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明华千意

天京

城南,十里长亭,沿途二十里官道,早已被清扫得一尘不染。净水泼街,每隔十步便有一名金甲武士持戟而立,甲胄在晨光下熠熠生辉。官道两侧,围观的百姓摩肩接踵,黑压压的人头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来了来了!长公主的车驾到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骤然沸腾起来,所有人的目光投向同一个方向。

官道的尽头,一条赤红色的长龙正缓缓向这边移动。

最前方是三十六骑金甲斥候,马蹄踏在黄土官道上,扬起漫天烟尘。斥候身后是八名身高八尺的羽林郎,手持赤色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旌旗之后是两列宫娥,各三十六人,身着粉色襦裙,手持花篮边走边撒,花瓣在风中飞舞,香飘十里。

有识货的人倒吸一口凉气:“姚黄魏紫?这一路撒过来,得多少银子啊……”

旁边的人嗤笑:“长公主回京,天子亲自出迎,还在乎这点银子?”

仪仗正中九凤銮驾,銮驾由六匹白马牵引,马匹通体雪白,鬃毛上系着赤色丝绦,马蹄上裹着软缎,踏在路上悄无声息。

銮驾两侧各有十二名女官骑马随行,身着青色朝服,腰悬长剑,英姿飒爽。

“好大的排场……”人群中有人小声嘀咕。

“废话,那可是长公主!是帝姬!先帝嫡长女,当今天子的亲姐姐!”

所有的议论在銮驾的帘子掀开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裴容探出半个身子,站在銮驾的车辕上。

一时间,二十里长街鸦雀无声。

裴容一身赤金色盛装,金线绣出九只展翅凤凰在阳光下灼灼生辉。她站在车辕上一手扶着銮驾的边框,一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扫过两侧黑压压的人群。

“恭迎公主归京,长公主千岁——!”

一声高呼瞬间引爆整条长街。

“长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百姓们一个接一个地跪下,黑压压的人群如同被风吹倒的麦田一层一层地伏倒下去。

銮驾继续前行,穿过十里长亭,最终抵达皇城的正门。

朱雀门下,裴昭率文武百官亲自迎接。

姬无言头戴乌纱帽站在百官之末,他的目光从銮驾出现在视线中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裴容。

姬无言见过很多美人。

翊国后宫佳丽三千,他见过最妖冶的舞姬、最端庄的贵女、最清冷的才女。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像裴容这般。

画中的裴容清冷孤高如月下寒梅,而真实的裴容,是烈日。烈日高悬中天,普照万物,无人能够忽视,无人能够直视。

姬无言不动声色的收回目光,跟着周围的百官行礼。

或许,国君的想法是对的。

裴容走到皇帝面前,停下。

姐弟二人对视。

裴容俯身行礼:“臣见过陛下,请陛下万安。”

裴昭伸手将她扶起,“阿姊不必多礼。”

太极殿,钟鼓齐鸣。

裴昭从侧殿走出,登上御座。

“宣长公主上殿。”

殿门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长公主殿下到——”

裴容迈步走入太极殿。她的朝服玄色为底,赤色为缘,上衣下裳,交领右衽,胸前绣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金色凤凰。

“臣参见陛下。”

裴昭抬手:“赐座。”

侍从搬来一把紫檀木椅,放在天子之侧。裴容坦然落座,目光扫过殿中群臣,最后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裴昭清了清嗓子:“诸位爱卿,今日有一件大事。”

“翊国使臣姬无言,代翊国国君向我永国求亲,求娶长公主殿下。翊国愿以丰、洧、浚三城为聘,并许以国母之位。此事朕已在朝堂上应允,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今日长公主临朝,便是要就此桩婚事,做最后的定夺。”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裴容身上。

姬无言从队列中走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翊国使臣姬无言,参见长公主殿下。”

裴容看着他,许久才开口:“本宫有几个问题,想请先生当面解惑。”

姬无言欠身:“臣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裴容的嘴角翘起,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翊国国君求娶本宫,是真心仰慕,还是另有所图?”

