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行刺

元德九年的五月初七,郗灵被人簇拥着迎上马车。她身披红装,头发高高绾起,胸前那块金色的长命锁时不时发出耀眼的光。

脚踏上之时,她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谢府门口的众人——

谢氏夫妇脸上担忧未减,邹夫人更是双手紧握,有那么一刻,她似乎是有什么话想交代,身子微微前倾,却被谢承峰及时拉住了。

谢深心有郁闷,他不知为何阿姊出嫁脸上却没有喜悦的光彩,不知为何父母要忧心忡忡,也不知为何一向与阿姊形影不离的兄长不见踪影。

他看到郗灵回头,下意识伸手挥了挥,以为她是想离别打个招呼,却发现她的目光并没有和自己的对上,于是只好悻悻地放下。

香涟倒是一如既往的端庄典雅,她朝郗灵笑了笑,轻轻点了点头。

目光所到之处,如同蜻蜓点水,郗灵细细地扫了一眼人群,随后眼眸黯然,失望地提裙迈进了马车。

很快,周围锣鼓喧天,到处都是欢呼与庆祝,郗灵面无表情地坐着。身处在空间有限的马车里,她随着队伍的步行缓缓摇晃着前进。

面前是条已经可以预知的大道,她涉世不深,却也知道它将通往怎样的危险。

她低头看着被自己紧紧握在手里的长命锁,紧到手掌勒出痕迹,勒到发痛,她才微微松了手。

离开了谢府,意味着这个世间唯一愿意收留她、让她感到安全的地方也离她而去了。

她失去了父母、身份,失去了曾经围绕在她身边的宛如亲人的人,失去了兄弟姐妹和养父母的庇佑,还有……谢珉钦。

自从她决意嫁给淮南王的那一天,他就好像从人间蒸发了。

如今,她没有可交心的人,于是没有一个支点能够让她暂且停靠在这充满了未知与恐惧的世界里。

前路漫漫,荆棘丛生,往前走,必然伤痕累累。

她别无选择,也无法拥有选择。

前往怀都的路程遥远而忐忑,郗灵一刻也不敢松懈,一颗悬起来的心始终紧绷着。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马蹄踏地混杂着嘶吼声,送亲队伍里纷纷拔剑防御。只消片刻,一只犀利的箭穿过空气,稳稳地定在马车上,停在与郗灵面向的木板上。

她一怔,身边立刻有人做出反应,迅速往她前面涌去。

谢府是派了不少私兵来,但混在送亲队伍里的,更多的是王府派遣来的。

早知淮南王府的饭桶属性,郗灵不免暗暗担心他们恐怕无法抵御得住。

不过话说回来,究竟有哪个胆大包天的狂徒敢在王爷大婚之时公然行刺?如果是那幕后之人的手段,他们若是一早便想要她的命,又何须拐弯抹角地让她嫁入王府、控制在自己的眼线内?

郗灵还来不及细细思考下去,便听见“咚”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在马车外。

郗灵小心翼翼地拉开帘子的一角,使劲往外看,就见一形容瘦弱的女子紧紧贴在门外,她收紧了身体,好像在躲避什么。

再往前点看去,几个打手模样的人,一身黑衣,戴着黑色布料遮住口鼻,手握大刀,气势汹汹地与马车前的人对峙。

那送行管家显然是被这架势吓了一跳,但很快便冷静下来,冲着为首的几人冷冷道:“这可是淮南王妃的迎亲队伍,你们这些不要命的歹徒,居然连王妃都敢行刺?!”

那几个黑衣人愣了一下,其中一人露出一副谄媚的笑容,他说:“误会,都是误会。若早知王妃在此,吾等怎敢让王妃受惊。只是我们一路追着贼人才来到此处,如今贼人逃脱,我们这才乱了阵脚,还望大人见谅。”

管家重重地“哼”了一声,说道:“若是误会,还不赶紧滚远点!要是耽误了王爷的良辰吉时,就算把你们所有人的命加在一起,也不够赔的!”

说完,他举起手发出了个“继续前进”的手势,本以为那些人会识趣地让开,谁知他们一动不动,为首的那人甚至好整以暇地看着。

管家心中顿时冒出了一种不好的预感,他气极道:“这是什么意思?”

“抱歉,抱歉。”那人随意拱手,表情却是十分轻浮,“主人说了,必须抓回贼人,如今这贼人未见,我们怎好回去复命?这荒郊野岭的,想必贼人定是躲在你们附近,还望大人通融通融,容小的检查一二。若贼人真不在此处,我等必定好好给王妃赔罪。”

“你们放肆!”管家气得青筋突起,他的手指在发抖,一个个指了指他们,一时间竟气到忘记发号施令将他们赶走。

为首的黑衣人嗤笑片刻,领着小弟们就要朝着他们走去。

郗灵趁着与前方的距离,掐算着视野盲区,忙不迭地将外面之人拉进了马车,然后在她就要反抗之际,捂住了她的嘴巴。

郗灵对她眨了眨眼睛,又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外面的管家还在跟人吵架,黑衣人却是铁了心要搜车,不顾劝阻地朝她走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郗灵忽然轻声道:“我看诸位是欺人太甚了。”

