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玉白如寒霜

天玄宗,大殿。

殿内气氛凝重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天玄宗的宗主陆天渊坐在正中,两侧分别是三大长老和十二位执事。殿中跪着一个人,白衣染血,臂上还缠着固定用的夹板,脊背却挺得笔直。

简玉白已经在这里跪了三个时辰。

执事长老开口,公事公办道:“擅离宗门,私自动武,擅杀合欢宗长老殷饶,致使宗门与合欢宗交恶,耗费宗门灵石三百万、灵材无数以平息事端。按天玄宗门规第十七条、第二十三条、第三十五条……”

陆天渊看向跪在殿中的简玉白,抬手制止长老的话。

他开口:“简玉白,本座问你,你可知错?”

简玉白抬起头,看着陆天渊的眼睛。

“弟子知错。”

“错在何处?”

“错在行事不密,被人发现身份,连累了宗门。”

大殿里一片寂静。

陆天渊的眉头皱成一个川字。

“简玉白,”陆天渊的声音沉了下来,“本座再问你一次。你可知错?”

简玉白沉默了很久。

“……”

“弟子知错。弟子不该擅离宗门,不该私自动武,不该让宗门蒙受损失。弟子愿受任何处罚。”

陆天渊点头。

“天玄宗弟子简玉白,擅离宗门,私自动武,罚雷刑九道。擅杀合欢宗长老,致使宗门受损。”

他说着顿了一下。

“罚削去内门弟子身份,逐出师门。”

大殿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雷刑九道,天玄宗最重的体罚之一。

九道天雷,每道都能将一个金丹期修士劈得皮开肉绽,更别说简玉白现在灵力正在消散、浑身是伤。九道雷刑下去,她能不能活着走出刑台都是问题。

简玉白站起身,腿脚已经麻木。

“玉白领罚。”

她转身朝殿外走去。

天玄宗的刑台在议事大殿前的广场上,是一座三丈高的石台,台面上刻满了引雷阵纹。

石台四周站满围观的弟子。

消息已经传开,天玄宗的简玉白因为杀了合欢宗的长老,要被处以雷刑。

弟子们的表情各异。

简玉白走上刑台,她解下腰间的白玉剑,放在台边。

她站在刑台中央,抬头看了看天。

引雷阵纹亮起来。

第一道雷落下来,简玉白的身体猛地绷紧。雷光从她的头顶贯入,穿透她的全身,从脚底涌出,在地面上炸开一片焦黑的痕迹。

她的指甲掐进掌心,嘴唇咬得发白,没有叫出声来。

第二道雷。

第三道雷。

第四道雷落下,她单膝跪在石台上,双手撑着地面,鲜血滴落,在石台上绽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她的灵力彻底散了。合欢散的余毒加上雷刑的冲击,她体内的经脉千疮百孔。

第五道雷让她整个人趴在石台上,手指扣着石缝,指甲盖翻了起来,血肉模糊,意识模糊,眼前的景象变得支离破碎。

她看到柳竺站在一片桃花林里冲她笑,说,“玉白,你别这么冷嘛,笑一笑嘛。”

她想笑一下,但她笑不出来。

第六道雷。

第七道雷。

简玉白趴在石台上,浑身都在颤抖。

她的意识在黑暗中沉浮。

她觉得自己可能要死在这里了。

她有些遗憾。

她早就做好了死的准备,只是没有来得及跟那个人说一声谢谢。

谢谢他背着自己跑了三十里,谢谢他给自己接骨拔针,谢谢他在自己昏迷的时候说了那么多话。

她这辈子,最不擅长的就是这件事。

第八道雷正在蓄积。

引雷阵纹越来越亮,天空中聚起一团浓重的雷云,紫色的电弧在云层中翻滚,蓄势待发。

突然,刑台上方的云层被一道剑光撕裂。

那道剑光来得毫无征兆,从东边的天际笔直地切过来将厚重的云层劈成两半。

众人大惊失色。

剑光散去,一个人影从天而降。

那人影落在刑台前,挡在简玉白和引雷阵之间。

所有人愣住。

“哪来宵小之辈?”

青年转过身看了一眼趴在石台上的简玉白。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后背上的雷纹还在滋滋地冒着电弧,露出的皮肤上没有一块好地方。

他皱了皱眉。

“这里是刑场,你擅闯天玄宗,可知是何罪名!”

