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暗涌

鸡鸣报晓,新日伊始。

高台上,两个人伫立远望。万家灯火早已黯淡了,只有几个打着哈欠早早出门的人挂起油灯,显然是等不及旭日东升的日光了。

昨天还刀起刀落快刀斩乱麻的嘴碎子,如今敛眉低目,恭敬地对面前那身形高挑的男子道:“公子,照您的吩咐,都清理干净了。”

那男子没有回应,目光深远,静静看着逐渐起灯的家家户户。

说话的那位却眼神乱飞,小心翼翼地看了公子一眼,却不敢多看。如果目光能言语,他早就叽叽喳喳个不停了,不过碍于公子不喜他说个不停,便压着心苦苦地忍了一会儿。

可是挠头片刻,他还是没忍住,思来想去,指出了一个他们两人都无比清楚的事实:“公子,她……她走了。”

这会冰柱没接着冻他,“嗯”了声。

“那个……”抓耳挠腮的碎嘴子一时间竟然不知话从何说起,他心里总有千万句话争先恐后地往外冒,此时却也是斟酌起来,小心地问,“您、您不怕线索断了么,万一我们的人这次又跟丢了……”

冰柱没有戴面具,那俊秀的脸淡淡地转向他时,虽然没有任何表情,却足以让那“大嗓门”闭上嘴。

“没有万一。”他说,“她没这个胆子走丢。”

“大嗓门”的嘴缓缓形成了一个圈,他一向多才多艺的嘴皮子漠然败下阵来,一副想问却又不敢问的样子。

“临走时我留下了一根银丝。”他淡淡道,“看来不像传闻中的那样愚笨,居然发现了,真是让我感到意外。”

那根银丝就在妆奁上,当时趁着夜黑,如果郗灵没有在慌乱中失神,眼神再仔细点,不会看不见的。有了银丝,自是比她那夸张的金簪子要好使。

这夜,她掐着点,屏住呼吸,往那钥匙孔轻轻一捅,只听“咔”一声,门开了。

一开始她想不到自己真能撬开,还在原地怔然片刻,然后才兴高采烈地转了个圈,拍了拍胸脯小声说:“吓死我了。”

在屋里倒腾了半天,她总算在犄角疙瘩的地方找到一件勉强能让人穿的衣服,于是在这个悄无声息的凌晨,郗灵悄咪咪换上轻衣,溜出了门。

鉴于早年的钻狗洞经验,几乎是“毫不费力”地,她在里三层外三层严防死守下,竟还能人不知鬼不觉地溜出了王府。

一路上她都在东张西望,在勾心斗角的邻巷里钻来钻去,终于等到天亮,此时她已经转过最热闹的早市,不知不觉间遇上了最早一班启航的一艘民轮。

南宛是前朝后土,前朝早已经过前十年的内乱而分崩离析。当时的政治集团一步步南下、分裂,却只得搜卷仅有的国力移都换帝,扶持皇族后代仓皇立国,就像一只断尾求生的壁虎。

皇族楚氏这个被扶上王座的提线木偶,连愿不愿意称帝、复兴故国的选择都没有。只是二十年来风雨漂泊,天地浮沉匆匆过,时间磨平了那些还没来得及思考或回答的问题,天崩地裂过后,转瞬间,又是国泰民安,天下太平。所以那些纠结和挣扎还有意义么?不如闭上眼睛,咬紧牙关,囫囵地融进历史车辙里,管他千百年后印出什么样子来。

——活命在当下,才是最重要的。

他们设立民轮,开通邻国互集,沟通隔海交流,早年间,不少商人都更乐意在船上做买卖。一来是因为船上有外族更吸引人的直接的买卖,二来则是能在水路途中边赶路边顺路赚一波,收益更大。

——不过,这也同样意味着船上鱼龙混杂,也更危险。

郗灵本想趁机溜回谢府,后转念一想,自己压根不记得路!

所谓远嫁的坏处,就是在交通不便的情况下,连家都回不了。

况且,那伙人竟敢进王府杀王爷,还在怀都城这个天子脚下,如此明目张胆,说明了什么?郗灵不敢往下深思——难不成怀都早就乱了,皇族此时真的是以卵击石自身难保?

