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承峰看着她:“你还记得你雍城霍叔叔吗?”
郗灵对世家亲戚素来不熟,倒是谢珉钦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
谢承峰接着说:“雍城霍氏富甲一方,且私兵训练有素,更别提霍将军英姿飒爽,颇有魄力。我们几个做小弟的,常常仰慕他的雄姿。”
“二十年前,西境与叛徒里应外合,杀入皇城,拿尚在襁褓中的圣上要挟江山。彼时皇室被屠杀了个干净,是霍将军热血焚身,在刀刃下保住了小陛下。后来新皇登基,他为摄政王,不但富可敌国,更是拥有无上权势,是实际上的掌权者。可是结果呢?”
他看着两个晚辈,一字一字道:“半月后,霍将军一家老小全部投井自尽,无一人生还,尸体是朝廷一具一具对过的。”
“自尽了?”郗灵一惊。
谢承峰脸色阴沉道:“没有缘由,没有征兆。”
郗灵凉凉地问:“那后来呢?”
“后来?没有后来了。”谢承峰说,“没有任何解释,就这么结束了。”
杀人灭口,这是很明显的事情。可是幕后之人居然胆大至此,连诬陷都不愿花功夫去做,说明他们已经非常猖獗了。
“霍氏是我们世家的顶峰,也是无人能及的高度了。”谢承峰说,“可是强大至此的霍氏,也被那幕后之人逼得举家自尽,自损名誉,可想而知,世家只是他们夺权的一枚棋子。”
沉默片刻,微风细细地吹过,拂过众人的耳畔,郗灵觉得有点痒。
她从来没补习过这些,眼下这么一听,听得她心惊胆战。
她正想开口询问这事与她嫁不嫁皇族有什么关系时,谢承峰便叹了口气,说道:“这天下,从来都不是楚氏的,也不可能是其他人的。只要背后之人还在,他们想要这皇族存在,那么谁也无法将楚氏从皇位上拉下来。”
“那就是说……”她犹豫着。
“那就是说,现在的楚氏,不仅仅是楚氏,更代表了支撑他们的真正权势。”
饶是郗灵再愚笨,她此时也该从这拐弯抹角的话语里听出真正的意思来了:与其说是淮南王来求娶她,倒不如说是那背后的权势选中了她。
嫁与不嫁,其实都只有一个答案。
那选中她是为了什么呢?作为谢家女儿,她身上有什么与众不同的么?
除非……
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谢承峰看出了她的担忧,他宽慰道:“名义上你是我闺女,无论别人想怎么动你,一定会经过我们这关。”
郗灵却摇了摇头,她倒不是怕那些人对她动手,而是害怕她的身份其实早已被发现,只是他们在幕后溜着她罢了。
这种时刻被控制的感觉,让她心再次撕开一道口子,只能看着自己的鲜血洇洇流出,却无能为力地任人利用。
“你一向乖巧,懂事,开朗,我却知你心中其实一直没放下郗老弟和弟妹、以及你们全府上下的那百口人,我也知道你私下里和泽安一直都没放弃寻找凶手。”谢承峰说,“可是孩子啊,听我一句劝,收手吧,不要再查下去了。”
他说:“你父母拼死也要护着你,不是让活下来的你余生都在仇恨和痛苦里度过的,如果他们此时站在你面前,也一定是劝你放下。”
“好闺女,”谢承峰拍了拍她,眼里似有波光粼粼,他说,“你静下心再好好想想,再好好想想。这毕竟关乎了你的终生大事和未来的人生。无论你怎么选,怎么放下,我……我们都支持你。”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离开了。
留下她一人在狂风暴雨般的思绪中凌乱。
她行尸走肉般地穿过长廊,不知不觉走到了邹夫人的院里。香涟一见她,便笑着迎上前来说:“您来得正好,夫人刚醒呢。”
她被人领到邹夫人面前,见她气色恢复了一些,脚步不知怎么的,自顾自地走上前去了。
她在夫人身旁坐下,却没有言语。
她们这对后来的母女,虽然不算有多亲密,但此时郗灵这一无精打采的眼睛一对上母亲的关怀,便有些无法支撑冷静了。
邹夫人的鬓角青丝冒得更多了,但由于实在虚弱,来不及打理,更显得她苍老了许多。
她用那双保养得当的双指触过郗灵的脸颊时,还是不由得停顿了一下,随后深深地叹了口气。
两人沉默半晌,都没有话要说。
邹夫人握着郗灵的手拍了两下,片刻后将头扭开,似是不忍看她。
刹那时,郗灵终于忍不住了,她第一次在礼成后没有在意自己言行是否不妥,几近是狼狈地跑出去,头也不回地往前飞奔而去。
从前的十八年,她是家里的山大王,能在整个扬郡城呼风唤雨,人人都捧着她,疼爱她。所以她喜欢的便可以拥有,不喜欢的就直接丢弃。
可如今呢?
