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拆台

江谦行在山长院中摆了一张小桌。书院内一下子难拿出金粉铺的绢纸,颜料也备得不齐全。

严恪己无意看戏离开,三洲澈和三洲吟坐在主位上,喝着新制的银尖雪芽。

“说吧。”

刚才那个书案跪在台下,报着画卷上的内容:第一卷牡丹锦鸡贺寿图,画着数朵牡丹花,紫色的、明黄的、赵粉的都有,边上是一只锦鸡站在假山上,回首眺望牡丹。锦鸡的尾羽画得格外繁复,假山脚下还有一丛灵芝。

江谦行哼了一声:“只有这些吗?”

三洲澈担忧着问:“是否描述得不仔细,还需要再点几个人上来问问吗?”

江谦行摇了摇头,嘴角似是想笑,却生硬地压了下去,连声音都有几分奇异:“不是这个意思……

“我是说,来条狗把颜料打翻在画布上,画得都比他好。”

此话一出,几个掌教腾得站起身,三洲澈却笑出了声。三洲吟不满地扭头看他:“虽说毫无新意……罢了,堂弟还是快画吧。”

三个人各怀心思,但总算是舒了一口气。江谦行也不再客气,直接开始画了。只是两笔,深深浅浅的墨色中,就有人看着惊呼:“是朵牡丹的样子!”

还未等他说完,牡丹便勾好了。第一朵赵粉,第二朵取色时,直接用了更深更重的绿色,毛笔一抹,便均匀地涂出了被压在花下的枝叶,光远远地打来,只有花瓣的缝隙里透着极重的粉色,仿佛花苞正在逐渐绽开。锦鸡栩栩如生地站在假山上,似是回头朝着画外人叫着。那一朵极其厚重的灵芝不明不白地站在山脚下,光是看了都很难让人忽视其中祝寿的意味。

见过原图的人都不吭声,这样几笔画出来的画,竟然比当初那副工笔灵动不少,他们那时怎么没印象,居然有如此活灵活现的锦鸡?

江谦行擦擦手,嘲讽这群人:“就为了这样的图?费了一下午?”

一个小厮还是有些不服:“那,那画上还用了金粉……”

“罢了,”三洲澈站在画边,摸着下巴道:“一会说堂弟要偷画,一会又说堂弟要偷金粉,我竟不知姨母府上物资匮乏。”

三洲吟顺着说:“还是你们嫌父皇小气?”

“不敢不敢!”

羞辱完了这群仗势欺人的掌教后,江谦行也畅快了不少,听得出这是大皇子在为他撑腰,得意地对着那些不服气的人挑眉:“金陵与姑苏隔了几座山,没想到京城人品画竟然这么俗气。”

他的思绪无端回到了大漠。在漆黑的石窟里,仿若天宫一般金碧辉煌,昳丽奇幻的壁画下坐着两个孩子。那时候的金子像柔软的河,载着仙女琵琶做的船。

要是舟沅在这里,一定会意识到他现在的处境……他又想回西京了。

三洲吟在一边和手下交谈着后续的事宜,布置好了便过来,“走吧堂弟,我请你去吃□□堂的金乳酥和玉露团,那里来了个胡人厨子,这个点刚好能定一桌晚宴,就当是为你接风了。”

汲古阁失窃一事终于落幕,皇子二人与江谦行刚走出山长小院,便看见远处一道浓烟。

一个小厮痛哭着赶来,在他们面前磕了三个响头:“殿下们!!汲古阁,走,走水了!”

汲古阁声势浩大。

不少学生远远地在山下围着,谈论着走水一事。仆役接连不断从湖中取水,忙碌了一个时辰,火势才断断续续地小了下来。

因为诸位掌教都在山长院议事,据说这次走水几乎没人看到起因,只能断定是塔上的窗子未关,致使了靠近窗侧的书卷自燃。等到发现时,汲古阁已经一片火海,连抢救也能无法抢救了。唯一幸免的是放在暗处仓库的数卷竹简,而线缝的书册尸骨无存。

此事之后,严山长大怒,命令所有掌教书案留下,学生今日不得停留于此。

江谦行看着两位皇子马不停蹄地又要去议事,今日约好的接风宴也没了,只能悻悻往山下走。好在几位同窗有心,郑临郑观和李月渊在路旁的马车里下着无聊的五子棋,终于等到他从山上下来。

江谦行一掀帘子,不客气地坐上了郑家的马车。郑临郑观立马凑上来问:“今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听说汲古阁失窃了,怎么会把你叫过去?”

“别提有多倒霉了。”江谦行受了一肚子气,此刻正是最想发泄的时候,“两个侍卫不分青红皂白把我押过去问话,我还以为已经给我定罪了呢!”

李月渊在一旁嗑着瓜子:“那些老学究总是自以为是,以为当个老师就能压我们一头。”他朝小桌上摆着的琉璃盏里吐瓜子壳,吐得比松鼠还顺溜,一接一个准。

郑临捏着一块蛋黄酥,含含糊糊地接道:“是啊!阿言你就说吧,真有那么过分的,江大人报不上去我还可以让祖父参一本。”

江谦行接过下人的帕子净手,也迫不及待拿了块糕点,“最后没对我做什么……倒是大皇子和二皇子来了。”

哐当一声,江谦行诧异地看着坐没个坐相的李月渊腾得倒在地上,郑观煽风点火:“李兄何故行此大礼啊?”

