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大嗓门”虽然很吵,办起事来却是高效。只见短短的几秒钟时间,他已经狂风卷落叶似的解决完了那些抖如筛糠的小厮,还连带着地上躺着装死的那位。
一时间,整个大堂被鲜血的腥味浸染,地面血滴张牙舞爪,只看一眼便能将人吞噬。
“大嗓门”一边“嗨呀”,一边把剑上的血往地上那些人的衣服上嫌弃地抹了抹,啧啧道:“这种活下次别给我干了,简直有辱斯文。”
这位主的洁癖和冷冰冰杵着的那位一脉相承,因为那剑足足被擦了十几遍,“大嗓门”这才打算收回来。
谁知他刚收手,一声清脆明亮的声音霸道地钻进他的耳朵,横冲直撞地,想不注意都难。饶是他这样的大心脏,也被吓了一跳。
他一脸茫然地看着那声音的发源地,就见郗灵也一脸茫然地看着他,脚下是一把镶着五颜六色大宝石的匕首,她手里还握着鞘,只不过是倒着的。
“……”
就在这足以被定格的一刻,所有人都没有说话,也没有人动。
郗灵虽然没有怎么摸过凶器,也预知不怎么会用,但她却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就连拔刀都能拔出洋相来!
许是她凝固的表情太呆萌,“大嗓门”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哎,你品味还挺独特的。”
地上那坨五光十色的玩意根本就跟我没关系好吗!郗灵想大声挽尊,可惜,她被满地的尸体吓傻了,不敢动弹。
“大嗓门”把剑摆在身后,慢悠悠走过来。郗灵一愣,下意识就要迈开腿往后退,谁知她的脚后跟立马就贴住了木柱,才惊觉自己早已钻到了角落,根本无处可逃!
“大嗓门”离她越来越近,郗灵死死靠着柱子,恨不得能和柱子融为一体,就在那人忽然向她伸出手,她本能地闭上了眼睛——
可是他只是捡起地上那把风格独特的匕首,又轻轻拿过她手中攥着的鞘,大手一合,把那装好的匕首稳稳当当地塞到郗灵手里。
她这才敢睁眼,第一反应是:我居然没死。然而这股意外还没缓过去,她就惊恐地发现“大嗓门”居然近在咫尺。
“王妃呀,很快就会过去的。”他笑眯眯的,随后又好心地补充了一句,“不会很疼的哦。”
说完他便拿起那把被擦得锃亮的剑,那瞬间,郗灵好像看到了那剑上自己的影子,目瞪口呆之际,她居然脱口而出道:“等等!”
“大嗓门”一愣,动作卡在原地。就连那尊冰柱也看了过来。
所谓虚张声势,就是心里没底,表面上却也要装出一副“我很牛你们都等着看吧”的样子,以此可以震慑对方,赢得多几秒的思考时间。
可惜,紧急关头下,郗灵的脑袋不但是木做的,更是被水泡过,又重又呆。过去十几年用来和抢菜大妈吵架和撺掇浪荡子打架的小机灵在此时完全不管用。
果不其然,她咬了咬嘴唇,想不出任何法子保全自己。
“大嗓门”等了几秒本以为她还有什么“遗言”要说,结果半天了她还小鸡啄米似的想点子,于是好整以暇地说:“没事儿,说吧。”
他把剑往地上一杵,撑着剑看着她。
“……”
他那副模样,好像活脱脱代表了一行字:我就静静看着你编,编不出来我砍死你,编好了还是要砍你。
郗灵欲哭无泪:“你……你刚刚有句话说错了。”
郗子兵法第二招,先发制人。
先抛出一个胡言乱语的指责,不过一定要神色诚恳,然后待对方真的开始回想自己到底哪步做错了时,再伺机而动。简而言之就是靠胡说八道行走江湖。
果然,“大嗓门”想了想问:“哪句错了?”
郗灵紧张地咽了口唾沫:“那个……我还不是王妃,你叫错人了。”
“大嗓门”满脸问号,转过头来莫名其妙地看了冰柱一眼。
郗灵幽幽道:“我们礼还未成,这名不顺言不正的,所以我怎么好意思用这个名号呢……”
眼看他有些动摇,郗灵继续发力:“所以啊,我和淮南王府根本就没有任何关系。不如这样,我什么都没看见,你们大人有大量,想必也不会牵连无辜的对吧……”
“大嗓门”对着空气皱了皱眉,然后点点头:“我觉得你说的有理。”
“是吧是吧!”郗灵陪笑道。
“不是王妃,那你是谁?”
郗灵一愣:“我……我只是个路人。路人,哈哈。”
说时迟那时快,“大嗓门”不知突发什么疯,忽然挥起剑抵在她脖颈,虽然脸上笑嘻嘻的,但语气一转,冰冰凉凉道:“不过恕难从命。您还是下去再和王爷好好说道说道吧!”
郗灵吓懵了。只见那人手起时气势恢宏,仿佛在运着气,霎时间有千钧之势朝她奔涌而来。
她此时冷汗直流,头皮都炸了起来——
“够了。”那冰柱突然说,“别玩了。”
剑离她的脖颈只有一步之遥,忽然停了下来。
“大嗓门”嘻嘻哈哈地说:“得嘞。”随即冲郗灵抱拳道:“得罪啦王妃!”
