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元言出必行,郗灵惊恐地看见他从黑暗里一勾手,拿出了原先不知放在何处的枕头,随意扔在床边的桌案上。
他丝毫没有“未经允许”就进来的窘迫,反倒行云流水地搬来椅子、收拢袖子,然后自然地一坐一趴,昏暗中那双乌黑的眼珠一眨也不眨地看着郗灵,一点都没有客人的“架子”,他对郗灵扬了扬脑袋:“睡。”
郗灵几乎是要当初融化,她飞速思考着——
第一,她的梦到底怎么了,能让这么个权势滔天之人不远万里地监视她、追踪她,还要费尽心力留她一命,只为知道梦的内容?
第二,就算她演技再拙劣,他也能够看出来,记梦这种随口一说之事,哪来的“如实”之说?他就不怕她蓄意蒙骗吗?为什么还如此执着地让她记下来、说出来?
第三,她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在这俩人的眼皮子底下,悄悄给司幼安他们传个信号,告诉他们一定要当心,此二人不能轻信,甚至还要保持警惕?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他们迂回婉转地接近她、以及那些扑朔迷离的梦境,到底暗示着什么?谢家接二连三的打击,难不成真的是因为自己身份已经暴露,敌在暗她在明,无论她做什么都会受到影响么?
太多的谜团等着她去解,她却犹豫得不知怎么办才好。
可是萧元并没有给她选择的机会。
他见她没有反应,起身走上前,自顾自地帮她铺好被褥,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几乎带着一丝难以抗拒的命令:“上床,睡觉。”
郗灵咬咬唇,思索片刻,还是钻进被窝里,只是身体僵硬得要成块了。
过了一会儿,她难为情道:“你……你在旁边,我紧张,睡不着。”
“那你要怎样?”他问。
“你、你能不能先出去,等我睡着了再、再进来?”
萧元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言语,而是俯身靠近她一些。郗灵揪紧被子,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昏暗中,她看不清萧元的动作,于是这份未知席卷的恐惧更是毫不留情将她淹没,她还没来得及努力感受他做了什么,一股寒意顺着被子渗进她的皮肤,她狠狠地打了一激灵。
那把匕首不知什么时候滑到了她的脖颈。海上隐隐约约透进了夜光,隐隐绰绰,她只看见一抹银色稍纵即逝,隐没在黑暗里。
萧元在她耳边轻轻道:“不能。”
“不是什么问题都能问,不是什么请求都能提,如果你想留住你和你朋友的命,就记住这点。”
“现在,闭上眼睛。”他现在的语气几乎算得上是温柔,“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
这是元德九年四月初四,郗灵一行人已经在海上过了三天。淮南王身亡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南宛,怀都的老皇帝没能等来儿子和新妇,只收到一封死讯,当场吐血,然而还没等他大发雷霆,不幸气急攻心导致旧疾发作,他中风倒地,目前生死不明。
不过半天,皇宫就被人围了个水泄不通。那些兵甲不知是从何处来的,四面八方地封锁掉了内外消息。
楚氏皇族一时间人人自危,根本无暇顾及病重的皇帝,他们大多数都从怀都迁了出来,四散而逃。
至此,萧元的武装彻底接管怀都政权。
与此同时,在北境最繁华的地段,一座气派却有些阴森的宫殿就坐落于这里,奴仆们脚步匆匆,端着手里的果盘甜点流连不绝,没人敢停下来喘口气。
大总管满头是汗,汗水流进他赘肉的脖颈里,他却来不及擦一擦,只一个劲儿地迈着步子往大殿敢去,腰腹的肉在抖动,连着他整个人看起来在发抖。
总算赶到了,大总管跨过门槛,可惜他的短腿差点让他跌一跤,他急忙理了理自己的穿着,屁颠颠地走上前,朝那个坐在高堂上的两人麻溜地一跪。
穿着考究的男人懒洋洋地靠在软垫上,他的头发看起来像是参照南宛样式冠起的,一身华丽的丝绸像瀑布般顺着他的身体,没有上扣,露出了大片胸膛。
他腿边坐着的女人面容姣好,穿戴的是北境风格的衣饰,手腕上别了好几串珠玉金银,当她抬起胳膊挽住那男人的脖子时,动作间总发出“叮叮哐啷”的声响。
“王。”大殿空旷凉快,却不知怎么,大总管此时的汗更多了,他看着洁净到反光的地板,大声说,“如您所料,那些南鬼都跑了,一个都没留。‘那个人’也按照约定行事,如今的局势大好,奴恭贺王上,所愿皆成。”
北境域王勾一勾嘴角,搂着女人的腰,笑着吃下一颗她剥好的葡萄。
慢条斯理地咽下后,他才淡淡地说:“不到最后一刻,都不叫事成。”
大总管汗如雨下,腰弯得更低了:“是、是奴见识短,考虑不周,请、请王责罚……”
域王朝他挥了挥手,算是免了此罪,他问:“我们最关心的那个人怎么样了?”
