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飙戏

郗灵痛心疾首地怒视褚晏一眼,后者疑似后背一凉,满脸心虚地摸了摸鼻子,生硬地给自己找台阶下:“那什么……差点忘了这一茬了。南风,快给姑娘们找两件像样的衣服来。”

天色已是不早,那三人吃饱喝足后都懒懒地摊着,唯独南风自律至极,不肯同他们“同流合污”,他挺着笔直的背,拉开窗户的一小缝,站在风口吹风。

此时,房门忽然被敲了两下。巡夜的守卫暗声道:“先生,叨扰了。外面有两个人,说是有老相好在这儿,愿得再见,不知先生是否肯放他们进来?”

此话一出,郗灵、司幼安以及站着的南风眼睛齐刷刷地移到褚晏身上,并且都十分神似,大有一种“你怎么又来了”之感。

褚晏:“……”

他哭笑不得:“不是,我哪来那么多相好?难道我在你们眼里就是这种人吗?”

三人动作整齐划一地双手抱臂,扬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褚晏:“……”

正所谓走夜路多了容易撞鬼,风流惯了就活该替人背锅。褚晏对此深有同感,于是他做出一副忍痛的样子,对着门外大声道:“这就放我的相好们进来吧!”

话音刚落,两个模样俊俏的男子大步迈过门槛,站定在众人面前。

褚晏眉头一挑:“额,我要不要先说明一下本人并没有这种爱好……”

南风忍无可忍地蹬了他一眼。

可是四支八叉地窝在蒲团上的郗灵在看到来人的瞬间坐直了——一个不苟言笑神色冷淡,一个呲着大牙自来熟,这分明就是送整个淮南王府见了阎王的二人!

她座下的手不动声色地抽搐了一下,但这动静很快淹没在了那人的话音里——

只见“大嗓门”环视了几个人,见到郗灵的那一刻佯装吃惊,他倒吸了一口凉气,险些倒在他后面的人身上。

“大嫂,你怎么一言不合跑到这儿来了!”他边说边向着郗灵走去,拌着一副委屈得快哭了的表情,“你都不知道,这几日我和大哥找你找得有多辛苦!”

郗灵惊魂未定之余,脑门上缓缓冒出个疑问号,心想这年头的杀人团伙手段都这么迂回婉转吗?送人最后一程还要营造个“体面”的情境。

不过奇怪的是,在他后头的那位一向面无表情,此时嘴角却也略有些抽动,满脸复杂地看着同伴发挥戏精的潜力。

那“大嗓门”没有注意到这份诡异,他接着“泫泪欲泣”道:“当年在乡野,你都说好了要和我大哥远走高飞,怎么回府之后,就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还风风光光地嫁了个王爷!我大哥可谓是伤心欲绝,整日吃不好睡不下,就算是千山万水也要找到你,你可倒好,跟没事人一样,真让人心寒!”

郗灵:“……”要不是她亲眼见过这两位谈笑风生般的杀人场景,她几乎要怀疑是不是元德年间唱戏的都被逼到当街胁迫良民的地步了。

座中两人则是一脸兴奋要飞出,只不过碍着面子,只好死死按着那颗蠢蠢欲动的好奇心,目光来回地在郗灵和后面杵着的那位疑似“大哥”的“被”负心人身上光速移动,几乎是满眼放光。

南风从不对揪褚晏辫子以外的事好奇,只是右手隐隐握住剑柄,目光不错地盯着两人。

心怀鬼胎的众人可谓是忙碌极了——可是两位当事人却集体沉默了。

在死一样的寂静之时,褚晏率先坐不住了,他紧张到有些变音的嗓子急不可耐地清了清,心里那八卦的灵魂简直在飞舞,喜滋滋地想着要好好替谢兄教育教育到处沾花惹草的幼妹,他故意用粗粗的声音,指着郗灵说:“有这回事吗,啊?”

郗灵用一脸被马车扁过的表情看着他。

褚晏不知怎么,忽觉鼻头一痒,偏头打了个喷嚏。

“大嗓门”见此情景,生怕郗灵不按套路出牌,也伸出手指了指她,连忙道:“哎,大嫂你可别着急否认,当初你们在乡野以身相许的时候,我可是听得清清楚楚的!”

郗灵气到语无伦次:“你、你胡说八道!——还有你们,干嘛用这种眼神看我,我难道是这种人吗?!不对,我根本就不认识他们!”

她宁愿现在立刻马上双手奉上她这条狗命,也“要留清白在人间”!

