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惊梦

“前面就是金陵了吗?”

远看是一片潋滟的水色,荡着红红绿绿的灯笼。江谦行掀开竹帘,被水波上的银光闪得眯了眯眼。歌伎们在船上吱呀吱呀地唱,灯暖得喂着夜色饮下一壶断肠酒,就连头顶流动的星河也晃晃悠悠。桥上有人在揽月,烟醉,杨柳也醉,这便是初春的秦淮。

这些景色对一个尚在开蒙的孩子来说还是太早,江谦行的嘴巴开开合合,只是呼出一阵暖气。舟沅在一旁问他:“是不是晕船了?”

他摇了摇头,不愿移开在窗边的眼了。他指着那边的船道:“看,江南没有这样的船?”

前面的船家闷哼一声笑出来,“小少爷,这是花船。”时常在山塘住着的江谦行鲜少见到这股花团锦簇的熏香气味,一时间被晃花了。“这就是京城吗?”

“是,我们要到新家了。”

几日前,江南正逢春。

连夜的阴雨悄悄浇熄了少年打马游街的念头,新芽正从枝头悄悄冒出绿色的点。家雀从檐下冒头,吱呀呀地叫着,就连成日不喜雨的书商心中也缠绵悱恻。一时楼外楼的春日宴摆得从楼上延至楼下,几乎没人不想去那尝一块热乎乎的油面明珠。等到放晴时,马蹄几乎要踏平了郊外路,一时间人人嬉笑捂着衣摆,争相折着野花别在耳边。

等到江谦行小睡一会时,最好的日光已经悄悄偏到了窗沿上去,一株茉莉孤零零地吊着几枚花瓣,被风吹成了个秃子。

“我的花……!”江谦行扑腾地就醒了,这株茉莉是长公主带来的,多少给他描个几日的花。

“叫你睡到这个时辰。”一只手懒懒地从窗外伸过来,送上一串茉莉手串,“来,这是你的。”

刚醒过来的思维停滞感一下子被冲淡了许多,江谦行一下子又忘记了自己的花无人看管的事,嗅着茉莉花香好受了许多。舟沅也不说破,卖花的老太太没收他们一分钱,只是感念长公主府的恩泽,还送了一批最新鲜的花来,如今已被妈妈们安排着散了,分到最后才想起来忘记给少爷一束。

好在睡醒的江谦行并没有脑子去思考这些,只是换好了衣服,蹦蹦跳跳想去见娘亲。小公子活像一棵摇曳的茉莉花,察觉到视线时睁着杏眼歪头看来,无辜得要命。

长公主近日在前厅议事,素不准江谦行打扰,因此他也只能在屋内百无聊赖地赏雨。等到赏无可赏时,便一碗汤圆下肚,又昏昏沉沉睡过去了。

江谦行畏冷,总是裹得严严实实,身上也总是萦绕着一股清浅的桂枝气息,若有若无。现在的圆脸还稚气未脱,脸颊肉揉起来软得像甜杏,凑近甚至能闻得到甜丝丝的水气。他小时候嘟囔着摸头会长不高,如今已经能安然享受着侍女们的侍弄,这儿捏捏那儿捏捏,再用象牙梳梳起柔软光洁的长发。

府内的仆从们都很爱戴这位少爷,与其他府的公子不同,江谦行不爱玩乐,也不喜有人陪在身边,见人来了总是称病躲在自己的房间内。除了这些怪癖外,就是囤着一箱又一箱的笔墨。其他门第的人妄求以才学之名为他造势,好攀上长公主府的这艘大船,刚在墙角下碎碎念了几句接连几日,就被江谦行扔了一张揉成一团的废纸出来,上面只画了几个尖牙利嘴的简笔画小人。这张明讽的纸条得罪了好几家书院的贡生,因此他的名气不升反降,几乎成为了江南头一号的顽劣人物。茶馆等人多嘴杂的地方,都要把这位足不出户的少爷列为江南第一奇景,听说房间里住着的不是个脾气急躁的小疯子。

他的监护人舟沅是他幼年从人群里主动伸手抓出来的,从那天起,舟沅就成了他的半个哥哥,负责照顾他的起居。舟沅看着床上睡得傻乎乎的毛绒脑袋,笑了笑继续喝茶赏雨。这点不足为人道的毛病算什么呢?现在不还是只会乖乖抱着枕头在雨廊中睡觉,浑身上下都透出一股懒倦的茉莉味。

又是一个下雨的日子。今日江谦行起得早,恨不得拎把油纸伞出门晃荡,嘴里还念叨着:“朔风吹飞雨,萧条江上来。……真想出门啊。”

舟沅刮了刮他的鼻尖,“得了吧小祖宗,上次在雨天摔了个跟头,还不允许下人跟着的是谁?”

江谦行捂着自己的鼻子往后跳了二尺远:“我就说一嘴嘛!翻我去年的旧账有什么意思!”

舟沅含着笑意,“是是是,再过一个月就要满十四岁啦,这个年纪的孩子有的都成家了,你看看你……”

江谦行从善如流地回应,“你还排在我上头呢,再说了,我是想去看看妈妈在忙什么。”

舟沅微不可察地往后看了一眼,几个侍女在走廊尽头躲了起来。“长公主事务繁忙,好几天了都没消息……”

“从前也没有一连出门这么久,”江谦行理直气壮地凑过来,“上个月同仁堂的松子糖也少送了一批,这个月的杏花酥也停了,明明都是妈妈在关照他们……”

“好了好了,或许只是忘了。”舟沅安抚地拍了拍他,直到那颗有些抗拒的头又靠在了栏杆上。他顺着江谦行的事情看向窗外,是连日的雨。这场雨下得万分急促,甚至带来了嘶嘶的暑气。

万和八年,天下已定。新皇登基以来,长达数十年的各地叛乱终于平息,除却关外的三城未定,朝野皆静。长公主是新皇唯一一位在世的兄弟姐妹,却少与皇帝来往。皇帝似乎放任这个妹妹在江南许久,但将长公主驸马江以珩提到了吏部侍郎的位置。江谦行住在江南,鲜少与父亲见面,往往见不过几日就又要分别。曾经皇帝曾要给江谦行一个世子的封号,兜兜转转还是放弃了。

尽管如此,长公主仍是江南一片实打实的话事人。她经手山塘一带以来,百姓安居乐业,几乎人人都想往长公主府跑。踏破的门槛近日却落了灰尘,所有人都知道,府内要发生大事。

长公主不回来以后,身边的侍女与仆从便也一个个离去。没有几日,除了内院的人以外,外面竟然多出了几间空房。府内只剩下舟沅与几个旧仆,一切听舟沅调令。

江谦行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仍然在等着某个不肯放弃的答案。等到某个熟悉的仆从满脸是血地从长街外跑来时,一切纠纷都已经结束了。

他凄厉地大喊着:“长公主要被废了——!”

Q:府内的情况?

A:舟沅比小江大3岁,10岁开始当小江的监护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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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惊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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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惊春
连载中姜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