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雾朦胧,含着一丝将雨未雨的水汽。待江谦行没注意,一只蜻蜓飞到了他身边,又朝着尚未苏醒满池荷花飞去了。
也不知昭明书院究竟有几条小路,江谦行顺着汲古阁一侧下山,竟然看见了一座鲜为人知的茶寮。他推开门,一个低眉顺眼的小二立马迎了上来。
“请问要点什么?”
“碧螺春。”江谦行简单吩咐着,却看着小二没有退下去的意思。
他摆出一个手势,对着茶寮内侧那扇门。
“有人在等我?”
小二笑而不语。
江谦行沉不住气,浑身上下粘着灰,急着下山梳洗,还有这一遭要走。他有些粗鲁地直接将木门踢开,晃荡好一阵后,麦芒似的光扎进了眼睛,眼前是绵延至荷塘中心的长廊,有人在湖中心的亭子等他。
江谦行的气瞬间就消了。隔着十几米,江谦行看不清傅隽脸上的神色,但又慌忙地深吸一口气,向前跑去。
来到湖心亭前,先闻到的了沉香,香炉还未熄,桌上只有一枚玉盏。江谦行瞥了一眼,干巴巴地说道:“傅掌教好……”
傅隽静静地看着他:“坐吧。”
江谦行摸着凳子坐下,不敢离掌教太近,又不敢坐得太远。傅隽温和地喝了口茶,似是没有攀谈的意思。不再从教室最末的位置看去,近处甚至可以看到傅隽的眼睫,他是双不为人知的瑞凤眼,总落在阴影下,鲜少有人敢抬头看他。
江谦行敲了敲胸口,命自己的心思停下,开口问他:“先生可是为了汲古阁之事而来?”
傅隽似是对这个称呼有些诧异,江谦行连忙补充:“您是我的老师,叫先生可有不妥?”
傅隽笑了笑:“我尚未尽到教导之责。”但言辞中毫无责怪,那份莫名的熟稔增多了。
江谦行眨着眼睛,朝傅隽凑了过去:“先生竟然认识我?”
就在这时,小二敲了敲柱子,端着白瓷做的茶盘走来:“久等啦,您的茶。”
眼看着气氛被破坏,江谦行只好犹犹豫豫坐回原位。等到小二将茶水倒进杯中,傅隽的眼神已飘向远处的荷塘,察觉不到他在想什么。
江谦行莫名有些气馁,装作不懂事的样子,将茶杯重重砸在案上吸引他注意:“汲古阁的事不是我做的!”
傅隽果然朝他望来,诧异道:“那你认为是谁做的?”
江谦行振振有词,浅色的瞳仁倒映出晚霞的赤色:“不是我,也不是学生。”
傅隽饶有兴致:“噢?那是谁做的?书案监守自盗?”
江谦行认真地说:“从来没有失窃这回事,汲古阁的所有馆藏都被人转移了。”
第一次起疑心,是因为找不到当日的书案。如果停在欺凌这一步,那最好的方式就是让他亲眼见到当日那个书案,再由证人亲口驳回证据。这样便可以做实江谦行身为长公主之子,目无遵纪信口雌黄。
紧接着奇怪的事,就是那日的太监来得太快。江谦行问过李月渊,那个叫李蔚宁的太监是皇帝近臣,为了几卷花鸟图就大驾光临,必不可能是陛下的意思。一个区区的五品卢郎中如何请得动他?又是有谁希望皇子们看戏。话里话外都指着长公主,可皇子们与长公主并无关系。
最令人瞠目结舌的就是汲古阁烧了。所有人都在山长院,恰在这时起火了,巧得可笑。盗窃案又草草结尾,仿佛他如何行事也无关紧要。
江谦行没说的是,他好不容易打了那群看笑话的人的脸,结果根本无人传颂,颇有千里马无伯乐之感。也就是因为这样气得咬牙切齿,才喊着郑临郑观陪他一起查案。
“今日我进……经过汲古阁,闻到了那些灰尘的味道。松墨烧后有一股羽毛的臭味,可阁内并没有。相反的是,防腐的明矾味有些太重了。我画画时烧废了不知道多少纸,几年前母亲烦了,买了些最便宜的让我糟践。所以我知道,只有市场上那些廉价的纸,烧起来才是这个味道。”
傅隽不动声色地摩挲着杯子,垂下眼帘想着什么,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等江谦行说完,眼睛里还闪着光,像一只屋檐上期期艾艾向他讨食的猫。
傅隽夸他:“做得不错。”
江谦行坐直了身子,但是桌底下却将自己的手抓得更紧了。
傅隽哑然失笑:“我会向陛下禀报的,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天色已晚,书房内竖着几卷青色的纸,一位贵客坐在书案前,有些不在意地踢翻了书筒。他手里还攥着奏折,见到来人也并不抬头。
傅隽冷冷地走来,向他请安。“陛下。”
眼前的男人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渣,眼神也格外疲惫,语调中却有一种诡谲的笑意:“出去一遭,查到什么了?”