场面瞬间乱成一团——“大嗓门”告人无果,“柔弱”地马上要就地晕倒,褚晏和司幼安赶紧手忙脚乱地去拉他,南风怕此人心怀不轨,狐疑地上前一把拎起他……只有一直没做声的“那位”,从进来到现在,好像眼里从来没有其他人,一双乌黑的眼睛紧紧地看着郗灵,就好像她是什么传世秘宝必须要严加看管一样。

郗灵一时血气上涌,混乱中一不小心瞥到了他的目光。她只是接触到一瞬间便急忙收回来,不敢多看。

她记得他毫无波澜手刃淮南王时的决绝与狠厉,也记得他复杂深究的双眼就像个吸力极大的洞,一不留神自己就会被卷进去,然后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她记得他的唇几乎要贴到她的耳边,话音落下的时候就像毛茸茸的雪,惹得人耳畔直痒,他几不可闻地说:“你不做对我们有害的事,我必保你一命。可若你与我们对着干,我敢保证,你的下场,绝没有淮南王好看。”

那么好看的嘴巴,却说出了那么狠毒的话。郗灵那天就知道,这不是单纯的威胁,而是一场酝酿的预告。

那双如毒蝎般刺人的眼睛,如同一记看不见的鞭子,明明自己躲开了,却还是狠狠地落在身上,痛感深入肺腑,自己却只能一声不吭。

褚晏被那躺着地上撒泼的当事人亲属感到十分不满——人被抛弃的正主都还没控诉什么呢,你这一副怨夫的行径是想做什么!?

为了挽回他正人君子的江湖名声,褚晏再度重重地清了清嗓子,语气像查人户口般地漫不经心道:“那个,诸位怎么称呼啊。”

听见自己的投诉有了回应,地上躺尸的那位瞬间来了精神,他顺溜地起身,说:“我叫萧二,‘彼采萧兮’的那个萧。”

褚晏:“哦,那你大哥……”

萧二颇有一种小妾用苦情计终于迫使当家主母勉强允许自己进门的欢喜,笑嘻嘻地说:“他叫萧大。”

除他以外的所有人:“……”

郗灵复杂地看了“萧大”一眼,没忍住对他进行了从上到下的扫射,企图看出他身上的每一丝气质与这个名字之间有什么关系。

“萧大”冷漠地瞥了一眼萧二,又默然收回来,拱手对众人道:“见笑了,鄙人萧元。”

褚晏往旁边挪了挪位置,拍拍蒲团说:“萧、萧兄,快坐快坐。”

萧元微微点头,却径直走到郗灵身旁坐下。她本就无意让座,此时被这么一挤,整个人重心不稳,差点要跌倒。萧元看也没看,握住她的手臂将她拉回来,又默默收回去,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郗灵的心跳都要跳出胸脯了,不敢离他太近,又怕太远恼了他回头要找自己算账,只好维持着一个僵持的姿势,脖子以下紧绷着不敢乱动,很是辛苦。

褚晏目光幽幽地看着他们,萧二却像缺了根筋似的,以为叫了自己过去,心中顿有“相见恨晚”的感动,立马飞奔过去,大大咧咧地一屁股坐到他身旁,“兄”长“兄”短地谄媚叫着,画面一时间很和谐,只是南风看上去要拔剑了。

这个临时的宴会还未结束,郗灵便借口肚子疼要先去休息,她好不容易挣脱掉司幼安的紧身护送和褚晏一惊一乍的“关怀”,还为了不引人注意,她特意没点灯,摸着黑小心翼翼地爬回床边。

她正松了一口气还没松到底,在这漆黑一片的安静里,有双手悄无声息地抓住了她。

饶是郗灵是铁做的,此时她也被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可当她的尖叫刚发出一个音节时,又一双手凭空出现,捂住了她的嘴。

郗灵用力地推搡着两只手,还顺势躲了一下,想摁住黑暗里的人,手臂刚抵在那人下巴,还没碰到,她就被一把拉下,重重地摔在床上。

强烈的失重感像心里注入了铅,她一时连尖叫都忘了,在黑暗里和那人对视着。

无风无雨,连光都黯淡,萧元几乎全身都在阴影之下,郗灵顺着他捂住自己嘴的手臂看去,目光不知为何落到了他脖颈侧边的一颗痣上。

他皮肤很白,不戴面具的脸上若隐若现地显着一点病气,衬托出总爱穿黑袍的他像块白玉,于是那颗黑痣的存在感更突出了。

郗灵还在看着痣发呆,萧元却似乎觉得自己做得不妥,便把她放下了。

郗灵揉了揉脖子,没好气地说:“刚刚还让我扮负心人,现在又是做什么?”

许是对刚才还有些介怀,萧元走到窗边,往后一靠。他抱着手说:“那些都是萧二自导自演演得过了,你不必在意。”

“那你们跟着我做什么?”

萧元淡淡道:“我要知道你的梦。”

“我的梦?”郗灵感到奇怪,“我的梦怎么了,你干嘛要知道?”

有那么一个瞬间,她感觉他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便稍纵即逝了。然而还没等她奇完,萧元只是接着说:“我自有用,你只需要如实告诉我即可。”

郗灵心有异议却不敢提,只好拐弯抹角地抗议道:“可我一醒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所以我要在旁边唤醒你。”

“……”郗灵感觉脑子有些不够用了,“你等等,唤醒我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我做梦你还要在旁边看着我?”

萧元静静看着她:“不错。”

“……”

如果说此时海上雷声乍起、风雨飘摇,那么真是太符合郗灵此时的心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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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加利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