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云蒙蒙,朝露见晓。这是一天开始的起点。
小皮子打着哈欠醒来,他揉揉眼睛,眯了眯,看见外头还是混沌的一片,心里不免有些烦躁。
昨夜和李哥吹牛皮到半夜,他讲着讲着便稀里糊涂地睡了过去,迷迷糊糊中他还心想着糟糕,明早铁定起不来床。谁知卯时未到,他便被尿憋醒了。
困是真的困,可他也是实在憋不住了。
他摸着墙,就着天边微弱的曦光,一路摇摇摆摆地走去解手。
一切都像梦一样。小皮子几乎是闭着眼睛走路,思绪恍惚,所以当他看到外墙上挂着一团黑漆漆的东西时,不免想起来昨天晚上李哥给他带的紫米糕,“嗤嗤”地笑起来。
也许是仗着自己在梦境里百无禁忌,小皮子的胆量一下子就上来了。他提了提裤子,走上前去,伸手摸了摸那块巨大的“紫米糕”。
软软的。他想,和他晚上吃的一样。
就是有点臭。
他又狠狠吸了吸气,这股怪味更大了。他连忙退开几步,皱起眉头。
“没买好。”他嘟囔着,“买的是坏的。”
困意实在是快要将他淹没了,小皮子不想再和紫米糕纠缠,想着此时若是面前能从天而降一张香喷喷的床就好了,那么他就会麻溜地钻进去,盖好被子,闭上眼,再睡个昏天暗地。
想着想着,小皮子有点依赖上自己想象出来的软绵绵的床了,他幻想着自己正在费力地朝着那张床走去,却忽然重力失调,好像自己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个没站稳,他眼前的事物都颠倒了一遍,待一阵刺痛和麻木过去,他才发现自己整个人都趴在了地上。
“谁!”他生气地大吼了一声。环视四周后,发现小院里根本没有人起来,寂静极了。
他忽然感到有些害怕,瞌睡醒了一大半,警惕地起身后,方才看见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麻绳,而他自己的腿和它们缠到一起去了。
小皮子冷静了下来,热血褪去,他长长地舒了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忙不溜儿地爬起来,却正好对上了那面墙。
他和黑色“紫米糕”面面相觑了好半晌,待他终于看清那是个什么玩意儿后,他张开嘴巴,发出了此生最歇斯底里的尖叫。
郗灵是被吵醒的。
外面的说话声连绵不断,混杂着分辨不清的脚步声。有人在哭,有人在紧张地说话,还有人窃窃私语。
郗灵伸了个懒腰,觉得一顿好觉醒来还真是神清气爽。简单洗漱之后,她精神高涨地打开门,却被院子里的诡异气氛糊了一脸。
自小,她就对不寻常的空气十分敏感。眼见树后几个婢女在小声地哭泣,还有几团聚一起的在东张西望。
郗灵心觉不对,她招呼了其中一个,问是怎么回事。
婢女支支吾吾,就是不肯说一句完整流利的话,郗灵佯装生气,那婢女便为难地说:“您还是别听的好……免得大白天沾上晦气。”
郗灵却嗤笑一声,说她从小到大不信鬼神,还能有什么晦气能轮得到她。
于是婢女只好全盘托出,紧张地交代之后,却见郗灵笑得很僵硬。
她心里发慌,忙问道:“小姐您、您怎么了?”
只见郗灵那抹凝固的笑慢慢收了回来,她有些神色呆滞地摇了摇头,恍惚似的走了。
那个被赶出去的小厮死了。
他被挂在外墙上,用黑布包成了一团,一颗模样可怖的头孤零零地放在布外,用绳子吊了起来。血流了一地,流经的地面上无从下脚,让人怀疑这人的血是不是都被放完了。
自从小皮子惊慌失措地飞奔出去报信之后,眼下整个小院都被围了起来,任何人都不得进入。
郗灵不得不承认那婢女的话是对的。她心神不宁地去邹夫人处照例看了眼,夫人气色好了许多,就是吃的比较少。从这个状态来看,她应该还没意识到外面发生了什么,这不由得让郗灵松了一口气。
她勉强打起精神,有一搭没一搭地接邹夫人的话,心思却被玲珑剔透般的义母一眼看穿。
问她,她也只是笑着说说春乏。
邹夫人心如明镜,找了个借口说自己还有事要做,便叫她先回去了。
于是郗灵魂不守舍地发了一上午的呆。期间谢珉钦来过一趟,只是匆忙地留下一句“此事我和父亲会处理好的,别担心”,就被人紧急叫走了。
郗灵记得那句充满诅咒气息的“不幸”,也记得那人看向她的那双似乎洞察一切后运筹帷幄的眼神。
她再一次感受到那股如影随形的危险。这看似巧合的巧合,到底是无意的事故,还是刻意的阴谋?
“我怀疑,不久会有大事发生。”
不久前谢珉钦的担忧响彻在她耳边,她的思绪乱作一团,她帮不上忙,却也无法缓解家中这份恐怖的气氛,只好无力地搓了搓脸。
她就在家中一直等,直到太阳下山,谢承峰父子才回来。
谢承峰一连喝了三碗茶,这才疲倦地叹了口气。反倒是谢珉钦,没什么表情,慢条斯理地细斟了一壶酒,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郗灵真想过去大力摇晃他,逼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碍于在谢承峰面前她还需保持着过去十几年来一直维持的淑女形象,只好作罢。
她小心翼翼地问:“义父,此事如何了?”
谢承峰声音有些嘶哑,想是今日说话说得多了,他宽慰道:“此人是畏罪自尽,证据确凿。回头请人清理一番,想是不会留下什么隐患了,允儿不必太过担心。”
郗灵一听这话,心里那颗七上八下的心虽然落了地,但她还是不踏实,本想追问个缘由来,却在目光无意扫过谢珉钦时,她见他动作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那句话忽然在嘴里转了个弯,一下子便熄了火。
他们谁也没有让邹夫人知道这事,谢承峰下了死命令,谁也不许让这种消息飘进夫人院里,哪怕是只言片语。
今日这事闹得全府上下人心惶惶,谢珉钦知道那句“不幸”始终让郗灵耿耿于怀,他本想着等事情差不多能收尾了就带她出门透口气,最好送去褚晏那里,让他陪她说说话、看看话本,总能叫她暂时忘掉的。
谁知就在这个充满恐慌的夜晚,老天像是打定决心要把所有人吓死似的,一股脑的把世间的悲痛淋在活生生的人身上。
宫里来人了,只带来了轻飘飘的一句话和圣旨。那太监面无表情地宣布:贵妃薨了。
话音刚落,谢承峰便倒了下去,紧接着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他们送走了太监,传来了医士,众人围在谢承峰的榻前,紧张地聆听就诊结果。
医士满脸遗憾地宣布:将军也病倒了。
这边厢的动静实在闹得太大,由于大家都紧张在了将军身上,一个疏忽,没守住消息,那边厢的邹夫人听闻此噩耗后,竟忽然吐出一口鲜血,再次昏迷了,累得医士又忙不迭地敢去救人。
一晚上,谢府彻夜通明。
小巧的萤火虫轻轻落在一盏被人遗忘在长椅秋千的琉璃灯上,它翁了翁细小的翅膀,平静地看着忙碌奔走的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