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里都说,女孩是用水做的,郗灵却觉得未必。比如眼前这位奇女子,可能是用金刚做的。
她一边嚼饼,一边思考,好半晌,她对着空气点点头,说:“确实。”
然后她再次对郗灵抱拳道:“多谢王妃救命之恩。”
郗灵:“……”
郗灵怎么想都想不明白她这脑回路是怎么形成的,于是揶揄道:“下一句莫不是要以身相许了?”
谁知这姑娘认真地说:“我们都是女孩,许不了。”
郗灵:“……”
怎么办,她今天遇到对手了。
钝感力超足的奇女子没有理会郗灵像见了鬼一样的表情,继续和手中的烧饼作斗争。
“可你还没告诉我呢,你是谁,他们为什么要追你?”郗灵不死心。
奇女子用力嚼了嚼饼,打算充耳未闻。
“告诉我嘛,我又不会出卖你。”郗灵开始扯她的袖子,左右摇晃。
“我都救你了,你怎么连救命恩人的好奇心都不能满足一下呢。”郗灵开始跟着摇来摇去。
奇女子又大口地咬下一块,她眼里毫无波澜,费尽力气嚼啊嚼,总算艰难地把这口咽了下去:“有水吗?”
“有有有!”郗灵着急忙慌地从外面要来一碗水,急切地注视着她喝下去,眼里闪着亮晶晶,就好像有什么奇妙物质在里面似的。
待她喝完抬眼,郗灵鼓励地眨了眨眼睛,示意妹子你可以说了。
“你觉得薛崇为什么要来杀我?”她却不按常理出牌,故作玄虚道。
“额。”郗灵没想到听个八卦居然还要先动脑子回答问题,真是苦也哀也。
“嗯……也许是你撞见了什么不该见的东西,他要灭你的口?”
那女子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嘲讽极了。
“那你觉得,他要杀我,我们是什么关系?”
郗灵更是二丈摸不着头脑:“仇家?宿敌?”
却见她沉默了一会儿,冷漠道:“他是我父亲。”
“什么!?”
郗灵觉得脑子不够用了,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前面有几句话没听清,要不然这短短的五个字她怎么就翻来覆去地听不懂呢。
“那你是……”
“司幼安,我与阿弟随母姓。”
郗灵听得咂舌,但她不敢往下问了,生怕又扯出什么惊天秘密来。
她缓缓道:“母亲走得早,生下阿弟没多久就过世了。一个月后,薛崇便续弦再娶了。”
“我母亲是津州司氏独女,家族历代掌管盐田,富甲一方。靠着司氏的帮扶,薛崇才有今日的身份。他在人前装得深情款款,谁知我母亲一走,他便迫不及待地要吞下司氏的盐务。”
“几年前,我怀疑母亲并不是像他说的那样因病身亡,我偷偷调查,发现那是分明就是投毒。家大业大的薛府,有人投毒杀害当家主母,却无人得到惩罚,甚至没有人探究真相。我只能想到一点,就是薛崇是默许的。”
郗灵心惊胆战地看了眼司幼安,看她表情甚是平静,又悄悄把目光收了回去。
“那……你现在在外面,你阿弟呢?”她试探道。
司幼安神情黯淡:“没了。”
郗灵倏地闭上了嘴。
“那年我在外游学,不肯回家。”她闭上了眼睛回忆道,“某天家里来人传信给我,阿弟溺水了。”
“彼时我已查到母亲的死和薛崇脱不了干系,却始终找不到证据,于是躲着他,不愿自己再和他产生联系。谁知,我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太久,竟忘记了阿弟尚在龙潭虎穴,叫那些人寻到了机会。”
“薛崇已经意识到我知道些什么,所以才三天两头地派人来杀我,你看,我非但不能为母亲和阿弟报仇,反倒把自己给搭进去了,我真是……”
郗灵却握住了她的手。她一愣,对上的是那双正在发光的眼眸。
“你能逃脱得那么远、那么久,并且到现在都还能活着,你已经非常棒了。”
郗灵认真地说:“见面既是缘分,以后,我罩着你!”
司幼安不禁失笑道:“王妃,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你自己现在就要进另一个龙潭虎穴了,你怎么保护我啊。”
郗灵不服:“我说能保护你,就是能保护你。”
“行了。”司幼安说,“我该说的都已经说了,现在该我问你了。”
“你说那淮南王恶名在外,别人说他是窝囊废都是美化他了,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同意嫁给这种人,还能笑得出来?”
