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经科学生心中排行第一的掌教是谁?
答案众说纷纭,但是大部分人都会提到翰林院的月镜洄。月老师的温柔悉心,上过他的课的学生都认为如沐春风,就连上课看话本被发现,月老师笑了笑便也作罢。
至于心目中排行最末,那大部分人眼中便只有一个人的名字:御史台傅隽,傅简之。
傅隽此人心狠手辣,年纪轻轻便遭受御史台诸位老学究的感染,批评人从不留情面,带着戒尺不可怕,带着折子就可怕了。同一个看话本的学生,要是被傅隽看到了,定有会以管教不力之名参这个学生家族一本。
学生联名上书了几次,但甚至连皇帝也站在傅隽这边,亲自找官吏问了话。自那以后,书院中就再无傅简之,只剩一支人形的判官笔。判了无罪,那父兄的官路也顺遂;判了有罪,那比跌落云端还生死不能。饶是李月渊这样的免死金牌,面对傅隽也不敢造次。
“快快快,等会他要讲第几章?”李月渊手忙脚乱地掏出课本,刚刚摊在桌上那本已经是上个月学的了。
“第八十一页,上节课讲到注一。”郑临兄弟与前排几个不善言辞的好学生交流了一番,急急忙忙把消息传了过来。
“注一……”江谦行一排一片地看,“完了,我刚把这部分涂黑了……”
李月渊停下翻页的手,眼神涣散地看着他,“要不我俩换个位置?我这位置好,那么多年不会有老师点我提问的……”
“不,不用了……”你没被提问和座位的关系一点也不大吧,江谦行幽幽地想着。
课间休息的一刻钟立马结束了,视野之内,学生都正襟危坐,风姿正茂,就连前排几个寒门子弟也不敢佝偻着了,完全看不出前一堂课的众人的顽劣模样。江谦行目不转睛地盯着门口,听着步伐声越来越近。
很快,那人便到了。他转过脸,深深地看了江谦行一眼。
是他……江谦行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来人穿着一身紫衣,与当日的样子完全不同。他很年轻,或许只有二十来岁,却含着某种渊渟岳峙般的气质,无端地让人想起山巅的风雪。傅隽站上讲台,眼神却似乎还是往后排那一片飘了飘,看了江谦行一眼。
那一夜湖上分明是自己盯着他,他又是什么时候认识自己的呢?江谦行有些恍惚,眼神黏在了他身上,不明不白地有几分熟悉感。
“还看什么呢!掌教盯着呢,快读书!”李月渊小声地催促了一声,他才猛得回神,硬着头皮看那页。所幸再抬头时,傅隽已经盯住了前排几个窃窃私语的人,毫不客气地让他们起来问答。
“完了,我什么也没听过……”“谁不是呢……”郑临还在和李月渊递小纸条,心虚的江谦行只能摇摇脑袋,企图把里面的水晃出去。
他看了周围一圈十几岁的面孔,再看一眼掌教……嗯,恐怕整间教室的人加起来也不如掌教一人好看。
想到这里,他又不由得戳了戳李月渊,“像傅掌教这样的人,有可能去秦淮河上听戏吗?”
李月渊也认真地说出大逆不道之语,“与其传他去花船上玩,还不如说下个月的小考第一是我。”
江谦行张了张嘴,还想解释什么,但是李月渊却捂着耳朵再也不敢听了。他讪讪地把目光投回课本,继续听台上人的讲课。这节课过得格外的慢,江谦行满脑子胡思乱想,感觉比平时的课程慢了三倍。等傅隽一离开,满教室都长吁了一口气。
郑临郑观收拾着东西,“今天下午我们就不多留了,告辞告辞。”
李月渊还有气无力地趴在桌子上,“我不行,困得我连下山的路都走不明白。”
“那我们就先走啦。”教室空得迅速。
“再会——”李月渊侧着脸看着还愣在原地的江谦行,“你怎么了?”
身边的人突然抖了一下,急急忙忙把课本收了起来。李月渊瞧着有意思,立刻按住了他的手臂,“你写什么了,让我看看!”