大总管眼珠一转,似乎是想要在王上面前挽回自己的荣宠,连忙道:“不日就能抵达我境,都在您的计划之内。”
“唔。”域王想了想,笑着说,“那可要好好招待人家啊。”
“是是是,”大总管接着谄媚道,“我王英勇无双,奴定不会污了您的威名。”
就在此时,一直没说话的那女子忽然放下手里正剥着的葡萄,柔声说:“王。”
域王眼睛一亮,双手握住她的腹,应了一声。
“奴家困了。”她打了个哈欠。
“困了就去歇息吧。”域王招呼下人送她回去,然后在她耳边轻轻说,“等我处理完事情就去悦心宫找你。”
女人如钩如幻的眼睛含情脉脉地看了他一眼,行了个礼先去了。
——这是整个北境最美丽的女人,也是域王最心爱的妃子。大总管是王身边的老人了,是看着域王起家继承王位的,却很少见到这个“传闻”中的宠妃。
一来是他不敢,二来是这位宠妃极其骄纵,从不参加宴席,从不争宠好事,只是脾气倔了些,却不知这份傲气怎么就偏偏夺得了王所有的爱。王疼爱非常,不许任何人没有他的旨意就去打扰她,因此她虽然时时刻刻都陪在王身边,却除了服侍她起居的三两个心腹婢女熟悉她以外,整个北殿怕是几乎没人用能两只眼睛仔细地看过她,因为深怕被挖。
大总管只知道这个女人被称为“月夫人”,域王总爱叫她“阿月”。
域王许是觉得爱妃不在、处理政务也少了些许兴趣,于是他临走前又叫住大总管,简单吩咐了两句。
他说:“离开水太久的鱼,已经忘了什么是钩子了。那些饵料,现在可以放出去了。记住,别让人抓到把柄。”
大总管的汗要流成瀑布了——布置的计划为什么提早了?域王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在暗示他什么?
汗水打湿了大理石,水渍倒映着大总管起伏的胸腔,域王从他身旁走过,停了停,用力地、慢慢地拍了他的肩膀两下,然后大摇大摆去找爱妃了。大总管不敢多待,头几乎低到要擦着地板,等域王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他才颤抖地直起腰,手脚冰凉。
这班百年难遇的民轮终于靠站了。这里是北境边陲,临近海口的地方。
郗灵一行人揉搡着肩,捶腰捶背地下了船。
进入北境需要通过入口检查,海上有巡逻的南宛水军,陆地有北境官兵,进出的人们排成队伍,一个个等待搜查。
褚晏的嘴停不下来,一下船他就迫不及待地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他问郗灵:“你那个老相——朋友,朋友总行了吧。”郗灵狠狠剜了他一眼,褚晏忙不迭改嘴道,“你朋友去北境有什么打算啊,我告诉你,别整天想着我给你们垫路费,就你大哥给的那些学费我自己都不够花的,你……”
郗灵面无表情地从怀里掏出一块手掌大小的金子——还是没有打磨过的原始版。
褚晏惊呆了,下意识就要伸手去拿,郗灵眼疾手快地收回来,斜乜了他一眼:“这些,够了么?”
“够够够!”褚晏两只手恭敬地接过来,眼里居然闪出了些许“泪花”,不知这金子烫手还是怎么的。
“这年头,看来畅销话本家的日子也不好过啊,”郗灵鄙夷道,“想来是风流债欠的太多,不够还了。”
褚晏一听就急了:“哎你这小姑子怎么说话的,怎么好好的姑娘一嫁人就换了个人似的,你出嫁前可不是这样的,当时乖乖巧巧的可讨人喜欢了。”
郗灵停住脚步,褚晏跟着她差点没摔个跟头,她叉着腰,据理力争道:“我是‘差点’成寡妇,还没嫁成呢!”
