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客至

试问又有谁的胆大是天生的呢?

在闺阁时,无论她是家中独苗,还是做了谢家义女,她都享尽疼爱,所以就算自己害怕所有长毛的动物,她都敢捉凶狠的狗尾巴,因为她知道无论如何都会有家人在她身后护着她,她不会被咬到。

她敢失礼、敢随心所欲,那是因为她自觉把安危交给了她所信任的人。

来时的郁闷与忧伤,终于在这一刻变得无处遁形——原来她所害怕的、不情愿的不是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而是从此以后的时时刻刻,她必须要靠她自己来苦心经营生活了。

就像一个从来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活在云端里的人,某天落了下来,要求她必须开始自己种地做饭,于是那人忽然就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了。

她不自觉地咽了咽,挤出笑容道:“王爷严重了,妾身没有这个意思。”

淮南王冷笑了一声,不怀好意地拿起酒壶,目不转睛地看着郗灵,手里慢慢把酒倒到杯中。

他递过去,说:“喝了它。”

郗灵一愣,心想今日怕是不能善了,难为情地说:“妾身不胜酒力,怕是要拂了王爷的美意了。”

淮南王脸色一变,随即变得狠厉,他不管不顾地把酒递到她嘴边,冰冷酒水触到她的唇,她一个激灵,连忙往后退了一小步。

淮南王轻轻俯身,在她耳边几不可闻道:“你最好是‘没有这个意思’。如今到了我的王府,我让你做什么,那你就得做什么。”

说完,他眼神如蛇信探出般的暗示,那油光滑面的脸显得更耐人寻味,郗灵用指甲死死地掐着自己的手背,告诫自己必须忍耐。

此时,两人都在屏风后,屏风对面的众宾客已经喝得飘飘欲仙,下人和管家都在忙着给他们送酒,还要时不时地搀扶着烂醉的几个去外面吐。

谢珉钦说的没错,同淮南王结交之人确实都是这般难登大雅之堂的货色。

郗灵看了眼外面的“盛况”,正思考着如何才能做到恰到好处地“不经意”打翻酒水,但许是她经验太少,她踌躇片刻的时间过长,那位一点就炸的淮南王不知脑补出了什么,忽然恶狠狠地把酒杯往地上一扔,响亮声吓了郗灵一大跳。

那外面的宾客也顿住了手上的动作,一时间没人敢说话。

“我看你是给脸不要脸。”淮南王浑身怕是戾气四散,脸色看上去可怕极了,“今日你不把这里所有的酒都喝了,你就别想进门。我倒要看看,新婚之夜就被赶出去的新妇,会给整个怀都带来怎样的新闻。”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在寂静下显得格外刺耳。

郗灵怔怔在原地,心中愤懑与愕然并起。她的指甲已经渗进皮肉,流出了细细的血。

就在她难以招架之际,座下有一人忽然手按着太阳穴,面露难色。他张开嘴想说话,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而后他疯了似的握住自己的咽喉,“咯咯”了两声,浑身缓慢向下滑倒,几秒后,他就倒在地上不动了。

众人俱是一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之后,连忙起身,惊恐地想要往外逃。

可谁知道,就在他们起身的那一刻,恶毒的诅咒仿佛精准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身上,他们也在扼住喉咙与剧烈的头疼中全军覆没,身体一个叠着一个,活像战后的惨状。

而站着的那几个仆从和屏风后的二人都愣在原地,看来这突发的变故还没有把他们从婚礼觥筹交错的幻乐中脱离出来。

眼见地上倒了一大片,那管家双眼外凸,手指发颤,撕心裂肺道:“来、来人呐!快来人,死人啦!”

一阵风吹过,所有人都起了鸡皮疙瘩。老管家在王府颇有威严,平时下人们想捧着都还来不及。可如今,这能划破死寂的尖叫居然也没有招来任何守卫。众人俱是心底一沉。

被尖嗓子这么一喊魂,淮南王总算回过神来,他难以置信地看着七横八竖的尸体,一把推倒那屏风,又看了看地上的酒壶,满眼杀气。

他大步走到仆从面前,拎起他的衣领,大吼道:“说!怎么回事?!”

“小的不知道,小的真的不知道啊!”那仆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颤抖,“酒是没有问题的,我们一早就检查过了,怎、怎么会这样……”

淮南王暴戾地踹开那仆从,脸色难看得像火山爆发后的岩石层,他焦躁地踱来踱去,管家见状,连忙上前劝道:“王爷莫急,其中必有蹊跷。待您下令让人将王府上下一番彻查,必能水落石出。”

淮南王:“查就有用了?把人全都给我抓起来!一只鸟都不能放出府!”

管家冷汗直冒,忙不迭说“是”。

淮南王又朝着下人发了好大一通火,忽觉口渴,正要找点水喝,就看见郗灵脸色苍白,缩着个身子在微微发颤。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眯起眼睛走到她面前,没头没尾道:“王妃,你脸色不好啊。”

郗灵摇了摇头,没说话。

“淮南王府虽然远离京畿重地,我那皇帝老子也不怎么管我,这里却也还是怀都境内,不但有皇室私兵严防死守,也有宫里的虎贲军日夜巡视。”他玩味地看着她,“王妃,你说,有谁能突破重重防线,在你我成亲之日干这种事,让我们的宾客喝酒都能喝死了?”

