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要被废的消息传遍了大街小巷,起初无人愿信。没过几日,江谦行便眼睁睁瞧着大箱小箱的东西被抬了出去,想阻止却无力阻止。长公主府的牌匾上是由台辅张贺之亲手提下的字,现在却蒙了层布放在后院中。藏书、金银、衣物,等到江谦行追出去时,却得到了长公主已经离开姑苏,一路西行的消息。
她的封地本在西京。长公主年少时曾做过西京郡主,常驻军中,甚至亲历过潼陆大捷。如今她被革职,甚至降为了五品校尉。
江谦行呆呆站在了雨中。剩下的几个侍女忙着给来不及搬走的物什盖上油布,在院中忙忙碌碌。他站了许久,终于望向旁边一同淋雨的舟沅:“荷花冻死在冬天了。”
荷塘长满了杂草,竟不知有几日未曾拾整了。江谦行握紧手,又松开,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想抓住什么。
“今日大雨,长公主应该早已启程了。塞北路远,山路并不好走。”舟沅也十分不甘。他想起上次见到长公主时,江谦行还在玩她的妆盒。长公主看到他来了并不慌忙,没停下手上的动作,抿了抿胭脂。
“大家都在等着您去元宵宴。”
长公主笑了笑,眼睛里闪着光,“知道了。”她轻轻打落江谦行的手,“别玩了,你也该出去了。之后到了京城,切记谨言慎行。”
舟沅当时还不知那句话从何而起。过了几日,长公主府便正式失去了一切名头。所有行李收拾好,他们要前往京城。
成日的雨打着窗边的蕉叶。江谦行走上马车,连车里都是一片雨时又闷又凉的气息。皮肤上黏着一层薄薄的汗,坐下来也不得安宁。舟沅帮他把行李收整齐全,便回到前面与车夫同坐。
马哨一响,路便算启程了。看方向的话,与长公主走的方向大概一致,却要拐过楚州后分道扬镳。长公主一路西去,延绵群山,他还要坐一阵子船,坐到秦淮彼岸。这几日的流离颠簸让他好生不快。索性在半路雨终于停歇,虽然夹杂着一点闷湿的味道,马车里总算不是暗无天日。
还没来得及反应,天就已然暗淡下去。秦淮河边的灯火一刹间亮起,京城的繁华才将他从江南拉了出来。四处都是花船的脂粉味,呛得很少出门的两人都有些忍不住咳嗽。更忍不住的偷偷看着那些浓妆艳抹的歌伎,水袖从河岸边的窗前甩到水里,欢笑声如银铃般不绝。
“前面那几艘船好素啊……”江谦行看向河边停靠的几艘黑船,上面照样传来了舞乐的动静,却遮得严严实实。船夫笑着回头望,“小少爷怕是不知道,本朝禁止官员狎妓,但是听个曲肯定是行的。那边几艘啊,就是官大人的船。”
江谦行听完嗖得转过身。他还记得几个贼眉鼠眼的县令,拿着成箱的金银首饰想要投靠长公主府。这些东西甚至都没让长公主看见,舟沅顺着窗扔进了河里,有不少少年少女跳进清浅的河中捞呢。
再往前走,那就是秦淮的第一花船眠月坊了。渔夫正在介绍这船是从数十年前进的京,从此但凡是新来的曲子,必然是先从眠月坊穿出来的;要捧出来的歌伎,必然要在眠月坊里给贵人们过个眼。更有甚者,有几位王爷也是这里的常客。
坊上的众人正在宴会中,光是从河上经过,就有满天的金粉洒在衣冠上。江谦行眯了眯眼,看到穿上有个穿着青色外衫的身影,与旁边那些高矮胖瘦不类,只看背景就能猜想到那人的俊雅出尘。另他惶恐的是,那人的背影像极了父亲。
江谦行急忙揉了揉眼睛。细看之下,要说像父亲,确实也很像,但是要比父亲年轻得多。那个男人似乎察觉了背后的眼神,往船这边微微扫了一眼。他在一众醉得东倒西斜的男男女女里还保留了清醒,只是眼神不太清明。江谦行吓了一跳,一是被那人唐突抓包的尴尬,二是那人长得未免也太过凌厉,一身沉凝的气质配上如同墨画的眉眼,让他说不清的心情中,有一股想要去问问对方为什么在画舫上的冲动。
不过多久,就到了码头。众人把行李搬上岸,已有马车在等候。来人是江以珩身边的管家江栎,做事稳重,第一时间就接到了不认路的这群人。江谦行带来的贴身仆人们也被请上了后面的马车,江府的下人们寡言,让他们更加好奇。
江府在一处地段很好的巷子里。这座宅子是圣上的赏赐,没人摸得清为何要给公主的驸马单独御赐一座孤宅,但早有舆论说圣上不喜这门婚事,暗自希望拆散他们。江谦行闹了一下别扭,踏入了他的新家。屏风后是简朴又不失风雅的檀木桌椅,两侧的木柜上放着经卷与笔墨,不难看出都在常用的位置。装饰比江南要少得多,只有中间看起来便知是御赐的玉壶与这间房格格不入。
舟沅带着仆从先进了后院。江谦行一个人站在椅子前,不一会就看到了父亲出来。
江以珩如今只有三十七岁,脸上几乎没有岁月衰老的痕迹。江谦行好久不见他,也不敢上前,只听到父亲盯了他许久,语气是从所未闻的软:“你何时来的?”