“并未。就按您说的办吧。”
到了禁刻,三洲杌被李蔚宁搀扶着回宫了。傅隽揉着眉心,对着陛下乱涂乱画的字迹思考着什么。下人弯腰,胆怯地询问:“大人,长公主那事,还需要拦着吗?”
傅隽烦躁道:“崔岑霁过了提案,那就给钱吧。还要问我做什么。”
“丞相此番偏要为江以珩说情,怎么连大人的话都搁置了……”
傅隽闭目养神:“此事作罢。长公主前往安西军营,还往京城送了份大礼。她表了态,我们不必逼太紧了。”
“是。金狮案,虽说在场所有活下来的人都一口咬定是长公主所为,但她除了剥去位份,几乎毫无处罚。潼陆曾在她的封地内,如今倒助长了她的势力。”
“陛下的心思难猜,已经下定决心要护着她了。”傅隽看着纸上那三个字,竟有些对这家人无奈了。
上个月闽北总督送来的贡品金狮,经鄱阳湖时掉入湖中,随行侍卫皆数被暗杀。勉强活下来的几人相隔甚远,却都指出是长公主三洲柳所为。
这一桩案件发生时,长公主不在姑苏,就在金陵。傅隽只在年少时远远见过她几面,再度相见时,就是三洲杌命她离开长清宫时。
满城烟雨,混着随风飘来的柳絮。三洲柳的侍女为她打着伞,只留下一道青色的背影。傅隽转头望去,三洲杌又将手心攥满了血迹。
“何苦呢,陛下。”傅隽不温不火地劝道。
“她要什么我都给了。”三洲杌死死地盯着宫外,“她想要世子陪在她膝下,朕允了。她想要商路,朕也给了。”
傅隽道:“如今她不愿待在中原,她要回安西军了。”
三洲杌狠狠地看着他。
“……”
傅隽回过神,看向杯中的茶水。侍女惊呼着,为他重新斟了一杯。
下人抱着单膝,有些垂头丧气。“大人,您向来厌恶江以珩,现在他的独子都被放进京了!以后朝堂上见面,只有他一个人快活!”
是吗?傅隽默不作声地想着,思绪漂到了下午那盏绿色的茶上。
多年未见了,比他想象的要聪明很多,也乖很多。
金陵,眠月坊。
红船上系着红稠,烛光灯影中,客人们的脸珠光宝气,活像是蒙上了一层楼。酒香和脂粉味糊在空气中,船舱似是美人打的一个喷嚏。
一个眉间带痣的书童跪着上前,朝着座位中的少年巴巴地送上去一张纸:“少爷,小的身家都在这儿了……”
那坐在中间嚣张跋扈的少年哈哈大笑:“放心,成了,爷少不了你的!”他一连串点了好几个数字,毫无规律地散在桌角。
书童抱着他的大腿:“爷啊,这几个数不吉利……”
“去去去!”少年一脚踹在他的胸口,把他踢了几丈远,“还想妨碍爷选号,活腻了!”
几个光膀子的大汉一棍子打下来,书童愣是有命也没处呼喊了。
“诶嘿!中了!”几个歌伎拍着手附和着,少年笑歪了脸,一壶酒朝她们身上泼去,引得她们叫唤连连。镶金的骰子总要比平时重几分,少年拍了拍手,又有小厮端出一盘象牙制的牌。
下人似乎是意识到王少爷的兴味未尽,连忙问道:“少爷不玩这个了?”
他闷哼一声:“玩的时间还久呢,不急这一时片刻。”紧接着,又是一阵美人的哄笑声。众人迎了上来,赏钱一串一串地发。
到了午夜,船上丢下去一个人,再没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