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山——
“七日之内，封魔印裂隙从三寸扩至七尺。”
天机阁长老手指一拂，半空中展开一幅灵气织就的地图。图中央一枚朱红色的封印纹路，边缘处不断渗出黑气，每蠕动一下在座诸人便觉心头压重一分。
“按照这个速度，最多还有三十天封魔印会碎。”
殿中嗡地一声喧哗起来。
碧落宫首座紫微真人率先拍案而起：“天机阁三个月前便说‘尚可控制’，如今倒好！三十日之期，你是要各宗连备战都来不及？”
她拂尘一甩，“你天机阁主推演天机，难道就推演不出一个具体时辰？”
天机阁长老面色不变，只淡淡看了她一眼：“天机若可穷尽，便不叫天机了。”
“你！”
“你什么你，在这里叫唤，不如早些回去准备。”
“你这语气是几个意思？怎么不如打一架？”
“行啊，老朽怕你不成？”
明月清看着他们，直直开口：“诸位，听我一言……”
“来来来，我们出去打！”
“走啊，谁怕谁！”
“两位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明月清沉默两秒，又道：“诸位……”
“我赌平手……”
“行，我赌紫微。”
明月清深吸一口气，下一秒手上的杯子被他直接捏碎。
“啪嗒——！”
“诸位！且听我一言！”
瞬间满殿躁动沉寂下去。
明月清道：“三十日也好，二十日也罢。与其争一时长短，不若想想裂隙若再扩大，我们挡不挡得住。”
此言一出，殿中彻底安静。
千年前，魔族与外界通道被神镇压于东海下，运皓冥天山整条灵脉为基，以天地为锁，号称“万世不破”。固印之法也因此落在了皓冥宗上。
三百年前妖王在封魔印上一刀下去开了个口，便让皓冥宗的大能纷纷献身封阵才保住太平。
若非这次皓冥宗的弟子外出除祟遇到魔息，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若论资历，明月清不过五百余岁，在座几位真人都比他年长。但若论对封魔印的了解，整个修仙界无人能出其左右。
“月清，”紫微真人语气软了几分，“皓冥仙宗世代镇守封魔印，你比我们任何人都清楚封魔印的情况。依你之见……可有补救之法？”
明月清：“封魔印的核心阵眼在海底底三千丈处，那里埋着神明凝铸的‘镇魔枢’。镇魔枢如今已经出现裂纹，若能以足够精纯的灵力重新灌注将其修补，封印至少能再稳定百年。”
“那就修啊！”一个年轻的宗门代表忍不住站起来，“各宗合力，难道还凑不出修补的灵力？”
明月清看了他一眼，目光温和。
“修补镇魔枢需要至少三位化神境修士，同时以本命真元灌入持续七日七夜，中途不能间断。灌入真元的过程中，镇魔枢会应激释放封印之力。那力量不分敌我，会同时反噬灌注者的神魂。轻则修为倒退一个大境界，重则神魂俱灭。”
殿中死寂。
化神境，在座诸宗加起来，化神境修士不过五位。修为倒退一个大境界意味着化神跌至炼虚，炼虚再跌便是元婴，数百年的苦修一朝付诸东流，更不用说神魂俱灭的风险。
“而且，”明月清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修补期间，封魔印的裂隙会因灵力波动而加速扩大。魔气外泄会比现在严重十倍，方圆千里都将沦为魔域。”
他慢慢站起身，青衫拂动。
“修补镇魔枢不是能不能的问题，谁敢赌上一切去做这件事，以及谁能在外面挡住十倍强度的魔气反扑。”
他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殿中央那幅不断蠕动的封印地图上。
“此事我皓冥宗自然责无旁贷，外面的魔气反扑由皓冥来挡。然我门能修补镇魔枢的修士大能三百年前皆陨落。在座的各位谁愿意？”
明月清转头看向殿中诸人，“谁来？”
没有人说话。
殿外罡风呼啸。
万剑山庄的长老无妄起身。
万剑山庄庄主见状愣了一下，“长老……”
无妄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安心。转头对明月清道：“我来。”
紫微真人也不推迟，直接道：“我也来。”
天机阁长老：“既如此，算我一个。”
五位化神大能，除此三位，一位在闭关冲击瓶颈已逾百年，生死不知；另一位在天玄宗，然而三年前他们便已表态，天玄宗不再参与封魔印相关事宜。
明月清面向众人，青衫猎猎。
“诸位且先回去准备。修补镇魔枢的事越快越好，十日后东海相见。”