这个问题直白得粗鲁,殿中群臣脸上暗暗变色。

姬无言面色不变,从容答道:“回殿下,我家国君仰慕殿下已久。此番遣臣前来求亲,是国君的夙愿,并非权宜之计。”

裴容轻笑一声:“第二个问题。翊国以三城为聘,诚意十足。但本宫想知道,这三座城池是真心相赠还是另藏玄机?”

姬无言微微一笑:“殿下多虑了。三城的交割文书,臣已经带来了,上面有翊国国君的御玺和朝臣的副署。只要两国盟约签署,三城立刻移交永国管辖。殿下若不放心,可以在交割完成之后再启程赴翊国。”

“交割完成之后再启程?”裴容眯起眼睛,“先生的意思是,永国可以先得到城池再送人?”

“正是。”

“那如果永国得到城池之后反悔,不送人了呢?”

姬无言的笑容不变:“殿下说笑了。永国是天朝上国,岂会做出这等背信弃义之事?况且,”

他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况且,臣相信陛下不是那样的人。”

裴容轻笑一声:“先生果然名不虚传,三言两语就把本宫架在了火上。翊国国君的身体近来如何?”

殿中群臣闻言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姬无言,等待着他的回答。

姬无言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裴容的眼睛。

他的声音沉稳如山:“臣不敢欺瞒殿下。我家国君确有旧疾,乃是先天性的心疾,时好时坏,太医院一直在调理。但这并不影响国君处理朝政。”

殿中一片哗然。

姬无言继续道:“正因为国君有此旧疾,翊国才更需要一位像殿下这样的国母。翊国朝中派系林立,争权夺势。国君在时尚能压住局面;国君若有不测,翊国必将陷入内乱。到那时边境烽烟再起,百姓流离失所,这难道是殿下愿意看到的吗?”

“殿下嫁入翊国,不仅仅是为了翊国,也是为了永国。殿下若为翊国国母,以殿下的才略和威望足以稳住翊国朝局。翊国安,则永国边境安;边境安,则两国百姓安。这是泽被苍生的大事,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裴容不得不承认,姬无言确实是个高手,但她并不是任人宰割的棋子。

她缓缓站起身来,朝服下摆在地上拖出弧线,腰间的珠链随着她的动作晃动。她走下台阶,一步一步朝姬无言走去。

裴容走到姬无言面前,停下。

姬无言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姬无言。”

“殿下。”

“你说得天花乱坠,但本宫只问你一句话。你口口声声说为了两国百姓,为了天下苍生。但如果翊国国君真的不在了,本宫作为国母能做什么?”

姬无言沉默,这一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

殿中群臣开始窃窃私语。

裴容笑了一声,转身重新落座。

“也罢,本宫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姬无言:“殿下请说。”

裴容端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如果本宫答应嫁到翊国,你,姬无言,会站在哪一边?”

这个问题,让整个太极殿震动。

姬无言闻言一愣,他沉默两秒,开口回道:“臣站在理这一边。”

殿中再次安静下来。

这是一个谋士能给出的最好的答案。

“好。”裴容的声音掷地有声。“本宫答应你。姬无言,本宫答应嫁到翊国。但本宫的条件,你须得全部应允。”

姬无言瞬间跪地,郑重行礼:“殿下请说。臣洗耳恭听。”

“三城交割必须在婚期之前完成,由永国派兵接收,翊国不得以任何理由拖延。永国与翊国边境,永世不得驻军超过三万人。任何一方违背,盟约自动废止。”

姬无言沉默一瞬,深深拜下:“臣,遵命。”

裴容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跪拜在地的姬无言,嘴角翘起。

“姬无言,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风穿过太庙的殿脊,吹得檐下铜铃叮当作响。宗堂里焚着龙涎香,青烟袅袅升腾,模糊高台上层层叠叠的灵位。

