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蜚语

家中长辈病的病,倒的倒,于是谢府接下来的半个月里都是小辈当家。

谢珉钦忙里忙外好几天,替谢承峰担了不少事,累的够呛。郗灵这回收敛了嬉皮笑脸的臭德行,整天对着再次吃不进去药的邹夫人长吁短叹,还要时不时地去关怀关怀义父。

不过让她比较意外的是,傻孩子谢深这段时间没有不顾形象地外出追星,而是乖巧地跟在郗灵屁股后面学着端茶倒水,帮了她许多忙。

在照顾家中长辈的日子里,郗灵还无师自通了许多家务事,对此,香涟很是欣慰。

“真想不到,昔日死活不肯看账本的小姐也有把账算明白的一天。”某天,香涟看着她流着汗噼里啪啦地拨算盘,不由得感叹了这么一句。

郗灵没好气地反驳道:“我又不是呆子,怎的连账都不会算。从前,我那是懒。”

香涟“噗嗤”地笑了笑,却也没拆穿她。

有了这几日郗灵对家务的尽职尽责和任劳任怨,香涟作为家中管事之一,也是越来越放心把她交给她练练胆子。

这天,郗灵跟着她去账房领新的账本,却在经涂的某个转角处听见了窃窃私语的讨论声。

只听婢女断断续续的话语传来:“……不错,正是如此。要我说啊,她身上指不定有些说法。”

“那是当然啦,你们想想,怎么她一来,府里就连绵不断地出了这么多档子的事儿?要知道,我们府里头,那么多年从来都是干干净净,安分守己的,哪会来的那么多无端祸事?哪能这么巧呢。”

“就是说啊,要我看,那吊死鬼说的话也不无道理,说不定她身上就是有些霉运呐。不然怎么好端端的贵妃,一下子说没就没?”

一个激动的声音说:“就是啊!你们还记不记得前阵子夫人被折断的杏花,还有那只猫,全都遭了殃。你们说,会不会真的是她身上的晦气转移到我们府上来啦?”

周围人具是惊呼一声。

香涟听到此处,简直忍无可忍,她大步走上前来,狠狠地扇了领头那女子一巴掌:“放肆!岂敢非议主人家!”

那些人一惊,忙不迭地跪下求饶。

香涟脸色铁青,冷冷道:“所有人,自觉到管事处领罚,扣除下个月的月钱。再让我听到一句非议,就都通通滚出府去!”

没人敢提出不满,连忙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香涟勉强笑了笑,宽慰郗灵道:“都是奴婢管教不严,这些胡言乱语还请小姐莫要放在心上。”

郗灵摇了摇头,却没有什么表情。

事实上,没有愤怒,没有焦虑,只有无措。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该有什么样的想法。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她想。

怔怔片刻,她默然走开了。直到来到这张熟悉的长椅秋千前,她的意识才有些恢复,她慢慢地坐了下来。

就在这么个平静又有些慌乱的一天,她静静地在长椅上呆了大半天的时光。

接下来,她便收到了有史以来最让人恐惧的消息:谢珉钦来信说,贵妃是突然暴毙身亡的。

没有内伤、外伤,没有生病,没有与人发生冲突,就在无比正常的一天里,突然地离去了。

一时间,郗灵仿佛觉得有什么东西紧紧地攥住了自己的胸口,让她喘不过气来。

危险就要来了。她茫然地想,我该怎么办呢?

“要不我还是离开吧。”谢珉钦回来后,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便是如此。

“你胡说什么?”谢珉钦看起来十分疲惫,听了这话却是满脸焦急,他强打着精神说,“你怎么了?是不是有人说你什么了?”

郗灵无力地摇了摇头。

他们发现我了,我很危险。她多想把这句话说出来,却在看着谢珉钦那张关切又担心的脸时,又陡然收了回去。

“阿灵,你听我说。”谢珉钦紧紧地看着她,“我不想用什么巧合之类的话来骗你,这里也许确实有蹊跷,但你不要忘了,你还活着的事除了我们一家,没有人会知道。”

“你就这么走了,难道外面就不会有人认出你吗?待在这里,起码……”他有些说不下去了。

局面越来越混乱,他很清楚地知道,事情已经发展到他们两个当中的任何一方都无法解决的地步。

皇室日渐式微,世家势力盘根错节,而他们遇见的每一滴血都沾满了阴谋的气味。

上一秒,他还能信誓旦旦地跟郗灵保证,不会有人发现你,你很安全。可是转念一想,他真的有那么大能耐瞒天过海吗?

铺天盖地的祸事把他砸了个无处遁形,谢珉钦深知自己无能承诺,心里却十分不甘。

郗灵静静地看着他,像是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似的。于是她平静地反问:“起码呢?”

