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冤案

侍女抱着银丝炭盆,低眉顺眼地从山路另一侧走去。

这里是通往后院的小径,用磨平的石板铺路,走上去稳稳当当。路边栽着一树一树的梨花,在花瓣的掩盖下,从山下也很难发现有这样一条路。

穿过芭蕉点缀的正厅和鲤池,一路往内走,侍女将炭盆放在了院前的贵人身侧。

“春天了,你还是如此畏寒。”茶炉对面那人说道。

“没办法,昨日刚下过雨,总披着毯子也不好。”三洲澈喝了口热茶,语气是格外的舒缓。“不然的话,我还是挺喜欢下这场雨。”

三洲吟看着他说:“你的病总该多叫几次太医。前两天王家的命妇犯了几次心口疼,就喊了一屋子的太医去瞧,再上次是淑妃的家人,我瞧着那一帮子太医,已经不知道俸禄是谁给的了。”

“随他们吧,父皇的意思,总还得留着这些世家的。”三洲澈感觉到身子逐渐暖和起来,心情也变好了些,示意侍女们先退下。

这间屋子是书院里皇子的教习室。皇子的经文科不与他人一起上课,便修了这间山顶的院子,从此处能山下来来往往的众人。

不过也不是他们都在留在这里,性子沉闷的四皇子总爱泡在藏书阁,过于羞怯的三皇子又总是抱病在家。三洲澈已经许久没见二弟和自己客客气气坐在一块喝茶的样子,倒是也很有趣。

“你听说汲古阁遭窃一案了吗?”三洲吟道出了来意,“卢家进宫的三卷泥金地花鸟缀珍图被偷了。”

“嗯?书院内也有窃贼?”三洲澈放下茶。

三洲吟便是得了消息才来的,“卢家的那三张图,托了人送到书院求严山长提拔的,暂存在汲古阁。今日严山长终于回来,但所赠的三张图却消失了。”

“所以你认为,是谁偷了那三张画?”

三洲澈伸手勾住三洲吟耳侧的辫子整理,三洲吟愣了一会,脸黑了不少。“近日长公主的事大,不少掌教联合请命求父皇放过长公主,都被罚了闭门思过,因而当值的人也少了。虽说没目睹可疑的人进去,但是门口的记录表上记着一个学生。”

“是那位吧?”三洲澈轻轻问道。

“是啊,我们的那位堂弟,一不小心把名字写上去了。”三洲吟咬了咬牙。

江谦行一路被人拖着行走,别扭地挣扎着,“放开我!”

“江小公子,”厅堂前坐着一位身着蟒袍的笑面虎,江谦行吃惊地抬头,夹着嗓子的是一名大太监。

“莫要拘着江小公子了,咱家也是奉贵人之命来问个话罢了。”他的眼皮上划着浓浓的妆痕,声音黏腻得令人发寒,“伤着他,有谁能向长公主赔罪呀?”

周围的侍卫立刻放了手。江谦行揉着自己的肩膀,低着头向上看这人。这位太监长得极高,俯视人似乎成为了他的习惯。

“如今已经没有什么长公主了。”一道苍老却有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满鬓斑白仍束着发的,自然是昭明书院许久未归的山长严恪己,“李总管,劳烦您大驾。”

严山长的声音冷淡,并不欢迎宫中的来客。

“哈哈,那便不谈此事。我为了卢郎中那三幅泥金地花鸟缀珍图而来,殊不知山长已经查出盗窃者了。”李蔚宁捏着兰花指,用手帕轻点了两下眼睫。

“谁说我偷东西了?”江谦行不可置信。四周的侍卫、掌教,数十人满满地围着这个院子,屋檐下阴暗处的李总管昧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似乎全都对他盖棺定论。

严恪己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停下。待到院内再度落针可闻后,他走到江谦行面前,眯起了眼睛。“今日我初次见你,按照身份尊卑,应是我向你行礼。按照尊师重道,应是你向我行礼。”

他站在身前不动了。江谦行咬着牙拱手作揖:“弟子……拜见山长。”

“礼数还算周全。”严恪己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并非是盗窃者。”

江谦行猛地抬起头。周围人的声音密密麻麻地堵住了缝隙,“山长,这……”

“还未曾有定论……”

“山长定是发现了蛛丝马迹……”

李蔚宁的声音传来:“噢?原来如此,那这三卷画卷去哪儿了呢?”

严恪己一如既往地强硬:“未到老夫手上,老夫也未曾见过。”

“哎呀,这可怎么办呢?卢郎中亲手递交的匣子,总不能说不见就不见了吧。”李蔚宁点了点一个名字,不远处有另一人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死命地往地上磕头。

严恪己道:“既然如此,当值的掌教又是何人?”

“这……”周围的人面面相觑,不敢回话。

“哈哈哈!”李蔚宁拍了拍手,觉得很有意思,“这么说来,长公主牵连的人还不少呢。为她求情的当值者,或许还得再罚上一罚。”

严恪己问他:“这是陛下的意思?”

