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个打扮真的能行吗?”
“嘘!你往这边也来点——对,就这儿。
“不是,我怎么觉得有点勒得慌呢……”
“你再大声点就不慌了。”
“……”
甲板上,人来人往,“吱吱”作响的木板怕是有点发霉,人一踩过,空气里总混杂着一股神秘的绣味。
两个歌姬打扮的女子浑身挂着叮叮当当的流苏饰品,她们用纱巾围着半张脸,都看不太清长相。一个看得出眉眼清冷、气质不凡,另一个,行为鬼鬼祟祟,到处东张西望。
“你注意些!”那个正经的说,“这样不符合身份,生怕别人注意不到你是不是!”
不正经的用手指戳着脸颊,疑似在卖萌:“啊?我们这样就不引人注意了么?”
“……”
其实不怪她这样说,因为但凡把视角拉远一点儿看,她们确实很难不吸引人眼球——
只见几条皎白珍珠缠绕在手臂上,鲜艳的绸缎像颜料般“涂抹”在身上,还有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流苏,像瀑布一样从上淋到下,活像两捆人形帐幕。
这样在诡异中费劲心思地流露出异域风格,但同时还差点儿把自己包成了颗粽子的画风,显然背后指点之人脑回路清奇于常人。
不错,这两人正是郗灵和司幼安,这神秘的穿搭则是后者苦苦绞尽脑汁“脑补”出来的装扮。
北境和南宛本来就有地理隔绝,早年又是兵戎相见针锋相对,好不容易可以休战和平共处慢慢交流文化了,可那些风格迥异的服装、习俗却没有那么容易地被接受,于是彼此你推我拦了许多年,不得已等到两国朝廷来调停,这才从前两年起,市场开始慢慢流通外族的“奇怪玩意儿”而没有被路过的人当街做法大喊“妖孽”。
司幼安在外游学过好几年,虽不说完全认识外族女子的服饰,只能算是有点印象。只可惜当时材料有限,两人偷鸡摸狗在市集“顺”的不过是些珠光宝气审美堪忧的“边角料儿”,实在不能做成两件像样的衣服,于是她灵机一动,把破抹布似的布料缠在身上,再用珠宝一填,嘿!还真像那么回事!
两人一拍即合,假装自己是来自北域的“歌姬”,只是穿着夸张了点的那种。
趁着众人在港口挤来挤去的瞬间,她们混了进去。
船上卖什么的都有,生的熟的吃的用的一应俱全,呆在这小半月是不愁吃了,就是味道很难闻。
郗灵没忍住捏着鼻子,一脸挑剔地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那边的外族商贾操着一口谁也听不懂的官话,口水喷溅地对着顾客大放厥词夸耀那摊七横八竖的商品;廊道上,黑衣巡卫右侧挂刀,一手按着匕首四处张望;再往里看去,廊道深处两侧含有雅间,不过里面的客人一般都不出来。
司幼安扯了扯她,示意她跟自己进去。
两人就这么“偷天换日”地走了进去,昧着胆子,打算缩在少人留意的角落,安安静静地等待下一班停泊,再趁乱下船。
可惜“自己”算不如“他人”算,只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她们就被拎人了出来。
“是要自己说,还是我帮你们说?”脸上带刀疤的巡卫说,“你们到底是怎么上的船?”
——时间还要拨回一刻钟以前。
此时两位胆大包天的小女子正准备搓搓脸就地美美睡上一觉,暗中希冀着最好能够一觉睡到站,谁知还没等这个愿望实现,一队带刀守卫气势汹汹地破了门,宣布要临时查票。
所谓船票说是票,不如说是一张纸,上面内容非常详细:从时间、登陆口、目的地,到登船人姓名、家庭住址、还要有保证人签名。
更重要的是,在船票的右下角,明明白白地印着一枚官方船商刻章——南宛的皇室雕刻师手艺十分精益,尽管中间夹着二十几年的内乱纷争,加上各种权力零零散散的分分合合,这门举世传承的手艺却还能在如今的南宛实现了彻底垄断,并且依旧远超时代——也就是说,这枚印章,除了朝廷御用雕刻师的独门手法,旁人难以复刻。
在这风平浪静的十年里,南宛虽然和北境“其乐融融”,暗地里却还是彼此运着气,就等着对方犯个错好能一巴掌扇出去,找回当年被迫和平还没咽下去的那口气。因此,每年流通民间的船票还是“限号”的,因为谁也不想给对方机会被揪住辫子。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民轮在名字里带了个“民”字,却依旧在大多时候只能成为少数人风花雪月的场所——像这一班次能自由贸易的,实在是少之又少。不过也正因为这份特殊,郗灵两人才能浑水摸鱼地溜进来。
此时,溜进来的两人脸色绯红,不知是尴尬的还是尴尬的,她们眼观鼻、鼻观口,愣是不敢吱声。
“还不说?”为首的刀疤大哥嘲讽地一笑,“混进来的也就算了,居然还假扮外族,你们以为是外族我们就有优待吗?我说,你们羞不羞啊。”
周围冷眼旁观的人群里爆发出一阵起哄。
郗灵脸红得像西红柿,恨不得立马跳个海冷静冷静。
谁知这念头刚冒出不到三秒,刀疤脸不知连通了哪根神经,居然真的遂了她的意:“既然来路不明,那就只好扔下去了。”
他与旁边的两个人对视一眼,两人瞬间会意,朝着郗灵她们走来。
郗灵满脸无可奈何地看着司幼安,那眼神好像在说:你会游泳吗?
