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偷低着头,哆哆嗦嗦地摇摇头,一句话都不肯说。
萧元看着他,忽然说:“老兄不是本地人吧?”
南宛和北境虽有地理隔绝,百年里也少有交集,差异却似乎只长在审美上。两国人民在天地之初时许是同源而生,他们的五官特质都极为相似——除了北境人的鼻梁更高些。
这人别说高鼻梁,连一个周正的鼻子都不见得有。
干坏事被抓包的这位似乎力争要把自己团成球,因此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难以辨认他的两只眼睛一张嘴,只有在侧边斜着看去,方能看见他涨红的脸。不过这种红可不是羞出来的,凑近些看,才看得出他的脸有些干裂,并且细细的裂痕下有血丝隐约显现。
郗灵只在书里读到过,在南宛的西边有个小国,名叫西乡。那里极度缺水,到处是荒漠,夏季是这世间最炎热的地方。那里的庄稼种不活,常年旱死,并且由于粮食短缺,当地的人们多数都营养不良,身体素质极差,寿命最短。而他们身上最大的外貌特征,就是脸颊上覆盖着的一层深红。
这位仁兄的症状没有那么明显,但是在他们所有人中,仍是“出众”。
郗灵一听萧元这话,心中洞然,她问:“你是西边来的流民,从南宛穿上来的,然后偷渡到的北境,是不是?”
小偷害怕极了,鸡爪似的手紧张地握着衣角,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抬眼看了看面前的几人,却像是耗尽了力气,快速点了个头就又低了下去。
郗灵:“你现在若肯如实招来这块木牌的来历,我就绝不再追究你。但倘若你还闭口不答,我可就要招呼前边的官兵大爷了!”
小偷嘟囔了半天,不知在憋着什么,众人等着他,好一会儿,他居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一直摆手说:“我错了,错了!求大人您开开恩,别把我交给官府,这里的大狱真不是人待的,小的……小的再也不敢了!”
郗灵威胁道:“你说不说!”
“说,我全都说!”小偷双手举起,抖如筛糠,“这玩意是我偷的,是偷来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褚晏奇道:“你既然是偷的,又为何一副暗示别人来问的样子?‘真的不知道’,又是什么意思?”
小偷脸色煞白:“我……我没有……”
“是有人教你这么说的,还是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今天非要我们留下来陪你猜谜?”
只听“扑通”一声,那小偷再也招架不住,跪了地:“我、我是怕……”
“怕什么?”郗灵说,“怕失主追着你不放、逼你闭嘴?”
小偷脸色变了变,这下成了猪肝色,他又狠狠哆嗦了一下:“这、这话可不能乱说。”
“怎么?”
“……因为失主已经死了。”
虽然郗灵表面上看起来风平浪静的,就好像只是询问这物件的来去一样,但此刻她的内心还是抽了一下,不疼,却难忍。
她强装镇定道:“你详细说。”
小偷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好像不知是怎么良心突然发现了,别扭了一会儿后,意识到瞒着已没有任何好处,这才娓娓道来:“你们都猜到我其实是南乡人吧?不错,我正是从哪里来的。半年前我才来到了南宛——也是偷渡,混进了难民营,跟着他们一路北上,走了好久。”
“那是两三个月前的事吧?我在路上遇到了个瘸子,他全身上下只有一个拐杖,还是不知道在哪棵树上掰的。那时我想着人出门在外,总得给自己结点善缘不是?我就去给他搭了把手,只盼着以后两个人也好相互有个照应。”
“可是没多久我就发现这大哥儿快不行了,他几天都没吃东西了,脸色差得可怕——还有他那腿,哎哟喂,肿得我都不忍心看,好像是发炎吧,这么多天怎么也不见好,每晚疼得他‘哼哼唧唧’的。我看此人不像难民,因为他虽然狼狈,但看得出来底子还是不错的,身手也还行,跟我们这些人的气质都不一样。我就问他这是怎么搞的,您猜怎么着?嘿!”
小偷倏地闭了嘴,又缩起脑袋,慢慢地神神叨叨环视一周,见没有可疑的人,他这才松了口气,压低了声音说:“那老哥说啊,他是被人灭口的!”
“他说那天不知道怎么了,齐刷刷地来了好多人,都披甲戴胄的,吓死个人。这老哥好像是做什么‘管家’的,和老爷感情很深。那些人一上来就给了他一刀,他就倒了下去,还晕过去了。不过这一刀没刺到要害,尚且不致命,等他一醒来,好家伙,那么大的屋子,居然没一个活的!尸体七横八竖地到处都是,他吓得膝盖一软,以为老爷夫人都没了,差点死过去。还是听到有点哭声,他才拖着病腿、捂着伤口爬过去,结果就看到他那个老爷,最后一口气没咽下去,还瞪着眼睛,模样可吓人啦!”
