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经科与其他科不同,一般过了中午,掌教会布置些课下的作业,学生们可以自行回家完成。也有些刻苦的学生,包括寒门子弟,都是巴不得再在书院里待久点的。一是可以混个夫子的眼熟,好让他们对自己有好印象,尽早升学去下个班,二是书院里的典籍可供学生免费借阅,而往往家中都读不到这些好书。
郑临郑观兄弟自然算不上会刻苦用功的学生,但此刻遇到了新同窗,又有了点新鲜事做。一到放休,他们就拉着江谦行去书院里参观参观。
“这处叫醒时亭,建造山巅,在这读书能让人头脑清醒。”郑观介绍着。江谦行点点头,吹冷风的亭子。
“椒花鉴。以前是下棋的地方,现在没人来了,不过也有好处。”郑临招呼江谦行过来,“从这里看过去,能看到对面山的女学。”
“不会被掌教发现吗?”
“会啊,而且发现了罚得可惨了。”郑临挤挤眼,郑观补充道,“以前有学生在这里飞鸽传书送情书,被严山长发现了,被罚去大夏天扫了足足两个月的地。”
“据说他去提亲的时候,女学生坚决不认当初传信的人是他。”
江谦行吐槽道,“这惩罚也够有新意……”
郑临笑嘻嘻的,“那可不是,现在没那么多人乱逛,就是因为严山长罚得惨。”
“那李月渊他打瞌睡……”
“哎呀,”郑临摆摆手,“他上头有两个好哥哥,严山长的得意爱徒呢。有了他们俩,李月渊只要不是在书院放火,就算偷溜进藏书阁吃书都没人管。”
说到这,江谦行思考了下自己的课业,“劳烦郑兄了,我还想去藏书阁看看。”
两兄弟的眼神里一下子包含了某种敬畏之情。“藏书阁啊……嗯,就在书院后面的雁塔。”
“那我先告辞了?”在山上吹了一下午冷风的江谦行打了个哈欠,一离开他们的视线就情不自禁地抱紧了自己的胳膊。
“好冷啊……”怪不得李月渊说他穿得寒酸,山上的温度还真不是单衣能应付得来的。江谦行一边擦了擦鼻子,确保没染上风寒,一边往山侧走。
走了不久,雁塔就清晰可见了,但是——是两座。郑临兄弟也没说清,他就先朝西面那座走了过去,门口坐着一位年轻的书办。江谦行在原地站了会,很快就被那位书办叫住。
“同学,要是想看书的话可快点了,藏书阁酉时就关门了。”
江谦行赶紧上前,书办招待着拿出一张记名册,“要借阅的话,在这签字画押。”他迅速签完后,便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阁内有盖不住的书墨味,往上看去足足有五层。一楼没有借阅牌,甚至没什么提示。他试着往上走了一层,拿出一本竹简看,记载的东西却不对。
“这是……卷宗?”卷宗上写着某件陈年旧案,江谦行看了一眼,就立马放了回去。难道不在这层?江谦行绕了一圈,又找到上去的楼梯。这里的纸质书册便多了起来,但写的东西仍是晦涩难懂。就这样逛了几层,大部分都是读不懂的文论,写着陌生的名字。
“哎……我能读得懂的书,难道都放在东侧的雁塔里了?”江谦行坐在书架中间,朝窗外看了一眼。
“糟糕,天要黑了!”他才意识到已经到了闭阁的时间。江谦行拍了拍衣服,匆匆站起来,往藏书阁的窗外看去,似乎有位眉头蹙着的掌教正在朝这个方向赶来。他将手中的文论匆忙塞了回去,立刻从阁中溜了出去。
江谦行低着头悄悄回家,望向院内只有几个打扫的下人,大为满意。舟沅冷不丁在后面问道:“你那苏州带来的厨子呢?”
江谦行被吓了一大跳,想起了有这么回事。李月渊一到点就预备着朝书院门口冲了,还不忘跟他嘱托两句:“诶,你那个生煎,明天能再给我带一份吗?”