江谦行没夺过纸条,一下子被李月渊拿在了手里,“哇——想不到你还会画画。可惜画得是掌教,要是下次给我画一个……”
“行行行,”江谦行红着脸把纸条拿回来,“我只是上课太无聊……”
李月渊缺心眼惯了,完全没听到下半句,“那改天我请你去我家做客!”
就这样过了几日,似乎没人觉得江谦行的存在唐突,他就这么待了下来。
长公主的事还未定,江以珩缄口不言,只说她离开有她的道理。江谦行缠了几回,也放下了去找母亲的念头。
等到四月末就是第一次小考,书院里的条目写着写着,连进三次前十名便可以升班读书。每个班的水平不同,越是优秀的班级,遇见的师长同窗也更有机会日后在朝堂上相见。而翰林院里教书的掌教,足足有三十余人是书院出身。
江谦行罕见地收了心思,和李月渊你一言我一句地背诵着诗句。在后排的坐姿都不太稳当,一个人头上顶着块砚台,一个人头顶上顶了枝毛笔,在比掉下来前谁背对的句子多。
这回,郑临郑观对升班考试势在必得,早就不稀罕两人这种背诵方式,主动来当考官。四个人在角落叽叽喳喳的,算是教室里鲜少和平的区域。
“下一句到阿言了!”几人很快连江谦行的小名也摸清楚了,仿佛已经关系好了十几年。
江谦行正打算张口,突然听到远处一声巨大的撞击声。
“吵什么吵?没看见爷在睡觉吗?”
一个学生将砚台扔向了寒门学子聚集的方向,教室里唯一的读书声也瞬间停歇下来,众人不由得看过去。郑临收起脸上的笑容,手上的书卷也随意扔在了桌子上,侧身告诫着插班生:“今天没法玩了,也不知道是哪条狗又出来咬人了。”
他虽然在窃窃私语,声音却正好传到了班级中间。教室的气温冰冷了几分,有人想站起来往这走,但被人急忙拦住了。平日里的平衡被打破,而身边三人还是那副满不在意的样子。
郑临是爷爷是礼部尚书,两朝元年,为官五十载,皇帝也常去郑家拜访。看似顽劣的郑临实则是这个班的话事人,他也没打算计较,只是呵斥了两声就放过了闹事的人。那个被砸的学子匆匆捂着脸离去,江谦行盯着他的身影,看见指缝间满是墨渍。
还有不少看热闹的人在闲言碎语,“哈哈哈,老子早看那人不顺眼了,读不进书还要硬读,也不看看上次排名排在最末呢。”
一向温和的郑观解释道,“被他们出去的那人只不过是个金陵县令的儿子,瞧不上是正常的。这种人我见得多,读书读得一般,只会捧着书念叨几句罢了,真才实学半点不见得有。”
江谦行只是迷茫地应和两声。扫来的目光依旧多,似乎是打量着这边几人为何与他如此熟稔。李月渊无聊地趴在桌子上,“好闲的日子,我有点馋西山的酸梅了。”
江谦行不再看远处,“马上快午休了。”
少年人的恶意最是明显。在书院里,什么八卦传得都快。江谦行抱着书前往藏书阁,一路上谈天说地的人不在少数。从他们嘴里飘出来的都是什么“郑家不发威,总有人把他们当病猫”,“狗仗人势,狐假虎威”。
“这么关心初蒙班的事做什么?郑家沉寂了一代人了,还真指望那两位整出个前程啊。”
“哈哈哈,谁都知道郑家兄弟在初蒙班一待就待了三年,这不是郑家这一辈还有两位嘛……”
“哈哈哈,你小子,早知道你打的是这个主意……”
“别说出来,在座的都不是都敢想……哈哈!”
书院内除了郑临郑观之外,还有两位郑家的姊妹。女学隔得并不远,这些官宦子弟的心思也格外明显。他们无用,但姊妹却是联姻的绝好人选。
江谦行听不下去,只能快步离开。进藏书阁之前,他扭头看了眼西边的雁塔:那里的门口挤满了人,似乎出了什么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