想到这里,他似乎脑补了一通,吓得捂住了胸口。
郗灵伸手紧紧拉住了他的手臂:“然后呢?”
他顿时“嘶”了一声,下意识想往后躲——这姑娘的手冰得吓人,跟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葡萄一样,让人直哆嗦。
“他……他后来说,他本想好好给老爷一家办后事,可那老爷不让。老爷吊着最后一口气,逼他走,让他不许回来。他哭着要带老爷走,可是那么凑近一看他才知道,哎呦我的乖乖,这可不得了——那老爷七窍出血,早就被人下了剧毒,就算是神仙来也难救了。”
“他命令老哥快逃,就从暗道出去,他们家那个暗道做得可巧,能直接连接屋子内外,还没几个人知道,我那老哥这才逃过一劫。”
郗灵的心仿佛空了一块,她问:“那他是怎么死的?”
小偷窘迫地说:“还、还能是怎么死的,我刚遇上他那会就快不行了,后来伤口反复感染,没半个月就走了,可不关我事!我、我只是听说他以前做木雕生意,手艺是祖传的好,给他下葬的时候看到他身上还挂着这玩意,虽然我看不懂这啥意思,但是说不定这是个好东西,能卖个大价钱……我、我知错了,我以后再也不偷了!”
郗灵把那块木牌紧紧我在手里,尽感悲凉。她起身,行尸走肉般地走了。可是刚走几步,后面那位小偷又叫住了她。
原来是他见郗灵没有反应,以为自己的消息还不够意思,这姑娘还是要检举他,于是吓得苦思冥想,结果真叫他想出了点东西。
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想起来了!老哥走的前几天,晚上总魇着,嘴里反反复复说着什么……‘令牌’、‘怎么可能’之类的话,白天我忍不住追问他,他才支支吾吾地说其实那天他稀里糊涂地从家里逃出来的时候,脑子很不清醒,慌乱中他在密道里撞到一个人,本想着自己死定了,可那人好像有什么要紧事要做,比他还着急,,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便没对他做什么。可是奇怪的是,这人用面具遮着自己的脸,居然往反方向走去了!”
小偷皱着眉头:“老哥说,那人的气息他很熟悉,应该是认识的,可是他就是想不起来了。他不放心,就悄悄溜了回去,扒着墙皮,就看见那些人对他很是尊敬,看起来是他们的头头。可是不敢多待,仓促间老哥只看到那个人的腰上有块令牌,上面有只很大的猛兽,好像叫什么……”
他不确定地报出一个名字。
郗灵猛地瞳孔一缩。
遍地黄沙,狂风呜咽。这支军队在这里找了足足两个月,才堪堪挖出了他们想要的东西。
年轻的将军总是喜欢望着沙漠里的落日,炎热的风呼过他沾着沙砾的脸颊,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身上的甲胄也纹丝不动,只是他别在腰上的那块令牌“哗啦”作响。
他浑身都裹着细细的沙,只有这块令牌,一直都是干干净净的,一尘不染,应该是经常擦拭。
他的手边是那卷远古记载的典籍——那是他们翻了几乎所有的书籍,顺着蛛丝马迹,走过千山万水、好不容易找到的。眼下,他正出神地盯着卷轴上的某个地方,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个地名。
“北境。”他喃喃道。
副将挥开临时搭的帐篷的帐幕,对着他半跪握拳,尊敬地说:“将军,勘验已全部完毕,确认没有其他的卷轴了。”
年轻的将军眼里闪过一丝不易看出的情绪。这段时间,风沙埋葬了他一部分的张扬,这么看,他的脸上竟多了分不符年龄的苦涩。
他淡淡下令道:“让弟兄们撤离,原地休整,三日后出发北境。”
副将称喏。
忽然,一个小将慌慌张张地一路小跑进来,利索地一跪,双手奉上一封加急的情报:“报——将军,这是南宛来的,说是不容耽搁,十万火急。”
将军接过那封竹筒,将里面的信纸小心地拆了出来。然而他只扫过一眼,脸色立马变了。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全然不像之前那副虽然疲惫却还是游刃有余的从容。
“怎么会……”他捏着信纸的手竟有些颤抖。
片刻后,他收起纸,语气狠厉道:“立刻备马,我要回南宛!”他大手猛地拍开帐幕,脚步匆匆,“叫陈辉替我代守,任何人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擅自行动!”
副将立马领命,目送将军远去的身影,神色却很是迷糊不解。
——任务正进行到最关键的地步,他本来就重视非常,一刻都不肯松懈。如今究竟出了什么状况,能够让他这个主将暂时抛下这里,如此着急地赶着去南宛呢?
他扭头和那小将对视了一眼,却只能从他身上看到和自己同样的迷茫。