江谦行搪塞了几句,但李月渊似乎完全没听到。如今到了家才想起来还有这一桩麻烦,他讪讪地说:“这不是……就在嘛。”
“之后每次都要给同窗做早饭,要是被传出去也是不得了了。”
“那就说厨子思乡,待不惯这里的气候,早早回去了嘛。”
“我看你倒是想得开。”舟沅叹了口气,“接下来怎么办呢。”
江谦行知道这回说的是不久后书院的小测。从前在苏州,长公主待他好得有些过分了,不想学的书就不怎么看,不想听的课也做耳旁风。虽然不至于大字不识几个,但也偏科偏到了舅舅家去。要是让他读经文,大概解释得一窍不通。
“父亲那里……”
“唉,我向大人汇报过了。此后卯时一刻,大人会抽空为你教书。”
江谦行一抖。全京城所有人都知道他父亲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吏部侍郎,之所以处成四品下还被人道一声“可惜”,自然是因为他是新帝登科的第一人。十数年前名满京城的状元,却是早早被定下的驸马,不得有参政之权。要论经文,若不是江以珩现在在吏部忙得不分手脚,或许也能来书院讲学。
舟沅挑眉,他的父亲在江以珩手下做事,因此准确来说,舟沅应该属于江以珩的亲部,江谦行现在的文化程度实在让他们如临大敌。
等到父亲归家,一并用过晚饭后,江谦行终于还是上起了课。江以珩的规矩并不多,只希望他读通四书五经,在他这个年纪这些都是信手拈来。轮到他看起来只会眨眼的亲生儿子后,他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放下了对他科举成才的希望。
“今日便学到这里吧。”江以珩揉了揉眉心,“我还有公文未批,课下布置的作业,还有你掌教要求的书目,记得一并看了。”
“好……”
“怎么样?”在一旁打瞌睡的舟沅醒了。
“什么怎么样?”
“明日还能记得这些吗?”
江谦行苦着张包子脸:“想必是完全记不得了……”
“唉,月末大考,周末小考,再不背的话,来这里的第一周就要被挂上榜了。”
“不会吧?”
“怎么不会?你今日没看院判门前的布告?若是你再这样学下去,跟李家那位三公子估计也不相上下了。”
“不行不行,要不我还是背书吧。”江谦行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第二日,李月渊趴在书桌上数着桃蕊上滴下的露珠,数到三十的时候,隔壁那位插班生终于姗姗来迟了。
“你来了!”他撑着胳膊坐起来,“哎哟哟,腿麻了。”
前排的郑临侧过头来冷笑了两声,恼羞成怒的李月渊嚷起来:“看什么看什么,睡一觉怎么了,先生不是还没来吗?”
“我哥不是这个意思,”郑观补充道,“你等人的样子有点像黄鼠狼盯着鸡。”
江谦行情不自禁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确认那里没长出什么鸡冠,随即无语地从包里掏出一屉生煎。“少不了你们的,这次多做了点。”
“嘘!这种好事别让他们听见!”四人七手八脚地把这笼生煎光速瓜分了,烫得龇牙咧嘴还不松口。玩闹了会,又到了授课的时间。李月渊悄悄在地下用笔和棉线搭了个竹人,夹着一根长枪和江谦行织的草人逗来逗去。
“不错嘛,有两下子。”李月渊压低声音,不讲武德地朝草人的腰部发起攻击,江谦行手忙脚乱,左手在课本上涂涂画画,右手操控小人闪过这个进攻。
“我的课本!”回过神来,课文上已经滴上了好大一块墨迹。
屋漏偏逢连夜雨,台上的掌教轻咳两声,“下半节课由御史台的傅大人来讲。”听闻这一句,在课桌下斗蛐蛐的、画小人的、插科打诨的,全班人一下子变坐直了,李月渊猛地抬头,狠狠嗑在江谦行肩膀上。
“后排那两位,需要先去上个药吗?”掌教礼貌地提点了发出尖叫的那两人,一个捂着头,一个捂着肩膀,恨不得双双昏死过去。
“坏了,这回事真大了。”前排的郑临郑观兄弟疯狂打暗号,迅速写了小纸条递过来。江谦行接过,只见上面只有两个字:“小心——”
李月渊还捂着撞红的鼻子,眼泪不知道是真的还是撞出来的,“上天何薄于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