“哦，对了。”明月清顿了一下，“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个计划用来以防万一。诸位且听我道来。”
……
返程时书常青跟在明月清身后，良久他开口喊了一声：师尊。”
明月清回眸：“怎么？”
书常青：“修补镇魔枢，确实需要三位化神境修士以本命真元灌入。但如果配合得当，灌注者的神魂所受的反噬是可以由主阵者代为承担的。”
书常青问他：“主阵者是谁？”
明月清闻言轻轻一笑：“常青觉得会是谁？”
书常青“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明月清顿住脚步。
“……”
明月清的语气平静：“由我来承担反噬，比其他任何人的损耗都小。三位化神境前辈只需要专心灌注真元就好。”
他顿了顿，补充道：“放心，我不会死。”
书常青听出弦外之音。
不会死，但未必比死好到哪里去。神魂层面的反噬，轻则识海碎裂，重则灵根尽毁。
“弟子愿替您。”书常青仰起头看他，目光坚定。
明月清沉默。
“皓冥宗世代镇守封魔印，这是我的职责。常青，你的职责是带着皓冥弟子守住外面，别让魔气出去。”
书常青：“可是！”
明月清抬手制止他后面的话，“你要违抗师令吗？”
书常青愣住，他低下头：“弟子不敢……”
“起来吧。”
明月清往前走去，身后的书常青急忙跟上来。
明月清御剑而起。
“常青。”
“弟子在。”
明月清仰头看着夜空，开口道：“若到时我力不从心，你一要把你师弟他们接出来。”
书常青闻言点头：“师尊放心。”
从昆仑仙宗回到皓冥宗，夜已经深了。
明月清沿着苍兰居的那条蜿蜒小路走上去。
苍兰殿内已经点上了灯。一个人影正站在他的书案前，背对着门，低头翻看着什么。
那人身量很高，穿着一身弟子服，肩宽腰窄，少年人的骨架已经长开，眉眼间却还带着几分未褪尽的青涩。
“常安。”
明月清唤了他一声。
那人猛地转过身来。
“师尊！”
君逢北快步迎上来。
“简姑娘她下山了。弟子拦不住，所以她就走了”
明月清点了点头。
“师尊，你脸色不好。”君逢北打量了他一番后，语气里带着直愣愣的关切。
“路上风大，吹的。”明月清越过他，走到书案前坐下，随手拿起他方才翻看的卷宗扫了一眼。
“看这些做什么？”
君逢北在他旁边：“我遇到常渊师弟，他和我说了一些关于封魔印的事。”
明月清将卷宗合上，放在一边。
君逢北问：“师尊，封魔印要破了吗？”
殿内安静了一瞬。
明月清：“封魔印的事可能比你听说的要严重一些。”
君逢北的脸色一变。
“但还没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明月清补了一句，“各宗已经商议对策了，”
明月清将昆仑山上的事情简单的和他说了一遍。
君逢北问他：“会成功吗？”
明月清笑了笑：“凡事要往好处想。夜色不早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哦。”君逢北原地站了会儿，“那师尊也早点休息。”
“嗯。”
明月清看着君逢北离开的背影，突然开口叫住他。
“常安。”
君逢北回头。
明月清坐在书案后面，烛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照得格外透亮。他看着君逢北，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说在华山上你看我看不清楚，那又为什么要选我？”
君逢北愣住，他没有想到明月清会问这个。
他走回来。
“师尊，”君逢北目光真挚地看着明月清，把当初在极北地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我初来此，见你如故。”
君逢北的嘴角翘起来，露出一个笑容：“当时在台下，席台上这么多人，唯有你气息让我最亲切。”
“……”
明月清垂眸，他莞尔：“回去休息吧。”
“好。”
君逢北走到门口时他又回过头来：“师尊，你也早点休息。”
“好。”
“那我走了。”
“去吧。”
君逢北推门出去。
月光涌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
明月清坐在书案后面，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
书常青这时推门进来。
“师尊，各峰主及长老们已经召齐了。”
天枢峰，议事堂
明月清走进来，青衫被夜风吹得鼓荡。他在殿中央的主位前站定，环顾一周，微微颔首。