郗灵沉默半晌,小声说:“其实我消沉过的。”
她拉开帘子看了眼窗外,那里山峰连绵,白云集结,而马车奔涌,照得却是一片模糊。
她看着外面有好一会儿出神:“刚开始我不吃饭,不说话,不出门,把自己活成了个死人。离开家门之后也是死气沉沉,觉得往后毫无希望可言了。后来路上太无聊了,我就开始想过去的事。”
“你知道吗,在我认识的人里,有人芳菲年华便早早撒手人寰,来不及做自己想做之事;有些人遭人报复,昌盛生活被人活活斩断,来不及延绵荣耀;更别说还有些人,身患恶疾,苦苦挣扎,连一天正常的日子都没过过。”
“所以我就想啊,我有手有脚,身体也还算健康;家人健在,还对我疼爱。而且我有师长,有挚友,更不算孤单。我只是嫁错个人,何必要让日子过不下去呢?我明明还有那么多事要做的。”
司幼安静静地看着她,嘴唇蠕动,好像有话要说,但还是默默地看着她,没有言语。
“所以说啊!”郗灵俏皮地说,“除了生死,都不是大事。你可千万别让坏人得逞,可要好好活着,做你自己想做之事。”
司幼安还是看着她。那眼神中好似有柔光波动,总有那个几个瞬间,郗灵觉得那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就要出来了。
郗灵被看得有点发毛,于是她不好意思地说:“你怎么一直看着我,难道是我今天也太好看了?”
“……”一夸你就要上天。
司幼安拍掉手上的饼屑,没接话,只是淡淡地说:“不远处放我下来就行,我要走了。”
霎时,郗灵看上去有点蔫,不过很快她就恢复正常,说:“好,待会我组织休息,趁乱你赶紧跑出去。”
“多谢。”
随着一声令下,随行的人早就身心俱疲,很快便四处散开找地休息,拍腿揉肩地哀声载道。
那边,司幼安悄悄地翻出了马车,悄无声息地混在人群之中,然而就在她刚刚蹑手蹑脚地跨出几步,就听后面郗灵突然小声叫住了她。
“等等!”
她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郗灵看上去有些扭捏,她支支吾吾了半晌:
“那个……我们现在,算朋友吧?”
司幼安想了想说:“算。”
郗灵瞬间欢喜道:“那你可要来怀都找我!”
司幼安微笑道:“好。”
“你别忘了!”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离去,伸出手向后挥了挥。
荣洲离怀都最快也是三日路程,司幼安一走,不消半天,他们一行人也就要到达怀都了。
管家尽职尽责地提醒道:“虽说淮南王府处于郊区,远离京畿,较为偏僻,却也是怀都地段,王妃自幼长在城外,又从未上过都,不熟悉这里的规矩,所以千万不可任性胡来。”
郗灵心说再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胡来啊,更何况有人正在明目张胆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一行人舟车劳顿,终于赶在马要累死前到达了淮南王府。
皇家子弟不愧是皇家子弟,连府邸都比高门大户要大个几倍。
郗灵头顶着奇重无比的头饰,感觉脖子都快要断了,却还要在这七弯八绕的地方走完迎亲全程,一时间衰气冲天,恨不得原地脱鞋躺平不干了。
她由下人一路引着,最终停在高堂前。雕花木门徐徐打开,可是团扇遮着她的脸,她什么都看不清,只好小心翼翼地往旁边侍女身上靠,生怕自己跌倒。
门洞开的那一刻,就听赞礼人高声道:“跨——”
郗灵抬脚,跨过马鞍。
那赞礼人又道:“迎——”
透过一层纱布,郗灵看见有个人隐隐绰绰地朝自己走来。那人同样一身红衣,冠发束腰,明明穿戴得整齐极了,他却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放浪不羁的散漫。
只见淮南王懒洋洋地走来,脸上竟有些得意的嘲讽。
郗灵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外界如何张灯结彩地鼓掌欢呼、赞礼人如何指挥礼仪,她一概听不清了,满心满眼里只剩下厌恶。
她被人安排着走进后面的礼堂,宾客们留在屏风后,嬉皮笑脸地观赏这场心不甘情不愿的婚礼。
一套流程下来,淮南王酒量不佳,竟有些醉倒了。他双眼迷离地打掉了郗灵拿着的团扇,对着郗灵口齿不清地说:“傲个什么劲儿……当初那么避着我,现在还不是不辞千里地嫁给我了……在王府里,你还想避,怎么避?”
最后一句话属实是挑衅了,郗灵心头重重地一跳,一团闷气堵在胸口,难受极了。她以前从没受过任何气,她不去气别人就不错了,谁敢来气她?
见她冷眼相待,淮南王先前被冷遇后的气愤一下子又窜了上来。他居然推搡了郗灵一把,声音提高道:“装什么装!谢珉钦不在这里,我看你怎么硬气起来!”
提起谢珉钦,郗灵本来见到他就不怎么样的心情更是冷雾笼罩,她正想反唇相讥几句,然而刚张开嘴,却忽然胆战心惊地意识到他说的是对的:谢珉钦不在,没人给她兜底。
如果任性妄为,没准还会把整个谢府拉下水。
想起谢氏夫妇对自己的关怀与照顾,她的心冷彻底了下来——她忽然不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