闻言众人一愣,黑衣人脸色铁青,强迫自己挤出一副恭敬的模样,语气却是恨恨道:“吾等失礼了,愿王妃恕罪。只是这贼人罪恶满盈,必须绳之以法,以免祸害了他人去。王妃乃识大体之人,对付这样的恶人,想是与我们不谋而合了。”

郗灵微微笑了笑,说道:“哦,是吗?家父家母反倒一直说我不识大体,目无远计,是个粗鄙之人呢。”

黑衣人脸色再度沉了沉,他缓缓侧手摸住了腰间别的短刀。

“抓不抓贼我不在乎,我只知道,若是婚期误了吉时,在场的所有人——”

她顿了顿,舔了舔嘴唇,慢慢道:“都得死。”

她不用猜测都能想象到此时外面的人脸色有多难看,不过她本就心烦多日,更是不愿顺着他们的意,于是无所谓地说道:“若是行侠仗义的大侠非要摸一摸这王府颜面究竟有多厚,那当我上面的话都没说,诸位请便。但我敢保证,你们的尸体一定会很难看。”

头一回威胁别人,郗灵在紧张之际感到有些好玩,她死死按住狂跳不止的心跳,强装镇定道:“敢问大侠,主家为何人?”

许是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黑衣人愣了一下,下意识答道:“衢州薛家。”

“哦。”郗灵佯装了然,“没想到薛伯父是如此嫉恶如仇之人,晚辈今日算是见识了。不过诸位还是请回吧,贼人不可能在这,回头我向伯父说明情况就是了,伯父最听我的话,想来一定不会怪罪你们的。”

那几人里显然有人听了这话而蠢蠢欲动,大有想要打道回府的意思。只是为首之人紧惕心极强,他不放心地问道:“敢问王妃所言为真?”

“堂堂淮南王妃,还能骗你们不成?”郗灵感觉好笑,也懒得再和他们纠缠,下了最后一道杀手锏——

“诸位可要想清楚了,你们面前的是皇族的马车和私兵,本朝律令,就算是官府查案,也要通过审议手续通过方能检查。你们这些个劳什子,凭区区一句‘抓贼’就想行私权,我倒要看看这究竟是谁人在背后挑唆?”

那几人身形一阵,抖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

郗灵冷冷道:“我们走。”

管家听到这句话像是抓到了什么救命稻草似的,他趾高气昂了看了眼黑衣人,越过他们,高声道:“前进!”

直到离他们而去,郗灵等了几秒,方才放开了自己的手。

那女子全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一直盯着郗灵看。

她的眉眼很淡,嘴唇很薄,这么看过来时总让人感觉身上落了雪般的冷。靠在马车上,她疲惫地说了声“多谢”,便闭上眼养神去了。

郗灵第一次遇见这么不慌不忙的“贼”,她好奇地问:“你就没有什么想解释的?”

那女子连眼皮都没抬,说:“你我素不相识,萍水之缘,少知道的为好。”

郗灵一噎。刚刚在黑衣人之中的嚣张倏地灭了下去,她讪讪道:“刚刚是我救了你诶。”

“我谢过你了。”她说。

郗灵瞬间没了脾气,无奈地耸了耸肩。

气氛安静了片刻之后,那人忽然开口说道:“有吃的吗?”

郗灵:“……”

招手向管家要了点吃的,又耐着性子应付管家的关心,郗灵把头缩了回来,把几块饼递给了她。

这人吃起东西来慢条斯理的,看上去饿极,却还能保持体面。郗灵想了想,觉得此人不是一般人,只是不知为何被人追杀。

一个人窝着实在是无聊,两个人嘛,哪怕对方不怎么说话,郗灵也能对着影子自顾自玩起来。

就当她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人细嚼慢咽地吃饼时,那人抬眼看了看她:“你到底要看到什么时候?”

“你好看。”

“……”

如果不是因为这马车不是自己的,此时此刻她真的很想把郗灵扔下去。

她又接着吃她那只受了“轻伤”的饼。

郗灵专注地看着她,眼里亮晶晶的,忍了半晌还是没忍住地问:“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她手里的动作一顿,没吭声。

“你多久没吃饭啦?”

“……”

她用耐人寻味的眼神看着郗灵,表情复杂。

“怎么了?”郗灵下意识以为脸上有什么脏东西,连忙擦了擦,却什么都没擦出来。

却见那人没好气地又咬下一口,然后没头没尾地说:“你认识薛崇?”

“谁?”郗灵茫然。

“……”

她撑起身,坐到郗灵旁边,难以置信道:“你都不认识他,还敢用他的名声招摇行骗?”

郗灵思考片刻,忽然意识到她说的人是那自己素未蒙面也并不相识的“薛伯父”,脸色顿时有些尴尬,“呵呵”了两句。

“你既然不认识他,想必也不认识我。王妃,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就敢救,你心可真大啊。”

郗灵佯装恼道:“说到底,我还不是为了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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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加利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