看谢珉钦的样子,好像已经过了几百年。

他艰难道:“……起码,我能安心。”

郗灵一愣。

周围的景物仿佛都在模糊,只稍一瞬便能分崩离析。两个少年良久无言,彼此注视,却都只能从对方的脸上看出写满的“无能为力”来。

这种巨大的无力感吞噬了他们,让他们的心狠狠落了地。

良久,谢珉钦对她说:“不管怎么说,敌不动我不动。我们静观其变,我就不信他们露不出马脚。”

其实他心里很清楚,这句话的安慰效力微乎其微。

但是他实在是说不出一个“不”字。

他反反复复地想,事情真的还没有到最糟的时候,先别急。

然而,这份勉为其难的、靠着这两人几近自欺欺人支撑起来的自我宽慰,终于在谢承峰能下地的第一天里粉碎得体无完肤。

那日,淮南王府送来了几十箱红底嫁妆,铺满了谢府的大堂、水榭长廊和库房。

来传信的王府管家笑得没了眼睛,他乐呵呵地从门口一路“恭喜”到谢承峰眼前,然后留下一句“望君择吉日,王府候佳音”,便带着下人声势浩大地回去复命了。

只留下谢承峰和两个晚辈面面相觑。

郗灵吓傻了。

淮南王府来求谢女,再回想起宴会那日他看向自己的那神秘莫测的表情,郗灵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下意识看向谢珉钦,却见他脸色苍白,始终沉默。

她呆呆地愣在那儿。

还是谢承峰出口打破了这死寂,他温和地说:“别怕,这事儿有法子拖,我们再想想应对办法。”

他看着郗灵:“现在你好好想想,王府来求取正妃,你愿意嫁吗?”

郗灵也看着他,却难以开口。

“你想嫁就嫁,不想,我们就不嫁。”

郗灵的心裂开了一个口子,她感受不到自己在开口,却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像幽灵一般空洞地说:“不嫁,会怎样呢?”

谢承峰的神情像是被冻住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扯出了一抹坚硬的笑容:“不会怎样。谢家走到今天,难道还护不住女儿想嫁哪家郎婿么?”

郗灵忽然就很难过。

还没等她说什么,谢珉钦突然开口道:“淮南王府一向不得陛下待见,所结交之人亦是同淮南王臭味相投的宵小之辈。父亲,您真要折了我们谢府的清净,和这种人结亲吗?”

“此事全看允儿个人意愿,你插个什么嘴?”谢承峰声量提高,看起来有些不满。

谢珉钦却笑道:“儿子以为,此事无需妹妹烦心定夺。”他指了指眼前的红箱子说,“原路返回,物归原主。下次再来,直接打出去好了。”

“你!”谢承峰猛地一拍桌子,怒道,“对着王府你也能这样跋扈,你是要把我们谢家几百口人的性命至于不顾!”

谢珉钦回击道:“淮南王一无兵力二无实权,妥妥就是皇家的弃子。难道父亲您也要惧怕这种无德无能之人的权势?”

“啪!”谢承峰拿起茶杯,狠狠地丢向他。

这还是郗灵第一次亲眼看见两父子吵架,心觉传闻还是传得保守了,这样动不动就生气发火砸东西,谢府还有多少东西是够砸的?

她连忙上前去拉住了谢承峰举起来的手,看起来他一副要打死逆子的样子,她手忙脚乱地抱住了那双气得青筋突起的手臂,嘴里不断说着“他就是实心眼您别跟他气”云云。

谁知这个实心眼谢珉钦的皮最“实”,他不卑不亢地拱手道:“还请父亲莫要再瞻前顾后,一个早已失了民心的淮南王府,不值得拿阿灵的未来去讨好。”

郗灵心知他是为了自己,可眼下她也实在是感动不起来——谢承峰铁了心要抽死这个口无遮拦的狂徒,他大力地把手抽了回来,对着谢珉钦抬手就是一巴掌。

谢珉钦躲都没躲,愣是挨下了。可他还是不卑不亢地站着看他父亲,眼里竟没有一丝退让。

郗灵本要鼓起勇气上前拉架,这一巴掌却把她仅剩的那么点胆量打得灰飞烟灭。她一个脚步停在那里,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两父子剑拔弩张地对峙了半晌,郗灵一动也不敢动。

就在三人沉默之时,谢承峰突然叹了口气,坐了回去。

他缓缓地说:“阿妩是个警告。”阿妩是贵妃的小名。

“皇家的确是败落了,这些年权力被世家渗透得厉害,也确实是不得民心了。”

“可你们想想,既然如此,为什么楚氏皇族还没有被推翻?为什么拿走了皇族一切的世家没有抢走这天子的名号?”

他又重重地叹了口气:“因为拿走权力的,从来就不是世家。”

郗灵猛然对上了谢珉钦那双同样震惊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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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加利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