他没有理会长老的话,连忙蹲下来查看趴在石台上的简玉白。

简玉白费力地睁开眼睛,看到那张熟悉的脸,愣住。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听不清。

韩凌双目光静静看着她。

“我来找你啊,天玄宗很好找的。”

他伸出手,把她额前被血和汗粘在一起的碎发拨开。

“简玉白,我现在问你,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简玉白直愣愣的看着他,看到了他眼中的认真。

简玉白不免有些错愕。

你疯了吗?

这里是天玄宗,有三个元婴期的长老,一个化神期的掌门,你一个金丹初期,你凭什么来带我走?

你不该来的。

你跟我非亲非故,何必为了我把命搭上?

简玉白看着他那浑身散发着让她完全无法理解的不讲道理的笃定,想起那个夜晚他背着她跑过三十里的密林,也笑了一路。

她的眼眶有些发酸。

“……好。”

韩凌双闻言迅速脱下自己的外袍给简玉白披上,把她从石台上扶起来。

“大胆!”长老终于反应过来,一掌拍碎了座椅的扶手,“你是哪里来的狂徒,敢在天玄宗劫人?!”

韩凌双扶着简玉白,转过身面对长老的怒火。

“前辈,我不是来劫人的,”他说,“我只是来带她走的。她自己愿意的。”

云层中,雷光正在凝聚。

雷光撕裂空气与空间,携带着天地法则的惩罚之力朝着简玉白的位置轰然劈下。

韩凌双抬头看着那道天雷,手上握着耀阳的剑柄,剑尖指向天空。

他低声问:“怕不怕?”

简玉白听见笑了一声,“不怕。”

韩凌双莞尔。

他手上一挥,剑意化作一道光柱迎着那道天雷冲上去。

他的剑意在天雷的万丈金光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剑意与天雷在空中相遇。

那一刻,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不见。

万籁俱寂。

剑意切进天雷,像春天的第一阵暖风拂过封冻了整个冬天的湖面。那道携带着天地法则之力的天雷,在韩凌双的剑意面前像一张纸一样被切开。

被从中间劈成两半的雷光从简玉白和韩凌双的身侧掠过,轰然劈在悬崖两侧的山壁上。

山壁炸裂,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剑意继续向上,穿过厚重的云层。

天空中那层沉甸甸的云层散开,阳光从云层的裂缝中洒下来。

底下弟子看着眼前场景呆若木鸡。

韩凌双的目光落在高台上的人:“九雷已完,让我们走。”

长老大怒:“狂妄!”

陆天渊抬手止住长老,“你们走吧。从今日起我天玄宗再也没有简玉白。”

“……”

简玉白轻轻推开韩凌双,朝着陆天渊跪了下来。

一拜。

二拜。

三拜。

“简玉白拜谢宗主教养之恩,此后一别,还请宗主保重。”

陆天渊叹了口气,朝着他们挥了挥手。

韩凌双上前扶起简玉白,带着她离开。

旁边长老不服气的问:“宗主就这样放他们走了?”

陆天渊的目光落在韩凌双和简玉白离开的背影上,随即他抬头看向天空的那抹光亮。

他喃喃道:“一剑开天,斩万荒。这是明月清的招式,他应当是明月清的弟子。他要是在我天玄宗出事了,明月清来讨要说法,你去应付?”

长老们闻言一僵,乖乖闭上嘴巴。

皓冥宗宗主明月清曾经一剑开天,靠着一柄剑带着皓冥宗在修仙界杀出一条血路来。至此,皓冥仙宗位居五大修仙门派之一,惹不得。

韩凌双横抱着简玉白,云雾从他们身侧飞速掠过,湿冷的水汽打在脸上。

简玉白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她的意识在黑暗中浮沉,像一叶随时会被巨浪吞没的小舟。经脉碎裂后的剧痛已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空洞的麻木。

修为没了,经脉碎了,宗门不要了。

她以为自己会难过,但奇怪的是,她没有。她只是觉得很累很累,像是背着一座山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可以把那座山放下来了。

“简玉白。”韩凌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别睡。”

“别睡,”他又说了一遍,声音里多了焦急,“你伤得太重了,睡了可能就醒不过来了。跟我说说话。”

“……说什么?”

“什么都行,修行,玩乐,朋友,随便什么都好。”

韩凌双等了很久都没有听到回答。

“简玉白?”

