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昭明书院

书院坐落在京都郊外一处顶大的园子里,几乎是围着整座书院去修了一座山头。院中央还有一片湖,是书院的眼睛。昭明二字,意在从圣贤书中看透人世间、看透自己一生该如何活。江谦行此程先得是前往明经科。书院一共五科,除了教皇子的院落外,各科都是自愿选择。明经科便是学六艺五经,以取仕为目的。军事科考兵法、策略,还有历朝历代的军事历史。律法科重实用,最难读但毕业后最容易有出路。此外还有经算科与地理科,多去工部任职,且工部有人员调遣,必先有此两科的基础。

顺着山路上去,道旁的都是一些扫地小童。这些小童也并非从仆役中挑选,而是寻常人家的良家子弟,干完手上的活计后可以去偏院读书。偏院地处山阴,少有人来往,也是这些仆童的住处。

书院的大门写着“昭明”二字,为圣上亲笔。这位圣上文韬武略,正值盛年,早早地将几个儿子送进书院读书,因此对书院也多有照拂。书院各处摆设都是各地呈上来最新的,作为天下士人的表率,装饰颇有一番风骨。

江谦行要前往的明经科是正院第一科。未到上课时间,有的学生变聚集在路上,三三两两地闲聊。因是,刚走过几步,江谦行便听得到周围的窃窃私语。

“那是谁?”

“听说是吏部侍郎养在江南的那个儿子……是那位的儿子。”

“那位?那位是谁?”

“嗨呀,你就少打听几句,是最近被一道圣旨贬到西北军营的那位……”

“长公主殿下……?”

江谦行蓦地停住了。周围那些人见他神色不对,如鸟雀般散开。只有一两个应是人群中心的角色,还驻足原地望着他。

舟沅轻声提醒:“上学的第一天,切勿被他们拿了把柄。”

江谦行叹了口气,继续往院内走去。想着想着,却一不小心撞上了一个看书的学生。这学生声音有些怯懦,且似乎眼神不太好:“不好意思,兄台。”

“没事,没事。”江谦行赶紧远离他,找地方坐下。帮他放完课本,舟沅就去外面待命了。与江谦行预料中不同,书院几乎无人带着小厮和侍卫,江栎说曾有世家子弟在书院内大摆宴席,嚣张跋扈,被大皇子二皇子殿下之后叫去询问。他们只问了一句话,却令书院内的其他学生不寒而栗。

“我与二弟都不曾带百名小厮,你们需要招待很多客人吗?”

据说那日之后,除了几名确实桀骜不驯的学生外,大多数人家里都勒令不准再带小厮侍卫入学。这些世家子弟们叫苦连天了好日,但不知怎么的,放下排场后连关系也好了不少。

江谦行摸了摸鼻子,这些年在江南,他不能说不学无术,但偏科到了极点:要背诵的经文几乎只能明白一点其中的道理,至于考试是万万做不到的。市面上流传的话本和诗文倒是记得熟,连带着写字的风格都过于白话了。简单点说,便是一张口便听得出来没读过什么书。

这下被放在人堆里比对,不说长公主家的名声,就是那个管科举的吏部侍郎的父亲……江谦行越想越头痛,只能翻开课本,简单扫几眼。他来得仓促,江以珩又没办法照顾到方方面面,因此只能找个后排的座位靠着。好在明经科有分班考试,像他这样十二三岁的都被安排在了初蒙班,后排的人也显得懒散了点。

读了几行字,江谦行头昏脑涨,哈欠连天。周围的人都在叽叽喳喳聊着什么,格外得看不进去。还未等他真的趴来,今日的掌教便来摇铃了。

这时,门外却传来一声上气不接下气的呼声:“且慢!”

一个穿着黄衣的少年轻轻松松翻阅了栏杆,嘴边还挂着一个包子。他似乎是晚到惯了,四处的同窗仿若无人地继续翻开课本,只有江谦行一个人呆呆地盯着。

掌教咳嗽两声,“上课时间到了,都回座位上罢。”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少年嘻嘻哈哈地把包子三五口吞下,大摇大摆地走到后排:“咦?你是新来的同桌?”江谦行侧身也不是,装作没听到也不是,还没来得及回答,这位同桌便在他旁边坐下了。他用缀着金丝的袖口抹了抹桌子,从书袋里拿出笔墨,便心满意足地准备趴下睡觉。

