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翻涌如沸,万顷霞光自天际倾泻而下。
韩凌双御剑带着简玉白穿过云海,越过数座山峰,脚下的景致渐渐从荒僻的野山变成了规整的灵田与殿宇。
皓冥宗的轮廓在云雾中若隐若现,三十六峰如剑如戟,直插云霄,山间瀑布飞悬,灵鹤盘旋。
简玉白望着远处那座最高的主峰,峰顶隐在云霭之中,看不真切。
韩凌双心中一软,放缓声音:“你若是后悔不想去……”
“无妨。”简玉白收回目光,“既然来了,自当拜见令师。”
韩凌双看着她,“你放心,师尊他是世上最温和的人。当然,他要是说你不好听的话你就告诉我。我去把他精心栽培的灵草给拔了。”
“……”
简玉白没有答话,只是颔首示意他带路。
——苍兰居——
青石铺地,白玉为柱,殿前两株古松虬枝盘错。松针如翠玉雕成,风过时发出清越声响。
韩凌双落在殿前,转身伸手想要扶简玉白。
简玉白看了他一眼,没有伸手,自己稳稳当当地落了下来。
韩凌双也不尴尬,自然地收回手,理了理衣襟,动作自然带着简玉白往苍兰殿的方向过去。
苍兰殿前宽阔的场地上,跪着一个人。
韩凌双和简玉白的目光扫过他。
韩凌双认出来对方,笑了一下打趣道:“小师弟可是犯错被师尊罚了?”
君逢北听见声响抬头,看见他们两个人,愣了一下,“你们……”
谁啊?
韩凌双眨了眨眼睛冲他一笑,朝着苍兰殿行礼:“弟子常鸣,携友简玉白,求见师尊。”
殿内静了片刻,书常青从里面走出来。
书常青看着韩凌双,道:“师尊有话要先同你说。”
说着,他目光落在君逢北身上,“你一炷香后继续跪着,先带简姑娘去茶室。”
君逢北“哦”了一声,慢悠悠地站起来朝简玉白道:“这位姐姐跟我来。”
韩凌双看过来,简玉白拍了拍韩凌双的肩膀,让他放心。
韩凌双点头,转身跟着书常青进了大殿。
殿中没有什么多余的陈设,正中央一方石台,台上燃着一炉香,青烟袅袅,香气清冽。石台后方的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山水,笔意疏淡,意境悠远。
画前站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殿门,一袭月白长袍,墨发以一根素银簪束起,身姿清隽如松。
他正手持一支细毫笔,在案上的一幅画卷上添着什么,闻声也未回头只是笔尖顿了顿。
“舍得回来了?”
韩凌双脊背僵了一下,他干笑一声,挠了挠后脑勺:“常鸣给师尊请安了。”
那人搁下笔,转过身来朝着他招了招手示意他上前来。
韩凌双撇了撇嘴,挪着步子上前。
“师尊……”
下一秒,明月清扬起手在韩凌双头上招呼了一下。
“师尊!”
韩凌双抱头,他瞪着明月清,“这样子是会把人打傻的!”
“自己傻就行了,别把别人想的和你一样傻。”
“什么嘛,还不是你总是打我。”
明月清恨铁不成钢道:“我是让你去干什么的?结果你在干什么?把合欢宗地下给炸了,又把自己弄了一身的伤,人不人鬼不鬼的,现在还带回来一个人。”
“那怎么了,我也是完成任务了的。”韩凌双随便找个地方坐下,“我喜欢她,这件事你情我愿的,我没有强迫,她但凡和我说一个“不”字我就马上放手。”
“……”
明月清:“你想好了?非她不可?”
韩凌双点头,郑重道:“非她不可。”
“行,随便你。”
明月清又问,“我要的东西呢?”
“在的,我可是藏得好得很,合欢宗弟子收走储物戒的时候都没有发现。”
韩凌双说着从储物戒里取出来一件被仔细包裹起来的东西递过来。
“别得意。你再这样毛毛躁躁,下次出了事没人帮你,你就老实了。”
明月清示意书常青将东西收起。
韩凌双吐了吐舌头,突然他想起来什么,道:“对了师尊,我还有一事。”
“说。”
“我遇到那个合欢宗的宗主了,他问你好不好。”
明月清皱眉:“谢雪枝?”
韩凌双点头,把当时的情况复述了一遍。
明月清听完笑了一下:“不是问我的。”
“啊?”
“是问你月止师叔的。”
“啊?”
韩凌双震惊:“谁?那个整天挎着张脸的师叔?!!为什么?”