“……嗯。”

韩凌双松了口气。

简玉白静了两秒,开口缓缓道:“我自幼就拜入天玄宗,天玄律法严厉……我除了修炼就是修炼,没有你这么潇洒的,我……柳竺是我唯一的朋友……韩凌双,我有点累了。”

她说:“我想睡一会儿。”

“别!你不许睡,你不想说话没关系,听我说话好不好?简玉白?”

“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了,”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你抱着我,我不会掉下去的。”

韩凌双低下头,把脸埋在她的发间,脚下步伐加快。

“不要睡……,我带你去找我师尊,他肯定会救你的,简玉白,你醒醒 !别真的睡过去了……”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他们的衣袍在风中翻飞,头发散乱地纠缠在一起,像两条在天空中交缠的丝带。

韩凌双的灵力耗尽,脚下步伐打岔,人往前栽倒。

他一惊连忙调整抱简玉白的姿势,把她护在怀里用自己作为缓冲。

他闭上眼睛,倒地的瞬间他的身体在草地上翻滚了几圈,后背撞上一块突出的岩石,疼得他闷哼了一声。

阳光直直地照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驱散他身上的寒意和潮湿。

简玉白躺在他的胸口上,呼吸还算平稳。

幸好没事。

韩凌双松了口气,低头看着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她额前散落的碎发拨到耳后。

他仰头看着天空。

溪水在流淌,野花在摇曳,鸟儿在歌唱,一切都很好。

“身负重伤,还敢单枪匹马闯天玄宗,勇气可嘉。”

韩凌双听见声音侧头顺着看过去,视线一路往上。

黑金衣袍,腰间系着一块玉,手上拿着一把剑。

再往上。

红色流苏耳坠。

韩凌双看清楚来人笑了一声。

“师兄……别来无恙啊。”

“张嘴。”

书常青蹲下,取出怀里面的药瓶,将一枚丹药喂给韩凌双。

他的视线落在简玉白身上,“你等着挨训吧。”

韩凌双长舒了口气,“师尊训我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

他看着天开口道:“你说……师尊会不会不喜欢她啊。”

书常青站起身,闻言挑眉,“怎么?现在想起还有师尊在了?”

“嘿嘿,”韩凌双眨了眨眼睛,傻笑一声,“师尊不喜欢的话我就悄悄跟她走。”

书常青有些无奈:“能起来吗?”

韩凌双叹了口气:“得缓一缓。”

简玉白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空气中弥漫着干草的清香和淡淡的药味。

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

能动。

她又试着动了一下手臂。

左臂的断骨处还疼得厉害,不过好在被重新固定过了,绑着干净的布条,布条上带着药草气。右臂倒是没事,只是有几道浅浅的伤口也已经敷上了药,脸上的血迹和灰烬被擦得干干净净。

她撑着坐起来,目光环顾四周。

门被推开,声音很轻,推门的人似乎在刻意控制着力道,生怕发出太大的声响。

门轴“吱呀”了一声,推门的人立刻停住动作,等了一会确定没有吵醒什么才继续把门推开。

下一秒,四目相对。

简玉白看着小心翼翼的韩凌双:“……”

韩凌双:“……”

好尴尬。

“咳,你、你醒了。”

“嗯……”

韩凌双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感觉怎么样?手还疼不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简玉白摇头:“这里是哪?”

“我住的地方,有点简陋你别介意。我很少回来这里,大多数都是在外面到处走。”

天空湛蓝,微风轻拂,木屋安静。

韩凌双蹲在她床边,仰着头看她。

“简玉白。”

“嗯。”

“你睡了很久。”

“多久?”

“一天一夜。”

“……衣服。”

“哦!”韩凌双闻言立马竖起三根手指做了个发誓的动作,“这个你放心,我找隔壁的阿婶换的。我韩凌双要是做了出格的事情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魂飞魄散!”

“我知道。”简玉白打断他,“你从哪里来的解药?”

韩凌双顿了一下,回道:“合欢宗。”

简玉白一愣:“你跑回去了?你疯了吗?那里这么危险!”

韩凌双别过头看其他地方:“还好吧,这个是我悄悄顺来的。只是可惜……我来的有点晚了,不然肯定可以护住你的修为的。”

“……”

“韩凌双。”

“嗯?”

简玉白看着他:“谢谢你。”

韩凌双看着她,笑了笑:“嘿嘿,不客气。”

他倒了一杯水递过来:“简玉白。”

简玉白接过他的水:“嗯?”

“等你伤好了跟我回宗门吧。”

简玉白抬头:“宗门?”

“皓冥宗。我……师尊他老人家说想要见见你。”

简玉白愣了一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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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君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