“山长就当这是咱家的玩笑话吧。”李蔚宁见应该来的人没来,严山长又如此护着学生,自觉也没什么兴味。“咱家告辞了。下次再会。”

“慢走不送。”

李蔚宁轻飘飘地走向门口,无声无息得像一阵云飘过。江谦行的瞳仁扩散,还在不断发着抖,死死地回头盯着他的衣摆。

严恪己打算将此事揭过,不论他是否盗窃,都不应该由学院接下这个错误,把皮球踢回了突发严令的皇帝那里。

江谦行被人护了十三年,头一次体会到被误会的感觉,咬着牙忍耐着满腔怒火。

“我那日见到当值者了。”

李蔚宁走后,众掌教也即将要走,听了这句话却都止住了脚步。

严恪己摸着自己的胡子:“是何人?四月的当值者,都出来给他认一认。”

江谦行撑着地慢慢站起身来,走过一个又一个生面孔,心也一分一分地寒下去。他麻木道:“都不是。”

“人是不是都在这里了?”严山长大喊。

都不是。那人并不在其中。江谦行站在队末,回忆起那日见到的掌教的脸。他会画像,比其他人更能记住脸的特点。那人十分年轻,鼻翼狭窄,眉毛上有一颗黑痣……这些信息对照下去,揪出一个活人并不是难事。

“书院中并无此人。”严恪己听罢,下了判决。

那个人是假身份,是故意引我进去的。江谦行深吸一口气,梳理事情的经过。

他不知藏书阁有两座塔之分,被人故意引上钩,招去汲古阁门前签字画押。那群人只要确认他真的进去,此局已成定论。那日,他看到的匆匆而来的掌教才是被调虎离山的真书案,而自己放课时故意躲着人群行走,并不会被他记得。此刻要是说出来,还坐实了自己确实翻看过汲古阁卷宗。

汲古阁失窃的原由起源于为长公主说情,值班松懈。最后的结果,不是护着长公主的人出事,便是长公主府出事。而母亲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竟然还没有资格得知。

“抱歉,山长,我们来迟了。”三洲澈和三洲吟足足过了半个时辰才到。戏的前半场他们早在山上看完了,作为今日闹剧的观众,李蔚宁等了半天不见两位皇子下来,自然无法把事情闹大。

周围窃窃私语的掌教们立刻噤了声,严恪己只是闷哼一声,仿若两名弟子真的只是来拜见他,而非火上浇油。

“想不到第一次见面会在这种场合,”三洲澈对着江谦行笑了笑,“我叫三洲澈,比你大了两岁,小江堂弟,你叫我堂哥便好。”

“大皇子……殿下。”江谦行艰难地发出声音,父亲曾经私下教导过他,母亲失势后不可主动与皇子攀亲,除非皇子们亲自要求见他。大皇子与二皇子非一母所出,样貌爱好也无相仿,但因在同一日出生,常常在外事上较劲。大皇子温文尔雅,而另一位桀骜的就是二皇子三洲吟了。

三洲吟冷哼一声:“无关人士离场了,那便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为何进汲古阁?”

江谦行稳下嗓音:“我初来学院,还未认识人,只是想去藏书阁借书。那日走错了,看到阁前有记名册,便签了名。”

“汲古阁中的卷宗你看了多少?”

“我只在一楼看了几卷竹简,便知道是走错了。那日天黑得早,看完我就走了。”

三洲澈插话:“如此一来,你连汲古阁里放了什么也不知道?”

江谦行摇了摇头:“我看不懂。”

严恪己摸了摸胡须:“那都是翰林院与历届进士的经论,看不懂是自然的。如此一来,你也并不知道那三卷画卷在哪?”

三洲吟道:“这倒并非。那三卷画卷就放在一楼的藏书库里,门虚掩着,被人偷窃蓄意偷窃的可能性很大。”

江谦行从一大早就听着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盗窃”,此刻怒火冲了上来:“我只是想去看书!我要画卷做什么?!”

三洲吟顿了顿,露出了某些复杂的眼神:“听闻堂弟在江南酷爱绘画,一纸丹青千金难求。”

严恪己在石桌边拂袖坐下:“哈哈,老夫还真不知道有这么巧的事,告假这几天偏偏有个卢郎中来送画,连见都没见过就失窃了,偷画的还是这几日刚入门的学生,而学生还刚好爱画。众位掌教评评理啊,是不是严某这儿,不开书院,要开起大理寺了?”

院内跪下了一批人。刚才挺直腰板指着江谦行叹气的众多掌教此刻呼吸声都不敢发出,严恪己倒还嫌不够,踢了踢脚边的书案,“昭明书院里搭这么个戏台子,是谁的主意?”

三洲澈和三洲吟站在仓皇的人群中,淡淡地看着他们。许久,三洲澈问:“你们见过那三卷图吗?”

一个书案跪着爬了过来,“属下见过!上面是……”

“不用说了,”江谦行平静地打断了他们,“我去拿笔过来,我能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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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惊春
连载中姜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