如今,她也许永远都无法忘记谢承峰那欲言又止却强装镇定的语气,她也许永远都无法忘记邹夫人眼里流露的不忍神情。
她把自己关在房里整整一天,水米未进。长辈各来劝过一次,她也只用沉默来回应。
就连谢深在外面想用草本蝈蝈逗她开门,也是一无所获。
夜渐渐黑了,她坐在黑暗里,感觉有点饿。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定在那儿不肯动,固执、沉默极了。
也许因为还有一个人没有来。
春日料峭,不一会儿,外边就落了雨水,积在阶踏上。
郗灵翻弄着儿时的玩物,一边回忆一边思考着,若是她父母还在,面对如今的局面,会说些什么呢?
她拿起那面虎头双鼓,那时她出生不久后父亲亲手打的,童年时被遗忘在了这儿。
她看着它,抚摸它,心想,届时父亲也许会一脸头疼地看向那些来求亲的高门显贵人家,因为她是个实打实的败家子,如果拉着人家破产了,搞不好对方会拉张长幅在郗氏门口抗议。
母亲呢,则会无比担忧她出门,毕竟她时常恨不得要她把郎婿娶回家。
想到此处,郗灵轻轻笑了笑。
她抱着那些旧物,紧紧抱着。听着一滴滴掉落的雨声,在黑暗中,郗灵深深起了口气,闭上了眼。
须臾,她再次缓缓张开双眼,却只见眼前那片无尽得仿佛人要就此消失的幽寂的漆黑。
雨越下越大,她紧紧抱着怀中的一切,不肯松懈。
于是,她在雨中坐了一夜。
没人知道她是如何度过那漫长的夜的,也没人知道那天她究竟是用什么样的心态对谢氏夫妇说她愿意嫁人的。
郗灵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反倒是谢承峰和邹夫人表情错愕,久久难言。
彼时,谢珉钦已经整整五日没回家了,家里上下所有人都没有他的消息。
谢深这个小傻子,听闻此事本是吓了一跳,随后呆头呆脑地意识到自己该去道声“恭喜”,可谁知他刚火急火燎地在议堂找到了郗灵,却发现她和父母表现得都十分古怪,就好像其实没人为这桩婚事感到高兴。似的,于是到嘴边的话又被他死死咽下,他不敢说了。
婚期定在下月初七,在那剩下的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郗灵一直在褚晏身边学习更高阶的礼仪。
与以往见面的不同之处在于,郗灵真的展现出了刻苦学习的样子,几乎没有除平静以外的其他任何表现。
她没有了往常对话本的热爱,没有了像面对男神般的疯狂与痴迷,而是时时刻刻把自己雕刻成一尊不苟言笑的佛像,就连言行举止都控制得体极了。
只是她口中的“小燕子”变成了“先生”。
褚晏什么都没问,那段时间里,只是她学得刻苦,他便也教得尽责。
距离婚期不到一周的某天,他递给郗灵一份团着精美丝绸的包裹,笑着说那是他的出师礼物。
郗灵打开一看,就见一柄镶嵌着珠光宝石的匕首静静躺在她手心。
她又惊又疑惑地看着他。
褚晏解释说:“徒儿啊,该教的为师都已经教了。剩下的,就只有你的功夫不够火候了。”
郗灵这才想起,当初谢珉钦自拍胸脯保证要让她学会几招能够保护自己的招式,以备不时之需。只不过他自觉心力不足,恐难以招架她那三分钟热度的脾性,便心安理得地转由褚晏负责。
据他当时的原话是:反正大哥已经交过学费了。
想起他来,郗灵又由不得暗自伤心。谢珉钦始终不肯回家,不知受了什么刺激,非要整日留恋军营,颇有一副想把自己练死的架势。
这段时间以来,郗灵最想见的人便是他。
她有许多话想和他说,也有许多心里的担忧和害怕,只能由他来承接。可他不知为何,一走数天,生生斩断了她内心唯一的寄托。
她缓缓叹了口气,然后在褚晏目不斜视的注视下,规矩地行了个礼道谢。
然而就在她要结束婚前最后一天的课程、准备返程回家时,褚晏忽然从后面叫住了她。
她转头询问,却听见褚晏远远地在后头说:“这就要走了,还不笑笑吗?”
她一愣。
随即她对上了那双熟悉的却又有些陌生的眼睛,那人静静地看着她,明明没说多少话,却似有万千言语流动于眼眸之中。
她怔然片刻之后,想了想,而后挽起耳边的碎发,冲那人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