褚晏生怕惹她不高兴要把金子要回去,赶紧往怀里揣了揣,“好好好”说了一大片。
两人别别扭扭地吵了一路嘴,期间郗灵一直避免和萧元站的得太近——她被迫记了三天的梦,大半夜被叫醒了三次,脑子都快被掏光了,所以她一见他就想躲。
马上轮到她检验了,她将在船上顺手带的包裹递给北境官兵,手上动作没停,耳朵却还是敏感地往旁边凑了凑。
就听见褚晏已经厚着脸皮和萧元“攀亲戚”去了,他们之间隔着两三个人,一时听得不是很清,郗灵隐约听见萧元说“草药”、“寻药”之类的字眼,她想了想,莫非他来北境除了盯着自己以外还有个别的目的,比如治个病什么的?
她又想起来他身上那丝莫名的草药味,顿时觉得自己才的**不离十。
一行人陆陆续续过了检验,经过柴栅,郗灵的脚便真真切切地踏在北境的土地上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深觉好不真实。
然而她还没有仔细看过一眼那些在边境营生的热闹集市,眼前忽然有人飞过,随后身上忽然一松,她低头一看,别在腰间的荷包居然不翼而飞!
她脑袋一空,而后立即喊道:“抓小偷!”便撒开步子追着那人去。
司幼安动作最快,一听这话便追着郗灵而去,褚晏不经摔打,功夫不行,又常年宅在家里,最不能干这种刺激之事,于是派出南风,自己慢吞吞地赶过去。萧二更是身飞如燕,一眨眼就追没影了。
四个人浩浩荡荡地把小偷成功地逼到了墙角,待褚晏赶到时,就见郗灵一脚踹到小偷身上,一手拿着荷包,一手呼倒那人背上,嘴里还念念有词,说一下呼一巴掌:“让你偷姑奶奶的东西,让你偷,让你偷!”
褚晏:“……”
不知为什么,他忽然后背有些疼。褚晏神色莫名地走过去,赶忙拉住了她:“注意素质!你邻国代表的素质呢?”
“我呸!”郗灵被他拉走时还一脸愤愤。
碍于这是别国领土,周围还有些来凑热闹的外族人,褚晏连忙打了个圆场:“既然东西找回来了,就别上火了。走走走,我们还有事儿要做呢,就别耗在这儿了,啊。”
郗灵被他架着心里好不痛快,转念一想又深以为是,毕竟自己惯会闯祸。她便只好做出一副恶狠狠的模样瞪着他,想要震慑一下小偷。谁知当她目光滑过他的腰间时,却意外地看见了一个自己本以为再也看不着的东西。
她一时怔住了,挣脱开褚晏,走上前去扯下了那小偷腰间别着的一小块木牌,上面还刻着一个“鳖”的错别字。
那是她小时候亲手刻给管家王叔的,那年是个元宵,她玩到很晚都不肯回家,父亲动了气,要拿板子佯装揍她。
是王叔,抢过父亲手里的板子,还给她擦干眼泪。那么高大的男人,蹲在她面前,温声细语地给她讲道理,一讲就是半柱香。王叔腿脚不好,早年是做木雕生意的,跟着父亲后走南闯北,那时就落下了病,那天他却忍着不适,拉着她这么半大的孩子哄了好半天。
小郗灵最后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回了家,王叔为了哄她高兴,拉过她的手,问她心里有想什么字么,他给写。她想起父亲的不解人情,便小声嘟囔了一句“王八。”
王叔笑道,王八就是“鳖”,这个字可不好写啊。她却非要拿过刻刀,小大人般地倔强道,我就要自己写。
——于是依葫芦画瓢,后来还是写出了个错别字。这是她生来第一次写字,王叔欢喜得不得了,硬是把这块木牌要走了。
童年往昔如在昨日,可是噩梦般的那一天之后,所有的一切都被烧得精光,这块木牌到底是怎么来的?
除非……
郗灵眼底一暗,一把提起小偷的衣领,她拿着木牌,怼到他脸上,一字一顿道:“这东西,哪儿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