郗灵纵使被吓得不轻,三魂六魄吓飞了一半,却也还剩了些脑子,她又掐了掐自己,好让疼痛唤醒自己部分的清醒。

她冷静道:“礼还未成,王爷这句‘王妃’是不是喊早了?”

淮南王笑道:“你还真是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性子,想是谢家把你纵容得太过了。”

他有些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她:“我再问一遍,此事,真与你无关吗?”

郗灵微笑道:“王爷,妾身与谢家家眷来此不过半日,还全在诸位眼下活动,怎么会和我们有关呢?”

淮南王眼角抽搐了一下,郗灵见他破功,心里踏实了不少,她继续道:“而且谢家已经和王府结交连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行不利于王府之事,对妾身来说又有什么好处呢?”

淮南王没说话,但他贪婪的目光却在发着光,他指着郗灵,一时气结,竟也有些发抖:“你……”

然而还没等他大发雷霆,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高昂激亮的男声:“有朋自远方来,王爷不来迎一迎吗?”

他往外看去,只见两个高高的人影向他们走来。说话的那人身后背着一剑,手里随意甩着一把钥匙,吊儿郎当的。

而他身旁那人看上去更高些,黑衣黑甲,戴着龇牙咧嘴的面具,不知是哪个上古凶兽。

如果说方才倒下去的一片人只能让淮南王强装镇定,那他现在可谓是乱了阵脚,他拉过哆哆嗦嗦的管家挡在自己前面,连话都说不利索:“谁,是谁!”

管家被迫执行起来保镖的“职责”,想躲却又不敢躲,听了淮南王那灭自家威风的语气,他忽然心生出“王府不能被看扁”的念头来,于是脚一横地摆在那来者面前,捏着嗓子道:“来者何人?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为首的那人尽管戴着面具都能察觉到他神色冷淡,好像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无形的冷气,郗灵只看了他一眼便觉得浑身发寒,又哆嗦了一下,悄悄往后退了两步。

倒是他旁边的那个“大嗓门”,也不知是什么毛病,好好的剑在身后背着,又非要拿出来,却又没拿住,就见那大匣子一个不留神从他手里掉下来,“喤铛”一声,重重落地。

害得淮南王连带着管家两人都用力地抖了一抖。为了掩盖掉如此没男子气概的事情,淮南王直了直身,清了清嗓子,佯装主人家的口吻道:“敢问阁下何人?王府貌似没请二位吧?”

“大嗓门”笑了笑:“诶,王爷这么说就寒了心了。整个怀都都知道今日是淮南王殿下您大喜的日子,这不,听闻喜讯,我们特意赶来,就是为了来道喜一番。所谓来者是客,不过我们从那么远的地方来,诚心有嘉,就不能只是客了,那得是朋友了。既然朋友来参加喜宴,总说得过去吧?”

听完这么一通胡说八道,淮南王额头青筋暴起,可见这两人气势出众,却也不好当场发作,只好冷冷道:“哦?是吗,我怎不知我有这两位朋友。”

“大嗓门”挠了挠头,原地“额”了半天,看起来是后面的话都忘词了。

淮南王以为自己这会总算乘了上风,不免有些得意,于是他压低声音,恶狠狠道:“还不说实话!你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大嗓子”有点发愁,一脸郁闷,他还没想好怎么糊弄过去,而就在这瞬间,一道黑影转瞬即逝,他一愣,抬眼望去,就在他身边那位冷冰冰的人不知何时转移到了淮南王面前。

在所有人被这惊人的速度震惊发愣之时,他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出一把匕首架在淮南王脖颈上,隔着那止不住发抖的可怜的老管家,冷漠道:“来杀你的。”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割下了淮南王满脸惊愕的头颅,血溅满了前面那老管家的后颈,管家终于坚持不住,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那人把匕首一扔,又默不作声地闪回到“大嗓门”身边,纡尊降贵地伸出了两根手指。

“大嗓门”目瞪口呆,发愣了片刻后忽然打了一个激灵,在身上手忙脚乱地乱摸一通,终于找出了一条手帕递给了他。

他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头也没抬,好像多看一眼这里就会脏了他的眼一样。

“大嗓门”许是被同伴这“一言不合就开削”的作风吓了一跳,不过很快他就埋怨起来,翻了个白眼说:“都说了让我来让我来,你非要脏了自己的手,回头折腾的这些刀啊布啊的还不是得要我洗么?麻烦死了。”

那人并不理会,待十根手指都擦了个遍后,他又把沾满血迹的帕子丢给了“大嗓门”。

“大嗓门”嫌弃地拎着帕子干净的一角,可能是淮南王的恶臭已经渗透到了肺腑,仿佛他的血都散发出连“大嗓门”都忍受不了的味道,他捏着鼻子,学太监似的用手指点了点仅剩的站着的几个人,问:“那剩下的这些人怎么办?”

只听那人淡淡道:“一个都别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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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加利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