然而还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来,眼前忽然一片乌泱泱的人头闪过,她心里一惊,那伙人看样子是在找什么东西。

郗灵如今是草木皆兵的状态了,看见点风吹草动就要缩紧尾巴,她不管对方是谁派来的,总像个受惊的兔子般,在七弯八绕的巷子里到处乱窜。

直到缩进胡同转角处,她才小心扒拉着墙往外瞄了一眼,见那伙官兵打扮的人从另一个方向搜寻去了,不禁松了口气。

然而还没等她这口气喘匀,一只凭空出现的手猛地从后捂住了她的口鼻!

郗灵浑身上下的毛都炸了起来,一时间拼命想要挣脱,在挣扎过程中,她和那人纠缠起来,没想到却看见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司幼安紧紧捂着她的嘴,让她别出声。郗灵一呆,对着她用力眨了眨眼睛,似乎是想让她先给自己“松绑”。

她左右环视了一番,见没有人再盯着,这才慢慢松开了手。

“你怎么在这?”郗灵吓得要命,手掌不断地往胸脯从上往下拍,很惜命地给自己顺气。

“不是你让我来的么?”司幼安莫名其妙道,“还有,你怎么也会出现在这儿?你能随意出府?”

“……”郗灵差点忘了她这离奇的脑回路,于是没计较,迫不及待地问起了自己最在意的事,“自然是出事了。你在外面有没有听见一些关于淮南王府的流言?”

司幼安莫名其妙:“什么流言?”

郗灵心头一沉:“外头什么消息都没收到?”

看她这语气,司幼安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整个怀都人尽皆知你与淮南王的婚事,陛下还亲自下旨,三日后要你们入宫赴宴,这算消息吗?”

只听“轰隆”一声,郗灵这几日来高高悬起的那根神经措不及防地塌了,她摇摇头,几不可闻道:“淮南王死了。”

“什么?!”司幼安吃了一惊,“怎么死的?”

“来了些武功高强的人,当着我们的面杀了淮南王,其他人也被没放过。还有我带来的那些部曲守卫,我怀疑他们也……”

真是提心吊胆久了,心也变得愈发疏离,郗灵心觉也有些记忆模糊了,那颗心好不容易重重地落下,却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满心苦涩地说:“他们把我关了起来,还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消息。不过我趁夜撬开了锁,这才逃了出来。”

司幼安想了想说:“那你打算怎么办?照你这么说,敢在怀都刺杀王爷,杀光了所有人,还能对外完全封锁消息,说明他们在怀都的势力已经难以想象了。”

“可是偏偏你能从他们眼皮子底下逃出来,我怎么有种感觉……”

“什么?”

司幼安停顿片刻,斟酌着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们是故意放你出来的呢?”

为了躲避追捕,郗灵的后背早已浸透了冷汗,此时一股绵风徐徐飘来,黏着衣襟,恰到此处细细地吹着,那股凉意更是穿透骨髓,叫她难以忍受。

先前,她还习惯性自欺欺人地以为,也许这次她就是运气好,也许他们真的没那么心狠所以愿意放她走,或者也许是她那岌岌可危的可怜的好运终于眷顾了自己一回,让她在绝境中得以侥幸活下来。

可司幼安那句明显更加合理的话将她从头到脚给封印住了,原本颤颤巍巍的自我安慰如今轰然散落,风一吹,无处遁形,那副自作聪明的机灵也只显得无尽可笑。

“嗯……你怎么想?”司幼安看着她无措的脸,有些不忍心了。

郗灵收回神来,若无其事地擦着她那冻麻的手臂。

荣洲我回不去了,她想。

“走一步算一步吧,我不想留在怀都被人继续监视,得想办法甩开他们。”她淡淡道,“可我也不能回到家人身边,会给他们带来危险。所以我打算混进民轮,到时再伺机而动,你呢?”

司幼安看着她毫不犹豫道:“我跟你走。”

“你疯了?”郗灵难以置信,“我连以后会发生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敢跟着我上黑船?”

司幼安却没解释什么,自顾自地大步绕开错综复杂的巷道,头也不回就往民轮的方向走去了。

郗灵不敢多呆,只好跟着她,在后面大声道:“你慢点!一个人多危险!”

