去有太多太多的不对,念来念去也有太多的不确定。

民爻说,每个人的魔种都需要一种情感作为养料。

有的人用的是仇恨,有的人用的是恐惧,有的人用的是嫉妒……

君逢北的是思念。

思念是世界上最绵长、最持久、最不容易枯竭的情感。思念可以持续一生一世,甚至生生世世。

思念像一根线,一头系在他的心脏上,一头系在那个人身上。无论他走到哪里,无论他做什么,那根线都不会断。这根线也是养料,让他在修炼的道路上走得比任何魔都要快,要稳,要远。

民爻说,这是他的道。

道?

他曾经的道是斩妖除魔,惩奸除恶。现在可笑,他竟然成为了魔,站在了正道的对立面。

听说,魔神的万岁宫坐落在魔界的最深处,一座悬浮在虚空中的巨大建筑。

魔神,魔界的至高统治者,活了数万年的古老存在,拥有毁天灭地的力量。

君逢北向民爻辞别。

“去哪?你的……这个记忆不是有问题吗?家都不记得了,还能去哪?”

君逢北挥挥手说:“找一条去人间的路。”

“啊?”

血窟,禁忌之地。

君逢北已经不记得自己在这条血河里泡了多久。

三年,三十年,也许更久。

血窟里没有时间的概念,只有永不停歇的厮杀和惨叫声。

他头顶那片暗红色的穹顶是亿万年来堆积的血垢,厚得发黑,偶尔会有粘稠的血浆从裂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砸在脸上。

四周安静。

每隔一段时间,所有还活着的魔物会同时停手,退回各自的角落,用它们仅剩的理智舔舐伤口,积蓄力量。然后在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低吼的时候,杀戮重新开始,周而复始,永无止境。

君逢北靠着身后的骨壁,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的衣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碎成布条挂在身上,裸露的肌肤上密密麻麻全是伤疤,新伤叠着旧伤。

他的左手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垂在身侧,指骨断了,手腕的筋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咬断。他懒得去接,因为再过不久新一轮的厮杀就会开始,接了也是白接。

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喘息。

君逢北嘴角勾了一下,算不上是笑。他的目光扫过血窟深处,那里盘踞着十几头魔物,每一头都有小山大小,浑身覆盖着漆黑的鳞甲。

它们的喘息声越来越粗重。

一头独眼魔狼忽然从角落里站了起来,浑身的毛发根根倒竖。紧接着,整个血窟里的魔物同时躁动起来。

君逢北直起身来。

血窟里所有魔物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几百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君逢北,瞳孔里倒映出他沾满血污的身影。

这种感觉很奇妙,万魔注视。

君逢北活动了一下脖子,手握紧福泽的剑柄。

“砰”的一声响,三头魔狼被砸飞出去。

君逢北随手扔掉手上的尸体,转身一剑横扫。

福泽剑锋所过之处魔物被齐齐断成两截,切口光滑如镜,上半身和下半身在空中短暂分离一瞬后哗啦啦地落在地上,内脏和鲜血混成一团。

魔物太多,血窟里的魔物何止上千,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密密麻麻地填满君逢北视野里的每一个角落。

君逢北杀疯了。

一剑刺穿一头魔物的头颅,剑尖还没抽出,另一头魔物咬住他的肩。利齿穿透肌肉,抵在骨上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

君逢北反手扣住那头魔物的上下颚。

“咔嚓——!”

魔物的脑袋被从中间撕成两半,碎骨和脑浆溅了他满脸。

他抓起福泽,继续杀。

他的左臂彻底废掉,软塌塌地垂在身侧。肋骨断裂,其中一根刺穿他的肺叶。右眼眼球挂在眼眶外面,随着他的动作晃来晃去,视野里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红。

他伸手把那颗眼球扯掉,随手扔在地上。

继续杀。

魔物的尸体在他脚下堆成山,鲜血汇成小湖,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腐臭味。

“够了。”

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整个血窟里所有的魔物同时僵住,几百头魔物的眼睛失去暴虐的光芒,取而代之的是纯粹彻骨的恐惧。

君逢北浑身是血的站在尸山之上,抬起仅剩的那只左眼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黑暗被一只无形的手撕裂,露出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两侧的骨壁上镶嵌着无数颗巨大的眼珠,那些眼珠同时转动齐刷刷地看向他,目光中带着审视、玩味,以及看待猎物的残忍兴趣。

通道的尽头是由无数根骨骼拼接而成的王座,王座上坐着的魔是个人形的模样,五官深邃凌厉,神情里带着漫不经心的冷漠。

君逢北没有见过魔神,但是看样子,面前这位应该就是了。

那个在远古时代被诸神联手封印却始终无法被消灭的存在。

君逢北站在尸山之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那把已经被鲜血浸透的剑被握在手里,剑尖指向地面的方向。

君逢北的左眼直视着魔神。

“……”

魔神见状微微偏了一下头,整个血窟里的魔物齐齐后退一步,他玩味一笑。

“不怕我?”

君逢北开口,声音嘶哑:“怕。”

魔神闻言又疑惑:“那为什么不跪下?”

血从君逢北的下巴滴落,砸在脚下的尸骨上。他笑了一下,嘴角扯动脸上的血痂,新鲜的血液从裂缝里再次渗出来。

“跪了,”他说,“就站不起来了。”

空气凝滞。

血窟里的魔物发出骚动。

“……”

魔神从王座上站起来。

血窟上空的血云翻涌,骨壁上的眼珠疯狂转动,君逢北脚下的血泊泛起一圈圈涟漪,整个空间都在为魔神的起身而战栗。

魔神闪现到君逢北面前,垂眸看着这个不成人形、血肉模糊站在尸山之上,手上还握着一把带着灵气的剑的小魔物。

有趣。

魔神伸出手,指尖在君逢北的额头上一点,浩瀚到无法想象的力量瞬间涌入君逢北的身体,如洪水决堤,如星河倒灌。

那些断裂的骨骼在这股力量的作用下重新接合,撕裂的肌肉愈合,破碎的内脏被修复如初,那只被君逢北扯掉的眼球重新长出来。

魔神收回手。

“你叫斩夜。”

他回到王座上,重新坐下,手支着下巴,垂着眼帘,嘴角上扬。

“从今天起,”魔神的声音传遍九幽的每一寸土地,“你就是本座的右君。”

血窟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声,魔物在吼叫,在咆哮,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敬畏和臣服。

魔神之下有左右二君。

一魔之下,万魔之上。

右君,这意味着他将站在所有魔物的头顶,无数的眼睛会在暗处盯着他,从今往后的每一天都会有数不清的魔物试图挑战他、杀死他、取代他。

他身上的血还在,远远看去他就像是一个刚从血池里爬出来的厉鬼。

一张被鲜血覆盖看不出原本样貌的脸上,只有那双眼睛明亮得不像刚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

魔神支着下巴看着他,唇角的弧度明显了一些。

君逢北站在万魔中央,目光越过那些密密麻麻的魔物,看向血窟穹顶上那道细小的裂缝。

缝的另一端隐约有一线光亮透进来,那一边就是人间。

他收回目光,单膝跪下,跪给那个坐在王座上的存在看。

膝盖触及地面的瞬间,他的声音同时响起:

“右君斩夜,见过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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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君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