司幼安:……
郗灵:好巧,我也不会。
俩侍卫越走越近,其中一个还已经伸出了手,差点就要碰到郗灵。在这危急关头,郗灵不知为何,居然心里对此情此景大有一股熟悉之感,于是满心复杂地想要故技重施。
然而这一声正气凛然的“等等”还没从她喉咙里飞奔出去,里头一向安静不过问外面之事的雅间突然开了一条缝隙,一道深沉的男音从里面飘了出来:“等等!”
在场之人俱是一愣。
只见一身形颀长的男子从雅间一步跨出,他嘴唇笔直,哪怕是一开一合之间也不见任何喜怒。他说:“我们主人有请。”
那副冰寒的眉眼让人不禁打了个寒颤,郗灵一见,却是无比兴奋:“南风大哥!”
南风是褚晏的贴身护卫,有他在的地方必定是褚晏所经之处。
郗灵没想到这一波三折的路上居然还能遇见熟人,差点高兴的眼泪就要涌出,她连忙向那人激动地挥了挥手。
南风还是一如既往的“木”,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手一摆雅间里面,示意她们进去。
自从看见南风的那一刻,郗灵脑中已经闪过无数个褚晏,饶是她多日不见他,才会反复临摹那副熟悉的面容,可在她真真切切见到褚晏的那一刻,她还是心里泛起感动的涟漪。
褚晏还是笑眯眯的,眼角弯弯:“来了啊?坐。”
事实证明,“义务”教育还是有用的——郗灵本来忍不住那颗快要飞起来的心,差点就要忘乎所以地喊他一声,结果忽地想起多日的教导,她那张漂亮的脸蛋顿时滚过几个古怪的表情,最后紧急刹车,中规中矩地行了个礼:“先生。”
司幼安见状,以为此人是她的哪个私塾先生,于是也规规矩矩地行礼。
褚晏没说话,还是笑眯眯看着郗灵。
这人笑起来的时候,那双桃花眼总是神采飞扬,好像隔着空都能把人的魂给勾了去。
郗灵不愧是和他做过一段时间“师生”的人,一见他这幅神情就知他其实有“话”想说。头疼之余,她努力克服了那股油然而生的“敬意”,牙疼般地说:“……小燕子。”
这话不知怎么取悦了褚晏,此人瞬间戏精上身,自己的衣襟不用,偏偏要去拽别人的衣角——他扯着南风的衣角往眼旁装模作样地一擦,差点声泪俱下道:“我以为此生,再也没有如此知我懂我的小书迷喊我‘小燕子’了。就只差一点,我就要伤心欲绝地剃发出家,从此青灯古佛了却残生,哎哟心口有点疼,真是往事莫要再提了……”
司幼安眼角抽搐:她也是只差一点,就叫这看起来风情摇曳的美男子给骗了!
南风虽然不做声,但是他慢慢抽回自己衣角的手还是表达了他的嫌弃。
郗灵扶额望天:“先……你就别贫了,都吓着我朋友了。”
褚晏的功力收放自如,他象征性地咳了咳,摆出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正经地说:“姑娘快请坐——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叫我司幼安就好。”
“司?”褚晏一愣,“莫非我眼前坐着的是津州司长闵之女?”
司幼安手里拿着茶杯,闻言一顿。
虽说她从母姓,也未曾对外刻意隐瞒,不过司氏鲜少与世家沟通,想来知道的人并不多。她母亲是深闺女子,嫁给薛崇后更是大门不出两脚不迈,朋友都没几个,何况他们姐弟俩从来都不受待见,向来不在重大场合露面,旁人只知薛家那两个继室所出的,又怎么会知道被藏起来的那两个外姓孩子的存在呢?
除非是刻意打听过,不过这么说起来,难道这个褚晏暗地里调查过她?
这个想法如同风暴般席卷她的思绪,好在司幼安表面功夫比较够火候,她只是神色如常地饮了一口茶,方才那微小的停顿也被悄无声息地掩盖了去,她轻轻“嗯”了一声。
可惜褚晏长了颗七窍玲珑心,他接过话头,似乎察觉到了一丝微妙的气氛,笑道:“原来如此。早些年头你母亲与我有些缘分,如今听到个姓司的,总要留心几个,这才着了相,莫怪莫怪。”
听完这话,不光是司幼安,郗灵也好奇地抬了头,就连南风这个天生棺材脸的脸上也有了一丝吃惊的表情。
褚晏顶着众人的目光灼灼,难为情地开口道:“唔,我年轻时曾听闻津州太傅有个才貌惊绝的独女,寻得机会想去拜访,不过她总是称病不出,便可惜了,没见到。”
这人说话不过半句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本性,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可是自那以后,这位才女便在我心里留下了一个不可为外人道的传说,尽管她已不记得我的请帖,可我却是深深地记着她。”
“你们知道么,我第一部作品《绝代双骄》里的大小姐就是以她的原型写的,真没想到,在有生之年,我居然能够见到这位故人之女,太感动了。话说回来,你可真有你母亲当年的风范啊!”
对面的三人:“……”
搞了半天原来只是你的一厢情愿!
最后一句其实是对司幼安说的,可是此时,她只是满脸复杂,沉默地看着他。
褚晏浑然不在意那双神秘莫测的目光,迫不及待地拉着南风想要深度探讨自己是怎么(单方面)认识了这位留下一地神话的才女的,却被南风面无表情地挣脱了。
司幼安忽然扭过头来对着郗灵,脸上像是做着针灸,皮笑肉不笑地看她。
那表情分明是在说:原来傻子是你本色出演,喏,这不就有位现场的言传身教嘛。
郗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