……

静谧的别院里,谢深小心地嗦了口茶,却还是被措不及防地烫到了。他“嘶”了一口气,忍住烫出来的泪花,赶紧眨了两下,这才堪堪止住了。

对面的谢衡笑而不语,只是伸手隔着他舀了一勺酒,倒进他碗里。

“喝不惯这里的茶是正常的,来尝尝我新酿的桂花酒,你应该喜欢。”

谢深忙说谢,端过那碗酒,小口尝了尝,果然喜欢。

“阿兄手艺一如既往的好呢,”谢深习惯性拍马屁,可是说完却感觉意犹未尽,于是连忙改道,“不对,比以前更好了。”

谢衡笑说:“喜欢多带点回去,我记得阿钦也喜欢——怎么?”

原来是谢深听见“钦”这个字时神情莫名僵了一下,谢衡一下就注意到了。

谢深:“阿兄向来不过问外面的事情,想来有所不知,阿姊自从收到聘礼要远嫁怀都,二哥的行踪就变得神出鬼没了,我已经小半月没见到他人了,母亲也很担心,我们都不知他到底去了哪里。”

谢衡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淡淡地说:“阿钦这个孩子从小就心有成算,从不会做出格的事情的,想是接受不了这门亲事,自己冷静去了。你别担心,说不定他过两日就回来了。”

“咦?”谢深奇道,“阿兄你怎么知道二哥对这门亲事不满意的?”

屋外,大树在风里婆娑,伸展着枝丫,“哗哗”作响。树下的学生们刚好课业结束,开始收拾自己的学具课本。直到这一刻,他们当中才有人放松地小声谈论着什么,一改先前那股沉闷严肃,总算显出些活人气来。

谢深虽然老是跑到此处来“沐浴优良学风”,不过半分没学着,却总是被严苛的纪律生生削瘦了他那本就小的心灵,于是死活不肯改行做门下弟子了。

幼年时,他尚且以为是谢衡太过严厉,差点不肯见他这位从未谋面的长兄,还是后来谢珉钦看不惯他这欺软怕硬的嘴脸,才好心告诉他这位兄长五岁能作诗,十岁起学富五车,美名远洋,他人想要拜读入其门下十分不易,这才削尖了脑袋严于律己,简单来说就是他的学生已经是自行内卷完毕之后流入的高质量人群。

人家就是爱对自己严格,还哪用得着他大哥鞭策?而且相反,他大哥不但不凶不瘆人,还是那活脱脱的君子温如玉的翻版,要知道,当年他及冠后那些上门提亲的媒婆都能踩碎别院的门槛。

那时的谢深一听这话顿时美了,于是小小的他拖着大大的果篮,屁颠屁颠就往别院凑,费尽力气才把那能装得下他自己的篮子托到桌上,然后咧开嘴,让那刚长出来的两个门牙充当外交官,软唧唧地“乱认”大哥:“兄长!”

——“兄长!”谢深伸出手在谢衡面前挥了挥,“你怎么了,发什么楞呢。”

谢衡这才惊觉自己又走神了,不禁暗自感叹自己真是年纪上来了,不比以前了。

“无妨。”他失笑道。

“……阿兄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谢深不肯放过他。

“什么问题?”

“……”谢深瞪大了眼睛。

这孩子的眼睛本来就大,平时亮晶晶的,这会还圆圆的,很是有点萌。

谢衡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嗤笑起来,谢深却是不依不饶:“阿兄你快说嘛,你肯定和二哥暗中勾结就是不告诉我是不是是不是——”

谢衡:“我猜的。”

谢深哪肯就这样轻轻揭过,此时他愈发确定他这自称不谙世事的兄长在没人知道的地方悄悄和讨厌的二哥暗通条款却不让他知道,于是心里更不平衡了,这会更是绷足了劲儿冲谢衡无理取闹了个够。

谢衡也是难得如此欢笑。

只是在两人的笑声中,没人发现一只洁白的信鸽扑闪着翅膀从房梁上飞过,不到片刻,它就飞离这里,穿过那茂密的树林,消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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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加利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