“深夜召诸位长老及师弟们前来，叨扰了。”
掌律长老坐在最靠近主位的蒲团上，问：“封魔印的事，他们怎么说？”
明月清在主位上坐下。
“天机阁的推演结果是三十日。封魔印会在三十日内彻底碎裂。”
众人同时变了脸色。
天枢长老猛地站起来，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三十日？”
“上个月裂隙只有三寸，”明月清平静地说，“现在是九尺。”
天枢长老的脸色刷地白了。
封印已经失去了将近七成的效能。
“各宗在昆仑商议了一日，”明月清继续说，“最终确定了一个修补方案。”
他将修补镇魔枢的方案说了一遍，省略了关于主阵者承担反噬的部分，只说需要三位化神境修士配合。
“无妄长老，紫微真人，天机长老都已经同意参与。三日后，修补便会开始。”
他说完之后，殿中沉默了很久。
几位长老交换了一个眼神。
“月清，”璇天长老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你有几成把握？”
明月清，“八成。”
璇天长老欲言又止。
明月清将话题拉回来，“三日后修补开始，届时魔气外泄会加剧数倍。我需要宗门做好迎战的准备。”
明月清又交代了几项事务。
“安排完了？”一直不说话的归尹长老开口。
明月清点头：“是。”
归尹长老：“你们七个先下去准备准备吧。”
七君彼此看了一眼，起身，行礼，“是。”
议事堂里只剩下明月清和几位长老。
归尹长老问他：“你安排完了所有人，那你自己呢？”
殿中一静。
“携内门弟子守住魔气的反扑。”明月清语气平淡。
“我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归尹长老目光如炬，“我问的是修补完成之后，你会怎样？”
这个问题太过直接，长老们的目光看向明月清，等待他的回答。
明月清沉默一瞬。
他说：“修补方案是经过各宗共同商议的，稳妥可靠。修补完成后自然都会平安返回。”
归尹长老看了他很久。
“月清，”他的声音低了几分，“我认识你五百年了。你六岁上的皓冥山，八岁第一次握剑，十七岁悟出“斩荒”剑意，入道三十年在沧海斩下妖龙之首。三百年前的那一战东海上就只留下了你这一个独苗苗。”
“月清啊，你骗不了我们。”
长老们垂下目光。
“小月清，师兄他们当年护下你便是希望你平平安安的。”
“此事艰险，不可逞强啊。”
明月清的眼睫微微颤动。
他开口要说什么，“诸位长老——”
归尹长老打断他的话，“不可冒险。”
殿内彻底安静了。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灯盏明灭不定。
明月清缓缓抬起头。
“长老，正如您说，当初只剩下我一个。今日不同往日，况且我是长辈，怎么能让小辈替我。”
“苍兰功法与镇魔枢同源，由我来承担反噬，损耗最小。而且无妄长老他们的修为如果受损，对整个修仙界都是巨大的损失。他们的宗门都需要有人坐镇。”
“那你呢？”璇天长老的声音尖锐起来，几乎是在质问，“皓冥宗就不需要你坐镇吗？”
明月清侧头看向她。
璇天长老的眼眶已经红了。
明月清：“皓冥仙宗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还有诸位长老坐镇。”
殿中死寂。
明月清从主位上站起来走到归尹长老面前，郑重地跪下来行了一礼。
“长老，月清已下定决心如此。”
“……”
归尹长老叹了口气。
“你起来。你是宗主，跪着像什么样子。你师尊要是还活着，非得骂你不可。你这个孩子，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
归尹长老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行了。”
他的声音恢复长老的威严，“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们再说别的也没有用。三日后修补开始，宗门这边的事你交给我们。你……你只管在下面把自己的事做好。”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要活着回来。”
“若是……”
明月清顿了一下，话没有说全。
“到那时，掌门之位传给常青。”
长老们愣了一下，应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