裴容朝着列祖列宗拜了拜,身后的裴昭哽咽着开口:“阿灼走了,现在阿姊也要走了。我真的成孤家寡人了。”

裴容静默两秒,笑出声:“你巴不得我走吧。”

裴容起身,回头看着身后的裴昭:“期待这一天很久了吧。”

裴昭收起他那可怜兮兮地表情,莞尔:“阿姊料事如神。”

裴容冷着声音开口:“我不是你阿姊。”

裴昭无所谓道:“那又如何?世人都知道你是。”

裴昭朝着她靠近,在她耳边低语:“翊国遥远,阿姊此番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

裴容往后退了一步:“说吧,你想干嘛?”

“阿姊聪慧。”裴昭负手而立,“父皇曾经说过‘明华长公主一人可以抵千军万马。’如今我想瞧瞧这支兵马的厉害。”

裴容的目光沉下去。

裴昭继续道:“若是永、翊两国开战,阿姊认为会死多少百姓?会有多少人受苦?所以,我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用几个人的生命换取两国人民的生命,稳赚不赔。阿姊觉得如何?”

裴容算是明白了:“翊国皇族是你想杀就杀?天真。”

裴昭莞尔,目光落在裴容身上:“那就要看阿姊的本事了。长公主足智多谋,会成功的。”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堂里回荡。一阵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灵位前几盏长明灯的火焰晃了晃。

裴容定定看了他片刻,转过身走出宗堂。殿外阳光刺目,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走吧。”

云九默然跟上,主仆二人一前一后离开。

大街两侧的树上挂满赤色绸缎,每一棵树都系着大红绢花,从城门一直延伸到皇城根下,绵延二十余里。

裴容坐在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绝美的面容。

凤冠以赤金打造,珍珠三百六十六粒,凤尾处缀着细密的金丝流苏。霞帔以大红色蜀锦为底,金线绣出百鸟朝凤图。

她的发髻梳的是最高的凌云髻,以凤冠固定。

“殿下……”

为她梳妆的嬷嬷声音哽咽,眼泪无声无息落了下来,她连忙用袖子擦去,生怕泪水滴在嫁衣上。

裴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

她问:“嬷嬷,我好看吗?”

嬷嬷连忙回道:“好看的好看的,殿下是天下最美的女子。”

殿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吉时快到了。”

裴容最后看了一眼铜镜中的自己,缓缓站起身来。嫁衣的下摆在地面上铺开,如同一片红色的云海。

她迈步走向殿门,殿门打开的那一刻阳光倾泻而入,照在她的嫁衣上。

太极殿前,文武百官列队肃立。

裴容沿着长长的宫道,一步步走向太极殿。八名宫女在后面托着裙摆,十六名女官分列两侧,手持孔雀翎扇,为她遮挡阳光。

宫道的两侧,每隔三步便有一名羽林卫持戟而立。当她经过时羽林卫们齐刷刷地单膝跪下,甲胄碰撞发出整齐划一的金属声响。

“长公主千岁!”

呼声从凤仪宫一直传到太极殿。

裴容走在宫道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凤冠上的流苏随着她的步伐晃动。

裴昭看着裴容在他面前站定。

“臣,参见陛下。”

裴昭:“免礼。”

他说完展开手中的圣旨,亲自宣读嫁诏。

“明华长公主,温慧秉心,柔嘉表度,六行具备,四德克全。今嫁翊国,以结两国百年之好,特赐凤舆、九凤銮驾、金册宝玺,永国山川,皆为公主后盾。”

裴昭读完圣旨将其合上,走下去亲自交到裴容手中。

“山高路远,阿姊可要保重啊。”

宫门外,凤舆已经等候多时。

凤舆前站着一个男人。他身披玄色铠甲,外罩赤色战袍,头盔抱在左臂弯中,手按着腰间的长剑。

永国护国大将军——韩磊。永国的军神,十万铁骑的魂。

他站在凤舆前,看着裴容一步步走来。

裴容走到他面前,停下。

“韩将军。”