明月清没有回答,移开话题:“去见见你的这位简姑娘吧。”
韩凌双的注意力瞬间被移开,连忙走在前面。
明月清默默看过去,无奈叹气。
简玉白在茶室见到明月清的时候,人反应了半天。她本以为韩凌双的师尊,应该是一位仙风道骨、气度威严的长者。但眼前这人看上去不过三十许年纪,面容清隽温雅。
明月清的目光落在简玉白身上。
简玉白回神,躬身行了一礼,“晚辈简玉白,见过前辈。”
“不必多礼。”明月清摆了摆手。
韩凌双站在一旁,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凑过来低声道:“师尊人很好的。”
明月清看了她两秒,开口道:“他待你,是真心的。”
这话说得直白也说得坦然,没有拐弯抹角的试探。
简玉白的睫毛颤了一下,她垂着眼沉默良久。
炉香袅袅,青烟如丝。
君逢北默默煮茶,装自己不存在。
韩凌双站在她身侧,没有出声。
殿外的风吹过古松。
“行了,”明月清说道,“你带简姑娘去后山等着。”
韩凌双应了一声,拉着简玉白往外走。
明月清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轻轻笑了笑,随即目光落在正在努力缩小存在感的小徒弟君逢北身上。
他唤了一声:“常安。”
君逢北手上的动作顿住,缓缓抬起头来:“师尊……”
明月清低头看他,“一炷香到了。”
君逢北哀嚎一声,上前拽明月清的袖子,“师尊,我知道错了……”
君逢北的目光无意间瞥见明月清手腕上戴着的红线,疑惑了一下也没有多想,继续道:“师尊师尊,你就放过我吧!好不好?”
明月清将衣袖从君逢北手里扯出来,“你知道错了,我的琉璃盏可是回不来了。”
君逢北眼巴巴地抬头看明月清。
明月清义正言辞道:“去跪着。”
君逢北焉了下去,“哦。”
后山的桃花开得正好。
简玉白看着眼前景象犹豫了一下,开口问:“来后山干什么?”
韩凌双咳了两声:“看看风景也不行吗?”
简玉白打量着韩凌双,明显不相信他的话:“你有事情瞒着我?”
“没有啊。”韩凌双带着心虚别开目光。
简玉白皱眉,正色道:“韩凌双。”
“咳,就,师尊他要帮你重塑筋骨。”
简玉白愣了一下:“什么?”
韩凌双看着她,道:“皓冥宗位于天地灵气最旺盛之处,尤其是苍兰居的后山最佳。在这里是最好的选择。”
“不是这个,”简玉白开口打断韩凌双的话。
“啊?”
简玉白:“你……你师尊他为什么要帮我?”
韩凌双想了想道:“可能是因为他老人家比较善良吧。”
简玉白:“……”
骗子。
简玉白看着他,问:“是你做了什么吗?”
她轻轻皱眉:“韩凌双我不需要你做什么了,你把我从天玄宗带走这就已经够了。我……你没有必要这样子。”
韩凌双沉默两秒后,开口道:“你自小就在天玄宗长大,你说你除了修行就是修行。你这辈子不能就这样废了。你想想啊,你现在这身体别说御剑了,多走几步路都喘。”
“简玉白。”他忽然不笑了,声音低下来,“你不欠我的。是我自己想这么做的,和你没有关系,是我要自讨苦吃的。”
他的袍角扫过地上的落花,手朝简玉白伸过来。
简玉白暗道不妙,“韩凌双!”
韩凌双的手朝简玉白后颈劈下去。
“睡一觉吧。”韩凌双轻声说,“等你再醒过来就又能拿剑了。”
身后的脚步声顿住。
韩凌双头也不回的唤了他一声:“师尊。”
“嗯。”
明月清在韩凌双身后站定,他垂眸看了一眼昏迷的简玉白:“所以,你们是没有商量好就来了?”
韩凌双闷闷的“嗯”了声。
明月清叹了口气,又问:“你想好了?”
韩凌双看着怀里的简玉白,点了点头:“想好了。”
“常鸣啊。”
韩凌双抬头看明月清:“弟子在。”
明月清:“舍得吗?若是我失手了,她怎么办?你怎么办?”
韩凌双笑了一下:“师尊说有八成把握,就不会差的。”
明月清:“聚灵大阵需要有人作为媒介,媒介之人必须以身为鼎,承受灵气冲刷筋骨的剧痛。你确定你可以承受得住吗?”