“喂,没见过上课睡觉的吗?”他看着一边看傻的江谦行,包子似的脸鼓起来,气呼呼的样子。

江谦行还在犹豫要不要回话,同桌便草草扫视了他的衣着,“苏绣……我还以为又是老严塞进来的穷小子呢。你是哪家的人?小爷我是陇西李氏,家父礼部尚书李翰墨。”

“嗯……江谦行,家父,……吏部侍郎……”

“好啊!原来你就是那个长公主家的独子,我还没见过呢,幸会幸会!”少年提起了兴致,也不趴下了,直愣愣地就朝江谦行凑过来。江谦行独居了这么多年,硬是没被人贴这么近过,他怎么往前靠,江谦行就不得不往后弯腰。

“噢对了,李月渊,我叫这个。以后我们就是同桌啦!”李月渊似乎终于意识到这个举动有点不妥,稍微往后挪了点,给看起来大脑已经烧着的江谦行留了点空间。他笑起来的样子满不在意,一看就是在蜜罐子里泡大,被家人宠惯的样子。

“幸会……”江谦行努力地说出了前半句,后面的就怎么也想不到了。所幸李月渊也放过了他,摆了摆手,继续像摊水一样融化在桌案上,打算继续会周公去了。掌教也轻咳了两声,示意今天的课开始了。前面好几列悄悄听着他们动静的学生在下面窃窃私语,此刻也都在明面上噤了声。

明经科的先生多为教书多年的大儒,一部分是礼部退休而来的官员,另一部分则是翰林院的新秀。这些年的进士在未被委任时,也多会来书院里看看未来的“国之栋梁”。毕竟在外面劳苦功高的或许还有些寒窗子弟,可昭明书院内的都是高官贵族的家眷,早早形成了一类不容外人侵犯的包围圈。

周围的声音终于达到了最安静的一瞬。不过多久,只能听得年轻的掌教讲书的声音。今天讲《孟子》,江谦行学过一点,能听懂的却不多。过了一刻钟,目光就从课本转向窗外的桃枝。

此时金陵的桃树才刚刚冒出新叶,可是那一股脆嫩的绿也让他指尖痒痒,悄悄地沾了水,在桌案上描了一朵未盛开的桃花。时辰尚早,等到掌教讲完这一篇,阳光才慢慢刺到了窗前。下课的学生们伸腰捶腿,正坐了一整节课,腿已经麻木得有些迟钝了。

江谦行正犹豫要不要出门看看,一眨眼的功夫,便突然冒出来一包热腾腾的点心,像是变术法一样到了他的桌案上。

“你你你,什么时候拿出来的!”没想到除了他以外第一个发现的竟然是李月渊,他一喊,其他人的目光也情不自禁地转了过来。

“我,我,呃,早上带的。”江谦行干巴巴地解释。这笼生煎是早上从厨房拿的,他从苏州带过来的手艺。刚进校门时提着生煎太过招摇,就让舟沅随身带着。

已经睡蒙半节课的李月渊又慢慢靠过来,“我能吃一个吗?”

“呃……”江谦行烫手一般立马划了一半过去。很快,他沉默地看着从屋檐下伸出一只手,又提着一份生煎丢到了他桌上,一看便知是舟沅放弃了他的早饭。

“你从哪里掏出来的!”前排也有两人叫了起来,不过比李月渊要稳重多了,还没引起其他学生的注意。江谦行硬着头皮介绍:“我家暗卫的一点心意……”

前排那个穿蓝衣的学生此刻摸不着头脑,“我怎么没听过,书院还能带暗卫进来,明天我去找爹商量商量……”“傻啊你!”穿白衣的那个和他面容有几分相似,“都说是暗卫了,还真当这群人会说出来?”

江谦行面无表情地中了一枪,前排的两人似乎也有些反应过来失言了。李月渊擦擦嘴,“这种小事而已,小江他应该也是个……未来的世子吧?带个暗卫有什么了不起的。”

那两人笑了笑,报了自己的家门,“颍川郑氏,郑临。”白衣的那个也点了点头,“郑观。这是我哥。”这两人的眉眼甚是亲切,五官端正,换身衣服放在人群里完全认不出来。

远处突然爆发出一阵哄笑声,江谦行敏锐地感觉到似乎有人正往这边看,郑临大大咧咧地转了过去,从书桌上拾了块东西扔过去,“笑什么呢!”那边的哄笑声就停了。

李月渊百无聊赖,“别理他们,睡觉咯。”随即又枕了下去。

一堂课又这么过去,不过多久,上午的课便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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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惊春
连载中姜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