“三天前。”
“连日阴雨,为什么不再晚几天?”
“妈妈已经走了,我多留也……害怕。”江谦行眼前闪过废弃的院落,又逐渐定了定心神,看着疲惫不堪的父亲。
“过来。”江谦行刚往前移一步,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父亲闷闷地抱着他,晌久不知道说什么。
“先去休息吧。你不熟这边,除了舟沅在你身边,还需要有人服侍吗?”江以珩神色已定,松开了手。江谦行鼻子一酸,扯着父亲的袖子,“没……不用,我过得很好。”也不知道是多久没有这样赖在父亲的怀里了,江谦行此时此刻才有一种“终于见到亲人”的释怀。江以珩无奈地看着他,满满地抚着他的背,“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去找江栎。”
江栎在一边微微弯了腰,表示当全力帮忙。他在江以珩身边待了十数年,对江谦行也几乎当成是自己的子侄照看。此刻看着少爷满心疲惫,不免也皱起了眉头,悄悄给下人使个眼色,摆上了一桌江谦行从小到大都爱吃的点心。
江以珩也耐心问着,“需不需要先去房内休息一会?”江谦行点了点头,却还是往后看了一眼点心。
“那少爷,跟我来吧。”江栎拍了拍手,这一桌的点心都有人收了起来,排着队跟在江栎后面。他牵着江谦行,穿过雨廊和园内的池塘,带他来到一处爬满紫藤的院子。虽然不及长公主府那么大,却仍收拾得干干净净。旁白还有一间小屋,置放着刚刚搬来的东西。打开房门,内部的陈设也用屏风隔开,分了书房与寝室的区域。从书桌的窗外看去,刚好是砌着石子路的小院,在路边栽了几棵桂花。
江栎细细地为他介绍,这座院子并不大,江以珩平日的书房就已经占了两间屋子,选出一间作为小院,而舟沅的住处则另有安排。从寝室那边走去,正好能通过小门走到东大街上,日后江谦行读书,车夫便在小院边等候。
江栎说得细,江谦行却瞪大了双眼:“读书?!我怎么没听过要我来京城读书!”
江栎带着些歉意,“大人平时事务繁忙,无法为少爷授课……而且读书的旨意,实则是圣上下的,安排进了昭明书院。”
昭明书院是本朝由皇帝亲自设下的国子监,不仅招收地方府县的优秀学生,很多官员子弟也在书院内就读,几位皇子殿下更是经常出入于此。江谦行还瑟缩着,舟沅便拍了拍他的背,靠在他身后说悄悄话:“你是该去见见你那几位皇兄了。”
“不要……”他嘟囔着,“而且,皇兄这个称呼……太怪了。”
江栎笑而不语。圣上对待江以珩的态度一向奇怪,和长公主有很大关联,却也很少直接地发作在他们头上。小少爷几乎是被长公主扣在姑苏的,此番直接前往京城子弟的聚集之所,难免会有些头疼。
“也不必担心,老爷已经打点好了,明经科的校服已经放在了少爷房间里,明日便可以去报道了。”
江谦行和舟沅对视一眼,满满的都是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