韩凌双弯起眼睛:“我确定,师尊,我受得了苦,受得了痛。”
明月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他抬手,一道温和的灵力拂过简玉白的额头。
他们脚下的阵法浮现。
明月清:“去吧。”
韩凌双将她小心翼翼地放在法阵中央,让她躺在那朵灵气莲花之上。
“师尊,开始吧。”
明月清抬起双手,法阵骤然亮起,天地间的灵气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
风翻涌袭来,跪在苍兰殿前的君逢北动作顿了顿,他抬头往后山的方向看过去。
后山的桃花被灵气掀起的狂风卷上高空。
韩凌双盘膝坐在简玉白身旁,双手结印,胸口处的媒介符印爆发出刺目的白光。
一缕天地灵气顺着符印涌入他体内,他的身体猛地一僵。灵气在他的经脉中横冲直撞,像是千万根烧红的铁针同时刺入。
灵气在他体内完成转化后,顺着媒介符印涌入简玉白的身体。
韩凌双见状,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下一秒新一波的灵气涌入体内,他的笑容在脸上变成狰狞的忍耐。
韩凌双的脸变得灰白,嘴唇干裂出血,身上的衣袍被汗水和血水浸透。
明月清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撑不住了就说话。”
韩凌双转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简玉白,慢慢笑了一声。
“师尊,我没事,继续吧。”
明月清看着越来越虚弱的韩凌双,皱了皱眉,手上正要结印时突然听见身后传来稀稀疏疏的声音。
他回眸看到君逢北正往这边过来。
明月清皱眉:“不好好跪着,来这里做什么?”
“我……”
君逢北要说什么抬头看着面前的阵法一怔,瞬间忘记了回话。他快步走上前,抬手咬破手指在空中以血画符。那道血符被他打入聚灵大阵中,顷刻间天地一色。
明月清愣住。
君逢北双手结印,语气里不禁带着责备:“师尊莽撞。”
他气愤的看了明月清一眼:“聚灵阵逆向,你要把所有的反噬往自己身上引吗?”
君逢北的目光落回阵法里面的韩凌双身上:“是他求着要师尊救人的,这个反噬就应该他自己来承受!”
君逢北的血符纠正聚灵大阵的逆向,将那股往明月清身上来的反噬强压回去。
明月清大惊:“他会死的!”
君逢北闻言怒道:“那师尊就不会吗?!”
明月清被他吼的一愣。
“……”
君逢北压下心中情绪,怀中一张符纸飞出,他手上发力。
“他不想要简玉白受伤,可我也不想要师尊受伤。”
君逢北以灵符为引,强行将阵法反噬吸收,再借力打力还回去。
灵气灌入的最后一次,后山寂静两秒后那股被压抑了许久的灵气猛地炸开,以法阵为中心向外爆涌。
明月清伸手将君逢北拉过来,把人护在身后。他抬手,浩瀚灵力在身前凝成一面半透明的屏障,挡住扑面而来的狂暴气流。
明月清眯起眼睛,透过那层灵力屏障望向法阵的中心。
狂风渐渐平息,法阵中央是两个安静躺着的身影。
简玉白面容安详平和,呼吸均匀绵长,乌发散落在身下的泥土上,衬得那张脸越发白皙如玉。而躺在旁边的韩凌双衣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脸上全是泥痕和血痕,嘴角挂着干涸的血迹。
明月清放下手臂,走上前,在两人中间蹲下。
“……”
“师尊……”
旁边的君逢北别扭的唤了他一声。
明月清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瓶子,将里面的丹药送入韩凌双口中。
明月清站起身,扬手过来。
君逢北见状也不躲,就傻傻站着。
明月清的手只是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弹,叮嘱道:“今日的事情不许对外说。”
君逢北眼睛一亮,立马点头:“师尊放心吧,我嘴严着呢。”
不知过了多久,简玉白的睫毛动了动,她缓缓睁开眼睛愣了一瞬,猛地坐起来。
“韩凌双?”
房间里面安静无比,无人回应。
简玉白从床上起来,往外面走。
黄昏的光芒有些刺她的眼睛,她靠着门框边上,看着外面的来人。
君逢北看见简玉白的时候整个人吓了一跳:“你现在身体虚弱,快回去躺着。”
他说着就要伸手去扶她。
简玉白按住他的手臂,问:“韩凌双呢?”
君逢北没有回答。
简玉白死死地按着他的手,又道:“回答我。”
君逢北无奈,只好说:“师兄下山了。”
简玉白愣住:“他……去哪?”
君逢北摇头。
简玉白松开手:“他什么时候走的?”
君逢北算了算:“差不多有两个时辰了。”
简玉白闭上眼睛,她沉默两秒,开口问:“你师尊呢?我想要见他。”
“呃……”
“怎么?”
“你一时半会儿是见不到他了。”
君逢北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师尊去昆仑山了。”
简玉白:“……”
君逢北说:“我师尊让我在醒过来后告诉你,你筋脉已经重塑,假以时日修为就会恢复。”
简玉白低下头,她看着自己的手:“韩凌双呢?他没有说什么吗?”
君逢北摇头:“师兄他……走得匆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