郗灵脸上惊魂未定,不知这两人到底想把她怎么烤着吃,一时间没敢接话。心里却是泪流满面,没想到自己这条狗命最后居然还是这位冷面佛爷保下的,她心中复杂非常,难以释怀。
“看好她。”冰柱冷冷地看着两人一眼,大步迈开了门。
……
不消半柱香的时间,郗灵拔出头发上的一只金钗,在钥匙孔里捣鼓半天。
可是直到她满脸是汗,她也拿那纹丝不动的门毫无办法。
这里是淮南王府的偏院,按照王府这个迷宫似的设计结构,就算她喊得让飞过的鸟都成了精,也没人会注意到这里关了只张牙舞爪的郗灵。
她重重地坐了下来,喘了几口气,把头饰一个个摘下来排好。
身上总算轻了一半,她呼出口气,趴在镜台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是夜,万籁俱寂,没有任何人走动,甚至连空气都凝固了。
那晚风盈盈,珠帘卷起涟漪,不一会儿,似乎有道黑影一闪而过。
郗灵睡得并不安稳,在朦胧雾霭中,她再一次看见了那个女子。
雪填满了世界,白得没有尽头,像虚空。那女子一袭白衣,腹部高高隆起,一手挡着风霜,禹禹独行,像要同这满天风雪融为一体。
好冷啊,郗灵看着她颤颤巍巍地爬到一棵树下。
奇怪,雪地怎么会有树?那女子手臂冻青了,颤抖地抚摸那粗壮的树干,疲惫之余,她居然虚弱地笑了笑。
郗灵实在是太困了,眼皮一开一合,模糊中,她隐约看到那女子手捧一颗金黄果实,吞下去之后,她周遭俱是金光。随即,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郗灵忍受不住,便闭上了眼。
世界坍塌了,只留下一地空白。虚空里,郗灵揉开难受的眼睛,竟见那女子坐在树下,双手附在腹部,朝她笑着。
她看不清她的长相,却不知为何,郗灵总觉得那股笑意融化了暖流,明明冷,但是无比让人安心。
她想走上前,下意识伸出了手,想拉住她。
你是谁?郗灵想。
你为什么又出现在我的梦里?我为什么对你感到如此熟悉?
那女子笑得更温柔了,雪白如凝玉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郗灵目光一低,吃了一惊,再望眼看去,只剩茫茫一片白雪,人不知所踪。
可手腕还是一阵紧痛,她想抽出来,却好似被虚空中的某个人死死攥住,不得放开。
刺痛席卷了她,她顿时惊慌失措。
“不!”她尖叫道,“放开,放开我——”
“啪!”
烛光不知何时亮了起来,男人扣住了她的手腕,那青面獠牙的面具在温暖的烛火中忽明忽暗。
“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男人说。
郗灵怔怔然,魂灵仿佛被抽走,茫然地看着他,眼眸却怎么也对不上焦。
透过面具,他静静地看着她。那眼睛波光粼粼,盈盈溪水,却又深不可测,如见深渊。
郗灵还没有缓过神来,忽然呆滞地伸出手摸他的面具,她的手掌实在是冰凉,他甚至隔着一层遮挡也能感受到那溢出的冷气。
“……”郗灵眼神空洞,喃喃道,“为什么要戴这个。”
男人沉默片刻,慢慢拿下面具。
微弱的烛火映在他瘦削的脸上,明明眉峰和眼睛覆着橘橙,温暖的色调却怎么也遮挡不住他那自发的冷漠。
良久,他重复道:“你看到了什么?”
“……雪。”郗灵盯着空中凝滞的空白,像个只听指令的木偶,“到处都是雪,好冷。”
男人又看了她好一会儿:“那你现在清醒了吗?”
这一句低语仿佛惊醒了睡梦中的猛兽,郗灵游荡在那无穷无尽的虚空里,一下子掉了下来,她忽然抓住那人的胳膊,止不住打了个寒颤。
“看着我。”那人道,两双眼眸对视,一明一暗,“你会梦魇,你知道吗?”
郗灵摇了摇头。
男人面如沉水,还是看着她,却没有继续纠结:“除了雪,还有什么?”
郗灵抿唇道:“还有……树。”
“什么样的树?”
不知为何,寒意开始顺着她的脊背往上爬,她觉得此时说实话也许并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于是话在嘴里转了个弯,模糊道:“就……普通的树,很大,孤零零长在雪地里。”
“没有人吗?”男人问。
郗灵倏地睁大了眼睛。
他开始怀疑我了吗,她想,我该怎么办?我要告诉他吗?我会有什么危险?
但很快,她强行压下那股慌乱,郑重地摇摇头。
两人默然,一时没有言语。
那人将淡淡的目光收回,又戴上了那面模样可怖的面具。
他起身,离开了这里。
直到郗灵确定外面已经没有脚步声了,她才跌跌撞撞地一头砸在枕头上。
无鸟兽音迹,无行人踪影,在这无比寂静的孤夜,她难以入睡。
隔着棉布,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凌乱如鼓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