李月渊好一番才坐起来:“不就是丢点东西,怎么还叫得上皇子了。”

江谦行附和:“是啊,只是因为我是他们的倒霉堂弟。”

郑观若有所思道:“虽然是这位毫无封号言行无状大字不识几个的世子殿下的事,但也不至于闹到上面去吧。”

江谦行怒斥:“别贫了!”想了想,他又杀敌八百自损一千地续道,“反正我们下个月还得在前后桌待着。”

“江谦行你骂人好脏啊,”李月渊笑得前仰后合,“哎呦,不说这个,所以今个到底闹出了什么事?”

江谦行简单将前因后果讲清,郑家两兄弟自觉有愧,把糕点的盘子往他那挪了挪:“都是我们没说清……”

“你们也不可能说清了,”江谦行冷笑,“我当走到那就招呼我进西塔,他们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出。”

郑临望着马车顶:“我还是想不通。长公主府是得罪了谁,你还没来就布好了这么多事。长公主在塞外一来没碍财路,二来还能发展点军功,兵部的要了好几次的钱,长公主一去就全都批了。”

李月渊用胳膊捅捅他:“你还真是什么都知道。”

郑观回:“什么时候你也缠着你哥问问,消息不比我们灵通多了?”

李月渊哆嗦两下:“大哥二哥忙着做功课呢……”

郑临不客气:“阿言今天还受着委屈呢,你大哥二哥和皇子们关系好,这点忙你总得帮的吧。”

李月渊眨眨眼睛:“好吧……毕竟算是阿言的事,阿言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说定了!”郑临和他懒散地击了个掌。几人招呼车夫继续行驶,很快就来到了山脚下。

因为被诬陷一事,江以珩亲自向书院请了两天假,江谦行也有空出门逛逛,去药店抓了几斤赭石朱砂,在院子内和小厮丫鬟们磨颜料玩。等到舟沅回来时,一院子的人像晒面条一样东倒西歪。

江谦行被醒了好几下才意识模糊地睁开眼:“啊……你回来了……”

舟沅已经习惯了江谦行的风格:“一回来厨房就空了,怎么回事?”

“被我叫去蒸颜料了。何叔还说这玩意没蒸过,可以蒸着玩玩呢。”江谦行眨眨眼睛,装作什么坏事都没干。

舟沅气笑了,捏了捏他的脸:“你一来,老爷府上的人都不知规矩了,江栎人呢?”

“江栎叔去南纸店帮我买东西了。”江谦行偷偷推开一边的椅子,企图开溜。

舟沅拍了拍手让下人们都回房休息,把江谦行揉搓到差不多能见江以珩的程度,再把他像条咸鱼似的提留到屋内。“回京之后我就不能天天在你身边了,也得把自己照顾得像样点啊。”

“知道啦……”

又过了好些日子,藏书阁才又对学生开放了。郑临郑观念着第一次没有介绍全,硬是陪江谦行在这里待了一下午才走。不过此刻,还有别的要紧事。

塔内一共五层,都是木质结构,江谦行没怎么看进去书,一层一层数着建筑的结构。一楼最宽,仓库也呈对称状。郑临郑观把门精通,拦住外面的实现后,江谦行便溜进了藏书阁的仓库。之前被人诬陷进去偷东西,总得真真切切走一遭,不然白让他们冤枉了。

他蹑手蹑脚地走进去,这里的油墨味少了许多,更多的是叫不出名字的卷轴,以及待抄录的古籍。往里走去,没多久就走到了底。

江谦行腹诽:不对啊……刚才在二楼丈量一圈,从这头到那头有三百步,怎么可能一楼比二楼还要窄?

他踢了踢墙角,也顾及不上动作雅不雅观,趴在地上朝墙缝里吹了口气。

“底下是通的!”江谦行笃定了什么,站起来侧着观察了会,终于找到墙缝中不同的一处。找不到什么机关,就直接用力地扒开,竟然真的成功打开了这道未上锁的暗门。

“果然有地道……”江谦行放了本书在门口,确保这道门不会关上,便朝地下走去。果然,地道深处还有一扇门,而这扇门就凭他的手劲是无论如何打不开的。

江谦行不多留,匆匆回到了藏书阁外。汲古阁的门紧闭着,外面围了一圈小厮。他打了个暗号,果然郑临郑观立刻理解他的意思,装作跋扈子弟要求小厮替自己搬书。

这个点天色已晚,江谦行顾不得别的,只能一口气进去翻查。

汲古阁内空空荡荡,只有地上落了一层被烧过的灰,门窗都被火撩过,整座塔岌岌可危。

江谦行蹲在地上,抹了两指灰嗅闻:有一丝极细微的酸气一闪而过。他笑了笑,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又居高临下地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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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惊春
连载中姜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