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在黑暗中的威胁走了,可郗灵依然无法入睡。
他口中的“不幸”究竟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伤害无辜的生命?又为什么要看着她说?
难道她的身份还是暴露了?难道有人想来借此敲打她、威慑她?
在蜜罐里长大的孩子很难拥有直面恐惧的勇气。郗灵从未像此时此刻一样,寂静到几近空白的世界上只剩下了自己清晰可听的心跳声。
存活至今,她很清楚地知道,她靠的不是自己的能力,不是自己的胆识,而只是谢家的誓死保护。可如果哪天,这份保护破灭,她可能还会牵连到谢府上下所有人的生死,当这份最强大的依仗也灰飞烟灭了,她还能怎么活呢?
恐惧爬满了她的思绪,郗灵忽然觉得身边的黑暗会吞噬人的身体。她只好紧紧地蜷缩起来,紧张地用耳朵搜寻声音,企图找到任何不寻常的危险。
就在半梦半醒中,天不知不觉地亮了。外面的侍女轻轻敲了敲门,请她起来洗漱,今日有重要的人要见,不能迟到。
她这才想起来昨日谢珉钦同她说过的话,赶紧囫囵起身,在迷迷糊糊中打扮完毕,又顶着两眼的乌青用早膳去了。
郗谢二人出门时去看了看邹夫人。一夜过后,她虽是勉强睡下了,鬓角几根银丝却是冒了出来,面容依旧憔悴。两人担忧地叮嘱了香涟几句,便心事重重地出了门。
西郊别院里,一男子端正坐在团蒲上。他打开香炉,轻轻地用手挥了挥,闻到了满意的香度后,他的嘴角勾起了一点笑意。
身旁站着的那人一副护卫打扮,身形颀长,眉眼有些凌冽,嘴巴是平平的一条直线,看上去好像终生不会笑似的。
忽然,他的耳朵动了动,低头向那男子道:“先生,他们来了。”
“正好。”他看了眼茶壶,“茶好了。”
郗灵和谢珉钦被人一路带到这间屋子,看见屋内两人的那一刻,身后的人便轻轻拉上了门,自己留在门外。
郗灵有些拘谨,再加上一晚上没睡好,她现在有些神游,也没怎么看清眼前的两人。
倒是谢珉钦,在看到“先生”的那一刻嘴角不禁抽搐了一下——
只见这人衣裳不好好穿,穿得东倒西歪,就好像是沐浴完随手找了件能遮身的随意搭在身上一样。他不禁意间露出的白花花的胸膛随着他的动作若隐若现的,头发也是随手一束,这造型休闲是休闲,就是看起来有点不靠谱。
谢珉钦本着对大哥的本能信任,暂时压下嘴边差点说出口的“我们找的先生就是你么”,他艰难地不去看他,拉了拉郗灵上前行礼。
“先生,百闻不如一见,今日是我等荣幸。”
那人笑眯眯看着他们,眼角弯弯,眸中似有银波流动。
郗灵一时看呆了。
她知道自己对美男子没有抵抗力,但面前这个如沐春风的男子宛如一朵桃花,片刻后,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些招架不住。
而正当她脸红到一半,她忽然惊醒——眼前这个人是长兄的朋友,和他是一类人的,那么说,对他花痴就等同于对谢大哥花痴……
想到这里,脸红当场被腰斩。她的脸一阵红青交替,被自己冒出的想法吓得头顶冒烟。
“你怎么了?”谢珉钦小声问她。
郗灵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目看前方摇了摇头。
却见那朵桃花笑了笑,说道:“还真是可爱呢。不过你们不必如此拘谨,我们是同辈,我不过比你们年长几岁,可别把对着私塾老头的礼用在我身上,太酸了。”
郗灵已经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了,呆呆地点了点头。
桃花笑得更灿烂了:“你们也不必那么规矩地叫我先生,我叫褚晏,叫我小燕子也可以呢。”
谢珉钦忙说“不敢不敢”,心里却怀疑大哥这次真的靠谱么?他身上怎么一直在下冷雨。
旁边的郗灵则是下意识点点头,她却还没有从惊吓里缓过神来,当即要脱口而出一句“小燕子好”。可在电火石光间,某个念头不知怎么冒了出来,在她脑中升起了一卷爆竹,忽然一炸,她一个激灵,醒了。
“小……小燕子?”她几近痴呆地望着笑眯眯的他,“你是小燕子?”
褚晏默不作声,依旧笑脸盈盈,叫他们过来坐下,他一杯一杯地给他们沏茶。
郗灵如被雷轰,站在原地不敢向前。
“是你吗……小燕子,你是写出《村姑嫁错郎》、《姊妹替嫁》的小燕子么?”