韩磊单膝跪下,甲胄撞在石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殿下,”他的声音沙哑,“老臣送您最后一程。”

裴容:“韩将军,起来吧。”

“殿下,请上轿。”

他伸出手。

裴容看着那只手,没有犹豫,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韩磊稳稳地握住她的手,扶着裴容走向凤舆。

裴容踩着锦凳,登上凤舆,在车辕上站定。

“长公主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呼声从宫门外传来。

裴容欠身向所有人行了一礼,转身,弯腰进了凤舆。

珠帘垂下,遮住她的面容。

韩磊翻身上马,拔出腰间的长剑,剑指苍穹。

“开道!”

一声令下,凤舆启动。

凤舆之后是九凤銮驾、金册宝玺、三十六车嫁妆。凤舆之前是永国最精锐的部队,身披明光铠,腰悬横刀,手持赤色旌旗。奉天子之命,护送长公主到永翊边境。

大街两侧百姓们密密麻麻地站着,当凤舆经过时百姓们一个接一个地跪下。

凤舆前行,穿过城门,驶入官道。

三日后,永翊边境,沧州关。

过了这道关,便是翊国的地界。

关隘建在两座大山之间的峡谷中,城墙高十丈,厚三丈,以石块砌成,城墙上每隔十步便有一座箭楼,箭楼上旌旗密布,刀枪如林。

凤舆驶入沧州关。

凤舆穿过城门的瞬间铠甲碰撞的声音、马靴踩地的声音、兵器撞击的声音,它们汇聚成一道震耳欲聋的声浪在山谷中回荡,久久不散。

“恭送帝姬——!”

声音在峡谷中来回反射,层层叠加,一浪高过一浪。

“恭送帝姬——!!”

“恭送帝姬——!!!”

三声高呼,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烈。

凤舆在关外停下。

韩磊策马来到凤舆旁,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殿下,沧州关已到。末将奉陛下之命,护送殿下至此。再往前,便是翊国地界,末将不能越界。”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殿下,末将……只能送您到这里了。”

凤舆的珠帘被从里面拨开,裴容站了出来。

她的身后是沧州关的巍峨城墙,城墙上插着永国的赤色旗帜。前方是翊国的方向,一个陌生的国度,一个充满未知的命运。

裴容点了点头:“一路上有劳将军了。”

珠帘垂下,遮住她的面容。

凤舆驶出沧州关,驶入翊国的地界。凤舆越走越远,渐渐变成一个小小的红点,最终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翊国境内,凤舆继续前行。

护卫从永国换成翊国的迎亲队伍。

翊国派出三千精骑迎亲,为首的是一个面容黝黑的中年将领。他策马来到凤舆旁,在马上抱拳行礼。

“翊国骠骑大将军孟烈,奉国君之命,恭迎长公主殿下。”

裴容坐在凤舆中隔着珠帘看了他一眼,没有回应。

孟烈等了一会儿见凤舆中没有动静,皱了皱眉没有再说什么,策马回到队伍前方。

凤舆又行了一个时辰,终于抵达翊国边境的第一座城池——丰城。

城门口,一个人已经等候多时。

姬无言负手站在城门口,目光看着渐行渐近的凤舆。他身后的翊国迎宾仪仗规模远不如永国那般宏大,胜在精致。

凤舆在城门口停下。

姬无言走上前,在凤舆前三步处站定,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翊国姬无言,恭迎长公主殿下。”

裴容走出来,阳光从她的身后照过来。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姬无言,目光中没有什么表情。

裴容回头,远处天边有一道山脉的轮廓,那是永翊两国的界山。翻过那座山就是沧州关,过了沧州关就是永国的土地。现在她已经看不到了。

风吹来,吹动她的嫁衣裙摆和凤冠上的珍珠流苏。

“先生,走吧。”

姬无言侧身让出道路:“殿下,请。”

车队进入丰城的城门。

城门缓缓关闭,隔断了裴容的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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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君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