“若假包换。”褚晏笑着说,“快来吧,茶都要凉了。”
谢珉钦看见郗灵那副魂不守舍的神情,心里不知怎么想起了傻弟弟谢深,有些不是滋味。他连忙拉着她坐下。
郗灵任他拉着,眼睛却紧紧地看着褚晏。如果眼睛会说话,此时的褚晏也许就被话语淹没了。
突然,郗灵捂住脸,声音颤抖道:“我见到本人了,我居然见到本人了……”
说完,她上下拉扯着谢珉钦的袖子激动道:“是他,真的是他!天哪我要哭了……”
谢珉钦一头雾水。郗灵却伸出手,兴奋非常地对褚晏说:“快,快掐掐我,快告诉我这一切都不是梦!”
褚晏没忍住又笑了笑,他摸了摸郗灵的头,说:“是我呀,你没做梦。”
“小燕子。”郗灵一副要哭了的神情,“你都不知道,我喜欢你十年了!”
谢珉钦一口茶呛在喉咙里,他咳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
“真的?”褚晏佯装吃惊道。
“真的!你写的每一个话本,我都来回看了无数遍!特别是《千金扮小子》、《智斗恶婆婆》,我简直能倒背如流!”
“太好了。我也喜欢这两本。”褚晏说,“啧,这些还都是我年轻时候写的,如今想来,还真是怀念啊。”
“小燕子,我……我没想到自己居然能在有生之年见到你。我此生,真是死而无憾了你知道么……”
眼看郗灵越说越离谱,谢珉钦忍无可忍,打断了这几轮毫无营养的对话。
他重重地咳了几声,开口道:“先生,不知您今日要教我们什么?”
两人措不及防地被拉回正经。褚晏清了清嗓子,慢条斯理地给他们又倒了一杯茶。
“这个嘛……自然是有什么教什么咯。”
谢珉钦嘴角又是毫无征兆地抽搐一下。
褚晏轻笑道:“你们的来意我稍微知晓了,让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首先,你们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么?”
两人对视一眼,谢珉钦回答说:“自然是为了查些东西,我们想知道一件事的真相。”
褚晏却摇了摇头,说:“不对。你回答的是你‘想要的’东西,可我问的是你是否‘知道’。”
沉思片刻后,谢珉钦问:“这两者有什么不同么?”
“差得远了。”褚晏说,“你要的东西未必就是你真正想探寻的,而你口中的‘真相’也不过只是一个名字而已。”
“你们要想的,从来都不是那些东西,而是你们自己的心。”
“有时候啊,人会被自己潜在的愿望蒙蔽了想法,所以,你‘想要的’可能只是一种自己对于真实的掩饰。只有真正看清你自己的心,看清了‘想’背后的**,你才能找到‘真’……”
两人离开后,郗灵的脑子还是一团浆糊。
“什么真的假的,我怎么有点混乱呢?”郗灵挠头。
谢珉钦看着远方,没有出声。实际上,他从问出那个问题之后便一直没有再吭声。
天际连绵不绝的云层层叠叠,或深或浅。一只黑色的小鸟虎头虎脑地从两人面前飞去,它可能吃得太胖了,在空中跌跌撞撞地向前飞去,好像一不留神就会摔下来。
谢珉钦安静地看着它。没一会儿,它便消失不见了。
他收回目光,在心里轻叹了声。不得不承认,这次,他们还真是找对了。
两人回到府中已经错过了晚膳。好在香涟帮他俩跟厨房知乎了一声,温着两碗热粥。
一天的舟车劳顿,郗灵已是疲惫不堪。饶是她已经昏昏欲睡了,她还在眨巴眨巴眼睛和谢珉钦大言不惭地分享她那私藏的八百本话本。
“羡慕我吧,小燕子说,待我下次去,他要送我一本带有他亲笔签名的最新作品。”
“唉,真是没想到,我居然错过了《小姐是掌上明珠》的最新发布。以前我还期待了很久呢。不过……嘿嘿。”
郗灵凑到他面前,笑眯眯地说:“我就要有小燕子的亲笔签名了哦。”
谢珉钦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心想一个好端端的发小怎么一遇上男神就化身成隔壁的那傻孩子了。回头吃饭,必须给他俩凑一桌才行!
两人打了一轮同样没营养的口水战。
这一回,由于男神的强势出现,郗灵战斗力呈指数级增强,她又拿出了“我为我男神撑腰喷死你”的心态,谢珉钦此次意外地惨败了。
他无奈地躲过郗灵的“贴白条”攻击,一时身心俱疲,宣布休战,只待他养精蓄锐过后,势必要拿回属于自己的荣耀。
郗灵不肯,又去拉他坐回来。两人闹着闹着,最后她实在招架不住困意了,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放谢珉钦走人。
今夜夜色已深。
不知是因为昨日失眠,还是因为刚才和谢珉钦的玩闹让她稍微放了放心,这一晚,她在和小燕子畅聊新话本的美梦中稳稳地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